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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安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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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安心走吧

白晉姝自那次和申屠既白交心過後,便再也沒有清醒過來。偶爾眼簾看似微微掀開,目光裏卻裹著最深的惶恐,穿透眼前所有人,茫然落向遙遠虛空。

病痛反覆折磨著她,時常忍不住發出細碎的痛呼,身體在病床裏以怪異姿態蜷縮扭動。

周澄紅著眼一遍遍央求醫生加止痛藥劑,守在床邊寸步不肯離開。

他緊握著母親枯瘦的手,那雙手早已幹癟寒涼,像一截失去生機的朽木。他低聲絮絮抱怨:“你只肯和申屠說話,醒都不願醒來看我一眼。以前總說他不是親兒子,到頭來你最疼的還是他……”

說完一瞬不瞬凝著母親蒼白的臉,滿心期盼她能像從前那樣醒過來,罵一句沒規矩的兔崽子。

病房裏只剩死寂,沈悶壓抑,沈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猛地伏下身埋在母親懷裏,哭聲碎得不成樣子:“媽,你看看我好不好?陪我說說話,罵我幾句也行。別著急走,再多陪我一陣子……”

哽咽纏滿喉嚨,委屈與恐懼盡數潰堤。

這時申屠既白提著餐食推門進來,一眼撞見這一幕,立刻輕關上門,背靠著墻壁,眼眶瞬間泛紅,酸澀堵滿胸口。

白晉姝最終在一個寂靜的淩晨悄然離世。她像是心疼熬紅雙眼守了多日的兩個孩子,選了最安靜平和的方式,沒留下半分掙紮。

出殯那天落了雪,是2016年入冬的第一場雪。

周澄抱著母親的遺像走在最前面,整個人失魂落魄。申屠既白靜靜跟在身後。雪花簌簌飄落,落滿周澄肩頭,襯得他愈發孤單落寞。

申屠既白快步上前與他並肩,擡手輕輕拂去他肩頭落雪。周澄沒有看他,仰頭望著漫天飛雪,雪花沾在輕顫的睫毛上。不知是自語還是同他訴說:“是我媽舍不得我,來看我了。”

按老家風俗,白晉姝要和周翠山合葬。下葬時,周澄語氣輕得像閑話家常:“到了那邊別總跟我爸拌嘴,讓人看了笑話。”

他淺淺笑了一聲,眼淚卻順勢滾落指尖。伸手攏起腳邊細碎積雪,又輕聲叮囑:“安心走吧,別徘徊別回頭。”

周澄從前素來愛聽礦上老人閑談那些怪力亂神的閑話。老一輩總說,人剛離世那幾日,心裏若還有放不下的牽掛,魂魄便會遲遲不肯離去,在熟悉的地方徘徊流連。若是耽擱太久,等鬼門徹底閉合,就再也沒法踏入輪回,生生困在陰陽兩界之間。

風還裹著雪粒,忽的一只灰撲撲的小麻雀撲棱著翅膀,輕輕落在白晉姝的墓碑上,小腦袋歪了歪,啄了啄碑前未化的殘雪,嘰嘰喳喳叫了兩聲,小爪子在刻著名字的碑面上輕輕蹭著。

周澄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極淺、極澀的笑,眼尾卻瞬間紅了。那笑意還掛在嘴角,眼淚就毫無預兆地砸在冰冷的雪地裏,砸出小小的坑。他向前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一下又一下,額頭很快沾了雪沫與泥點,卻渾然不覺。

“媽……”他聲音哽咽得不成調,每說一個字都要吸一口冰涼的氣,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混著雪水淌進衣領,“是你嗎?是不是你放心不下,來看我了?”

他擡手抹了把臉,指尖蹭得通紅,又重重磕了個頭,語氣裏滿是懇求與安撫,還有藏不住的委屈:“媽,你安心地去吧,別牽掛我。兒子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了,能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不惹事,也不偷懶。”

白晉姝走後,周澄像徹底換了一個人。從前跳脫張揚的性子徹底沈澱,變得沈默穩重。一層濃重陰霾罩住了他眼底的光亮,歡喜難過都成了轉瞬即逝的虛影,再難見真心鮮活的情緒。

他把母親的遺像擺在電視櫃正中,常常獨坐沙發靜靜凝望,一坐就是大半日。有時望著望著會輕輕笑出聲,有時看著看著便無聲落淚。

申屠既白滿心焦灼,生怕他困在悲傷裏熬壞身心。他暗暗打定主意,開春就帶周澄離開礦區散心散心。在此之前,他要先處理好工作上的瑣事。

辦公室裏,申屠既白將辭職信放在姜磊桌前。

姜磊滿眼疑惑擡眼看他:“這是什麽?是工作哪裏不順心?”

“不是的姜總,是我自己的緣故。這幾個月頻頻請假,耽誤太多工作,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姜磊擺了擺手毫不在意,指尖輕輕劃過辭職信:“家裏事要緊,忙完隨時回來就好。這份東西我當沒見過。”

“姜總,我想問您一句話。”申屠既白神色平靜開口。

姜磊擡手示意他繼續。

“您當初為什麽願意錄用我。”

姜磊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笑意,這是申屠既白第一次見她笑:“陳金虎高中時替我擋過一刀。他推薦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申屠既白了然點頭,果然是救命情誼。轉身準備退出辦公室時,姜磊又補了一句:“還有一點,你身上有種安穩踏實的氣場,讓人一見就覺得放心。”

剛走出辦公室,趙曉棠立刻湊上來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你總算來上班了,怎麽一直不回我消息呀?”

申屠既白輕輕抽回手臂眉心微蹙:“有事直說就好。”

“沒別的事,就是想關心你一下。”趙曉棠局促搓著手,見他要走又連忙上前攔住,“哥哥我有話想跟你說,我請你喝奶茶好不好?”

兩人坐在公司附近奶茶臺階前,趙曉棠紮開一杯奧利奧奶茶塞進他手裏:“這家味道超好喝。”

“想說什麽現在講吧。”申屠既白握著杯沿,目光望向街邊車流。

趙曉棠咬著吸管眼珠轉來轉去猶豫不定。

申屠既白轉頭看她,開門見山:“你和餘娜是什麽關系?刻意跟我套近乎,到底為什麽。”

趙曉棠瞬間楞住滿臉錯愕:“你怎麽知道?”隨即尷尬幹笑兩聲,聲音越壓越低,“我也不算刻意,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申屠既白低頭抿了一口奶茶,下意識皺眉,“太甜了,齁得慌。”

趙曉棠從包裏翻出一張舊照片遞到他眼前:“餘娜是我堂姐,這是我從她那裏偷偷拿的。”

申屠既白接過照片。畫面裏少年清瘦白凈,陽光落在眉眼間,笑容比盛夏日光還要熱烈耀眼。背景朦朧虛化,唯獨少年清晰鮮活。紙張微微泛黃,看得出存了許多年。

他看著照片喉頭微啞:“這是報志願那天。”他從沒想過餘娜會偷偷拍下自己,還珍藏這麽多年。

心底忽然掠過一念,那他和周澄從前的合照,現在在哪。

他輕輕晃神片刻轉頭看向趙曉棠:“你堂姐姓餘,你為什麽姓趙。”

“我姐跟著媽媽姓呀。”趙曉棠笑得輕松。

“那她現在過得幸福嗎?”申屠既白輕聲問。當初白晉姝病重,他沒能去參加餘娜婚禮,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趙曉棠立刻翻出手機相冊遞到他面前:“你看我姐夫,他爸是成安煤業的老板,結婚那天排場特別大。”

申屠既白一眼認出照片裏的男人,正是當年和餘娜偶遇,跟在餘娜身後的高個子。趙曉棠還在一旁絮絮說著婚禮細節,他卻早已失神怔在原地,心緒翻湧難平。

從前他一直清醒自知家世樣貌樣樣不及對方,餘娜卻心甘情願牽掛等候多年。這份沈甸甸的深情,他從來無力償還。如今看見她安穩歸宿,心底積壓許久的虧欠與不安,終於緩緩落定。

那一刻,他忽然徹底讀懂了周澄。

原來自己曾經傾盡所有交付的深情,落在旁人身上,亦是一份無力背負、無從償還的重擔與羈絆。

有些心意本就該深埋心底,不見天光。一旦攤開在俗世裏,那份純粹的喜歡,終究會慢慢變味。

申屠既白收回飄遠的思緒,回頭看向還在一旁手舞足蹈、絮絮叨叨講述餘娜婚禮細節的趙曉棠,擡手揮了揮手中的舊照片,語氣平淡:“這張照片,我就拿走了。”

趙曉棠立馬收住動作,猛地坐直身子,急聲道:“哎,你不能拿走!”

申屠既白挑了挑眉,尾音輕輕上揚,拖出一個“嗯?”字。

“這、這是我姐的東西,我得還給她的……”趙曉棠的聲音越說越低,心裏也犯了嘀咕,姐姐都已經結婚了,再留著當年偷拍的照片,確實不合適。

可她還是強撐著,仰著下巴,故作理直氣壯地補充:“反正、反正現在這照片在我手裏,就是我的了!”

申屠既白沒理會她,淡淡瞥了她一眼,站起身就要走。

趙曉棠見狀,立馬蹦起來,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急聲道:“等等!還有一個問題!”

“說。”申屠既白輕輕掙開她的手。

趙曉棠瞪著圓圓的眼睛,仰著頭直視著他,語氣裏滿是不解和執拗:“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姐?她那麽好,那麽漂亮,當年等了你那麽久。”

申屠既白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這是誰問的?你,還是你姐?”

“當然是我姐!”趙曉棠急著辯解,見申屠既白眼底帶著幾分不信,又連忙指著他手中的照片,“你不信就看看照片背面!”

申屠既白眉心微蹙,緩緩翻過照片。背面沒有多餘的字跡,只有三個大大的“為什麽”,落筆倉促又用力,筆畫扭曲糾纏,像是寫字的人當時滿心焦灼與不甘,將所有的疑惑都砸在了這三個字裏。

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筆畫,申屠既白忽然覺得手中的照片重了許多,壓得指尖發沈。

他沈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將照片輕輕遞回給趙曉棠,語氣認真而堅定:“我有喜歡的人了。我自始至終,說得都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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