第十一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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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歸家
言裴洺接到言裴行電話的時候，正在陽臺上給綠蘿澆水。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個不停，他放下水壺走回去，看見屏幕上跳動的“哥”字，楞了一下。
言裴行很少給他打電話。從小到大，他們兄弟之間的交流大多是餐桌上的點頭示意，或者是家族聚會時不得不說的幾句客套話。私下通話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餵，哥。”
“兩天後媽生日，你知道吧？”言裴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
言裴洺握著手機，頓了一秒。
他知道。
母親的生日他怎麽會不知道，全家人的生日他都記得很清楚。每年他都會提前準備好禮物，雖然往年也只是讓阿姨幫忙轉交，或者在餐桌上說一句“媽，生日快樂”。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搬出來了。
“知道，”他說。
“爸要在家裏辦個宴會，請了不少人，”言裴行說，“你到時候早點回來，別遲到。”
言裴洺沈默了一下：“都有誰？”
“能請的都請了，”言裴行的語氣淡淡的，“陸家那邊也會來人，陸林和她爸媽，還有幾個合作方，幾個長輩，爸的意思是，趁著這個機會，把該見的人都見了。”
言裴洺沒說話。
他明白父親的意思。這種場合，表面上是給母親慶生，實際上是一次社交。他要出席，要應酬，要笑臉相迎，要讓所有人看見言家的二少爺一切正常。
“我知道了，”他說。
“還有，”言裴行頓了頓，“你最近怎麽回事？”
言裴洺楞了一下問：“什麽？”
“又請假，又搬出去住，”言裴行的語氣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爸那邊我幫你擋了幾句，但你自己也註意點，別老讓他操心，公司交給你我是希望你能守好它。”
言裴洺垂下眼。
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真的操心過。也許有，也許沒有。那些電話裏的訓斥，那些失望的語氣，算是操心嗎？
他“嗯”了一聲。
言裴行沈默了兩秒，似乎在等他說點什麽。但言裴洺什麽都沒說。
“行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言裴行最後說，“後天見。”
電話掛了。
言裴洺把手機放下，站在客廳裏發了一會兒呆。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腳邊。那三盆綠植在光裏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翻日歷。
生日宴那天下午四點，言裴洺比平時多吃了半片藥。
他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臉色還是有些白，但這幾天休息得還算好，黑眼圈淡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又把頭發梳整齊，穿上外套，下樓。
李濟已經開車在樓下等著了。
“言總，”李濟下車給他開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您今天氣色還行，身體好些了嗎。”
言裴洺“嗯”了一聲坐進後座，沒說話。
李濟也沒再多問，發動車子。
車裏很安靜。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從城西的老舊小區，到城北的繁華街區，再到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別墅區。
車子在一扇熟悉的大門前停下來。
言家老宅。
言裴洺下車，站在門口，看著那棟三層的主樓。夕陽照在屋頂上，把瓦片染成暖紅色。院子裏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有幾棵樹已經開始落葉。
他已經快一個月沒回來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一進門就是宴會廳裏很熱鬧。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布置場地，有人搬運樂器桌椅，有人擺鮮花，有人在調試燈光。看見他進來，都停下來點頭打招呼。
言裴洺點點頭，穿過宴會廳，往樓上走。
樓梯走到一半，迎面遇見了書雅婕。
“裴洺？”書雅婕看見他，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下來，“回來了？”
言裴洺站在原地：“媽。”
書雅婕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一個月沒見的面都補回來。
“瘦了，”她最後說。
言裴洺沒說話。
書雅婕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搬出去住也不知道回來吃個飯。”
言裴洺垂下眼：“抱歉。”
“抱歉？”書雅婕的語氣裏帶著點嗔怪，“在外面住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
言裴洺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已經很多年沒聽過母親這樣說話了。平時在餐桌上，他們只是點頭示意，偶爾聊幾句工作。像這樣的、帶著關心的嘮叨，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媽，我……”
“行了，不說你了，”書雅婕打斷他，拉起他的手往樓上走，“給你準備的衣服在樓上，跟我來。”
言裴洺被她拉著上了二樓，進了主臥的衣帽間。
衣帽間很大，一整面墻的衣櫃。書雅婕打開其中一扇櫃門，從裏面取出一套西裝。
深灰色，面料很好，剪裁很精致。
“給你定制的，”書雅婕把西裝遞給他，“今晚穿這個，你平時那些衣服都太素了，今晚人多，要穿得體面些。”
言裴洺楞了一瞬，接過那套西裝，低頭看著。
面料很軟，拿在手裏有一點分量。是專門為他定制的，按照他的尺寸。
他握著衣架的手緊了緊。
往常都是家裏的總管幫他準備聚會要穿的禮服，這次母親親自挑選了款式是他沒想到的。
“謝謝媽。”
書雅婕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她說，“出去住就出去住，但也要常回家吃飯，你哥和你嫂子都在家，你爸雖然忙，但偶爾也回來，家裏還雇了這麽多人專門照顧你，一個人在外面，有什麽好的？”
言裴洺握著那套西裝，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想說，我搬出去是因為我不能連累你們。那個夢太真實了，我不敢賭。
他想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
書雅婕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還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行了，去換衣服吧，”她說，“一會兒客人就來了。”
言裴洺拿著那套西裝，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那間房，還是和他離開時一樣。阿姨打掃得很幹凈，桌上一塵不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些熟悉的擺設，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現在看起來，好像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把那套西裝放在床上，慢慢換上。
很合身。
他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裏面的自己。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藏藍色領帶。頭發梳得整齊，臉色還是有點白，但被西裝襯得不那麽明顯了。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正常。
像一個正常的、健康的、二十七歲的男人。
像一個合格的豪門繼承人。
言裴洺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了樓。
客廳裏已經來了些客人。他看見父親言策正在和幾個人說話，看見哥哥言裴行站在角落裏端著酒杯，看見嫂子江萊笛笑著招待幾位女賓。
他走進人群裏。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有人和他寒暄，他禮貌地應付。有人誇他年輕有為，他說“過獎”。
一切都很正常。
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只是在某個瞬間，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這些人還會記得他嗎？
也許不會。
也許只是會在某個場合提起一句“言家那個二兒子，可惜了”。
然後繼續喝酒，繼續寒暄，繼續笑著談論別的事。
他站在人群裏，端著那杯幾乎沒有碰過的香檳，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沒有人知道他胸口在隱隱作痛。
沒有人知道他口袋裏揣著藥。
他站在那裏，笑著。
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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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裴洺接到言裴行電話的時候，正在陽臺上給綠蘿澆水。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個不停，他放下水壺走回去，看見屏幕上跳動的“哥”字，楞了一下。
言裴行很少給他打電話。從小到大，他們兄弟之間的交流大多是餐桌上的點頭示意，或者是家族聚會時不得不說的幾句客套話。私下通話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餵，哥。”
“兩天後媽生日，你知道吧？”言裴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
言裴洺握著手機，頓了一秒。
他知道。
母親的生日他怎麽會不知道，全家人的生日他都記得很清楚。每年他都會提前準備好禮物，雖然往年也只是讓阿姨幫忙轉交，或者在餐桌上說一句“媽，生日快樂”。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搬出來了。
“知道，”他說。
“爸要在家裏辦個宴會，請了不少人，”言裴行說，“你到時候早點回來，別遲到。”
言裴洺沈默了一下：“都有誰？”
“能請的都請了，”言裴行的語氣淡淡的，“陸家那邊也會來人，陸林和她爸媽，還有幾個合作方，幾個長輩，爸的意思是，趁著這個機會，把該見的人都見了。”
言裴洺沒說話。
他明白父親的意思。這種場合，表面上是給母親慶生，實際上是一次社交。他要出席，要應酬，要笑臉相迎，要讓所有人看見言家的二少爺一切正常。
“我知道了，”他說。
“還有，”言裴行頓了頓，“你最近怎麽回事？”
言裴洺楞了一下問：“什麽？”
“又請假，又搬出去住，”言裴行的語氣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爸那邊我幫你擋了幾句，但你自己也註意點，別老讓他操心，公司交給你我是希望你能守好它。”
言裴洺垂下眼。
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真的操心過。也許有，也許沒有。那些電話裏的訓斥，那些失望的語氣，算是操心嗎？
他“嗯”了一聲。
言裴行沈默了兩秒，似乎在等他說點什麽。但言裴洺什麽都沒說。
“行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言裴行最後說，“後天見。”
電話掛了。
言裴洺把手機放下，站在客廳裏發了一會兒呆。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腳邊。那三盆綠植在光裏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翻日歷。
生日宴那天下午四點，言裴洺比平時多吃了半片藥。
他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臉色還是有些白，但這幾天休息得還算好，黑眼圈淡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又把頭發梳整齊，穿上外套，下樓。
李濟已經開車在樓下等著了。
“言總，”李濟下車給他開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您今天氣色還行，身體好些了嗎。”
言裴洺“嗯”了一聲坐進後座，沒說話。
李濟也沒再多問，發動車子。
車裏很安靜。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從城西的老舊小區，到城北的繁華街區，再到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別墅區。
車子在一扇熟悉的大門前停下來。
言家老宅。
言裴洺下車，站在門口，看著那棟三層的主樓。夕陽照在屋頂上，把瓦片染成暖紅色。院子裏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有幾棵樹已經開始落葉。
他已經快一個月沒回來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一進門就是宴會廳裏很熱鬧。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布置場地，有人搬運樂器桌椅，有人擺鮮花，有人在調試燈光。看見他進來，都停下來點頭打招呼。
言裴洺點點頭，穿過宴會廳，往樓上走。
樓梯走到一半，迎面遇見了書雅婕。
“裴洺？”書雅婕看見他，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下來，“回來了？”
言裴洺站在原地：“媽。”
書雅婕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一個月沒見的面都補回來。
“瘦了，”她最後說。
言裴洺沒說話。
書雅婕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搬出去住也不知道回來吃個飯。”
言裴洺垂下眼：“抱歉。”
“抱歉？”書雅婕的語氣裏帶著點嗔怪，“在外面住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
言裴洺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已經很多年沒聽過母親這樣說話了。平時在餐桌上，他們只是點頭示意，偶爾聊幾句工作。像這樣的、帶著關心的嘮叨，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媽，我……”
“行了，不說你了，”書雅婕打斷他，拉起他的手往樓上走，“給你準備的衣服在樓上，跟我來。”
言裴洺被她拉著上了二樓，進了主臥的衣帽間。
衣帽間很大，一整面墻的衣櫃。書雅婕打開其中一扇櫃門，從裏面取出一套西裝。
深灰色，面料很好，剪裁很精致。
“給你定制的，”書雅婕把西裝遞給他，“今晚穿這個，你平時那些衣服都太素了，今晚人多，要穿得體面些。”
言裴洺楞了一瞬，接過那套西裝，低頭看著。
面料很軟，拿在手裏有一點分量。是專門為他定制的，按照他的尺寸。
他握著衣架的手緊了緊。
往常都是家裏的總管幫他準備聚會要穿的禮服，這次母親親自挑選了款式是他沒想到的。
“謝謝媽。”
書雅婕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她說，“出去住就出去住，但也要常回家吃飯，你哥和你嫂子都在家，你爸雖然忙，但偶爾也回來，家裏還雇了這麽多人專門照顧你，一個人在外面，有什麽好的？”
言裴洺握著那套西裝，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想說，我搬出去是因為我不能連累你們。那個夢太真實了，我不敢賭。
他想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
書雅婕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還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行了，去換衣服吧，”她說，“一會兒客人就來了。”
言裴洺拿著那套西裝，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那間房，還是和他離開時一樣。阿姨打掃得很幹凈，桌上一塵不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些熟悉的擺設，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現在看起來，好像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把那套西裝放在床上，慢慢換上。
很合身。
他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裏面的自己。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藏藍色領帶。頭發梳得整齊，臉色還是有點白，但被西裝襯得不那麽明顯了。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正常。
像一個正常的、健康的、二十七歲的男人。
像一個合格的豪門繼承人。
言裴洺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了樓。
客廳裏已經來了些客人。他看見父親言策正在和幾個人說話，看見哥哥言裴行站在角落裏端著酒杯，看見嫂子江萊笛笑著招待幾位女賓。
他走進人群裏。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有人和他寒暄，他禮貌地應付。有人誇他年輕有為，他說“過獎”。
一切都很正常。
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只是在某個瞬間，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這些人還會記得他嗎？
也許不會。
也許只是會在某個場合提起一句“言家那個二兒子，可惜了”。
然後繼續喝酒，繼續寒暄，繼續笑著談論別的事。
他站在人群裏，端著那杯幾乎沒有碰過的香檳，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沒有人知道他胸口在隱隱作痛。
沒有人知道他口袋裏揣著藥。
他站在那裏，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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