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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玉錦王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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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剛過,灼眼的日光傾瀉在青綠琉璃瓦上,給這初冬的季節鍍了幾分暖意。

桑梓身穿廣袖繁覆的宮裝,領著幾個太監,穿過數道宮墻,過了一刻鐘才行至在坤寧宮外。

素來皇帝為乾,皇後作坤,坤得一以寧,坤寧宮歷朝歷代皆是皇室人心照不宣的皇後居所。

不過到了玉文帝這一代,因著獨寵身份低微的淑妃,又被百官死諫不得將其封後,便破例將淑妃賜住坤寧宮,以此來昭顯自己對她的偏愛。

而桑梓,這一世便是淑妃之女,玉文王朝最為顯貴的皇太子。

玉文王朝不同於她過往熟悉的人界,這裏女尊男卑,與真實人界似乎完全反了過來,女子不必再拘於閨閣,出入廟堂、封官拜相都成了尋常之事。

坤寧宮外守著四名宦官,其中年紀稍長的那位瞧見桑梓急忙碎步迎上,細聲道:“太子殿下隨我來,娘娘已經在內殿等著了。”

“有勞公公。”

桑梓微微頷首,隨他緩步進了宮門。

宮內極盡奢華,金絲楠木桌椅十數,明珠瑪瑙百對,從裏到外,一切皆是按皇後的禮遇嚴格置辦。

內外殿用一滄海正圓珠簾隔開,龍涎香甘甜的氣味隱約從中透出,宦官將珠簾高高挑起,以便桑梓入內。

正前方的紫檀椅上,坐著一位正值壯年的男子。他身著月白狐裘,外罩一層描金的明黃輕紗,端的是雍容華美、貴不可言。

雖上了年紀,容貌氣度卻仍不落凡俗,此人便是那寵冠後宮的淑妃無疑。

桑梓走近兩步,躬身行禮道:“兒臣拜見父妃,父妃萬福金安。”

淑妃眉眼柔和,忙朝她招了招手,喚道:“小梓快來父妃身邊坐,瞧瞧這小臉又清瘦不少,是不是最近公務太過繁瑣?”

“兒臣身為太子,為國為民自當竭心盡力。”桑梓握住他的手親昵地挨著坐了,隨即眉頭微蹙,憂心道:“只是母皇那邊身子也不見好,這幾日竟沒讓父妃前去侍疾……”

“唉。”淑妃搖了搖頭,略苦澀道:“最近司馬氏從江南給皇上進獻了幾位美人,皇上雖病了,倒還只願瞧那些新鮮面孔,哪裏還記得本宮。”

桑梓心下輕嘆,出言安撫道:“父妃不必著急,母皇寵了您十多年,這番情意做不得假。對那些邀寵媚主之人,忍忍便罷了。”

兩父女多日不見,正說著些體己話,卻見一小宦官碎步跑了進來,尖著嗓子道:“稟告娘娘、太子,端親王求見。”

淑妃神色輕頓,頷首道:“請王爺進來罷。”

“是。”

小宦官忙退出去,不一會便領了個氣宇軒昂的男子進殿。

男子眼角微微吊起,細白的臉上滿是傲然之意,見到兩人後也不見禮,親親熱熱挪到淑妃身邊坐下,笑著開口道:“娘娘、太子殿下,算算時日,咱們可是許久不見了呢。”

“王爺記得清楚,”淑妃也溫和道:“只是王爺突然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端親王瞇了瞇他那雙吊梢眼,滿臉堆笑,“娘娘是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乾清宮的宦官可都告訴我了,皇上她呀,怕是沒幾天了呢。”

此言一出,不僅淑妃神情莫測,就連桑梓都微微變了臉色。

端親王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又道:“實不相瞞,本王雖貴為親王,嫁與駙馬後也沒了實權。如今本王犬子也到了出嫁年齡,與太子殿下甚是相配,不如你我兩家結秦晉之好,日後也便於相互照應。”

他說完這番話便停了下來,略帶傲慢地斜眼看著這對父女,似乎提出結親即是對他們莫大的恩賜。

淑妃輕輕嘆了口氣,猶豫著開口道:“王爺能與本宮推心置腹,本宮感激不盡,只是小女如今入主東宮,婚姻大事還得皇上定奪,王爺且恕本宮暫不能輕易應允。”

“淑妃!”端親王猛拍了下桌案,勃然大怒道:“本王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還覺得我的兒子配不上你女兒嗎?!”

桑梓合上茶碗,起身朝他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回道:“皇叔少安毋躁,您也知父妃性子一向綿軟,不敢私自做主也是常事,皇叔切莫多想啊。”

“好,好!”端親王額頭青筋跳動,他猛然站起來粗聲粗氣道:“本王好心給你們指路你們不走,不識好歹!皇帝如今茍延殘喘,我倒看看你這太子之位日後還做不做得穩當!”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鑲金歉玉的靴子在地磚上不斷踩出清脆聲響。

淑妃臉色有些發白,左右看看沒再說話。

倒是桑梓猶禮數周全,朝男子見禮道:“恭送皇叔。”

“小梓,”淑妃慌亂拉住她的衣袖,不安道:“……為父是不是說錯話了?”

“父妃別怕,”桑梓握住他的手,神情淡然,“端親王貴為母皇長兄卻心術不正,他這哪是想同我們聯姻,不過借機謀權罷了,父妃做的沒錯。”

“那就好,那就好……”

淑妃松了口氣,懊惱道:“為父總害怕給你惹上麻煩,你這太子之位啊不知多少人盯著。”

桑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行一步看一步,父妃不必擔驚受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還好我兒出息,”淑妃扯了扯唇角,隨即又神色暗淡下來,“你母皇身子差成這樣竟也不與我說,也罷,我這就去乾清宮瞧瞧她。”

“嗯,孩兒送您。”

***

桑梓將淑妃送去乾清宮,幾經輾轉又回了東宮批閱奏章。

皇帝沈屙,朝廷的大多奏折都送來了這裏,桑梓命人在窗邊搭了個檀木小桌,備上清茶糕點,取一摞折子壘在桌案上,舒適地吹著微風翻閱起來。

內殿地龍火熱,她取下狐裘搭在一邊,抓著朱紅狼毫仔細地在奏折上塗塗改改。

小桌前方是一盆翠綠鮮嫩的文竹,隨著小風輕柔地舒展枝葉,搖頭晃腦不亦樂乎。

文竹枝子細長,伸著伸著便不經意戳上了桑梓的腳踝,嚇得渾身一顫,忙呲溜一聲縮了回去,安安靜靜再不敢亂動。

桑梓被戳得一楞,低頭瞧了瞧腳邊的文竹,想著盆栽在冬日不好存活,總悶著也不是事,便將它端起來放在桌案一角,讓它也能呼吸些新鮮氣息。

小文竹不過半尺高度,亭亭立在桌角,煥發著翠綠的生機,讓桑梓瞧著也十分賞心悅目。

她將批改完的折子理好,又取來新的繼續埋頭批閱。

初冬的小風略急,從窗外打著旋兒吹進來,吹動了桑梓的長發,如墨如霧微微散在她鬢邊,讓小文竹看直了眼去。

趁著這股疾風,小文竹拼命伸展著枝條,假做不經意觸碰到桑梓的手背,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急忙縮回來,兀自在心底回味那細膩的觸感。

桑梓瞧見文竹那似乎被風吹得瘋亂的枝葉,怕它被吹壞了,忙將其拉到自己身側,替它擋了一擋。

小文竹心裏樂開了花,趁桑梓沒留意,歡喜地枝條亂顫,差點沒從土裏直接蹦了出來。

它盯著自家主人的側臉看了半晌,覺得似乎被風吹得有些發幹,便細細抖著葉子,給她輕微地噴了些水霧。

見桑梓如玉的側臉又恢覆水嫩,小文竹驕傲地挺了挺胸膛,覺得自己十分能幹。

暗黃紙張的奏折突然染上些許水漬,一團一團將朱批都染得看不太清了。

桑梓蹙了蹙眉,擡眼看向窗外,呢喃道:“莫不是下雨了?”

小文竹一抖枝條,霎時安靜下來,裝作何事都沒有發生。

她起身關上了窗子,抹了把臉上的水霧,奇道:“哪來的水,真是怪事……”

“殿下,”宦官掀了簾子探身問道:“茶水還熱嗎?奴婢來加一些罷。”

“嗯。”

桑梓招他進來,指指桌案道:“擦幹些,方才不知哪裏溢出了水霧,有張折子都壞了,你拿去外殿烤烤,看還顯不顯字。”

宦官聽得心下奇怪,但還是恭敬仔細地蹲下身擦拭起來,待臨走時突然細聲道:“殿下,奴婢瞧著這水霧都凝在文竹葉上,該不成是這盆栽噴的水罷?”

桑梓狐疑地瞧了瞧它,新奇道:“文竹還會噴水?”

宦官神色猶豫,“這,這……奴婢也只是猜測。”

“行。”桑梓心想這世界也不能以常理度之,便道:“那把它端去外殿罷,仔細別凍壞了,等晚間再端進來。”

“是,殿下。”

宦官輕聲應了,抱起盆栽便碎步離了內殿。

小文竹委委屈屈縮起了枝葉,聞著這小太監身上的脂粉氣味,不爽地扭了扭。

哼唧,我跟主人被拆散了……

主人一聽這小白臉的話就要把我送走,小文竹抖了抖枝條,可憐巴巴地想著,主人好像不喜歡我的水水。

難道一定要像其他的小樹一樣會結果子才討人歡心嗎?

小文竹心底惆悵,開始仔細思索在自己枝條上偷偷掛兩個蘋果,會不會重新得到主人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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