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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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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海

礦區中學的初三教室裏,永遠飄著兩樣東西——嗆人的粉筆灰,和黑板右上角那行被值日生每天擦了又寫的倒計時。

申屠既白和李偉換了座位,坐到周澄身旁。

他一手攥著自己的前程,一手拽著渾渾噩噩的周澄。

起初周澄還怨聲載道,後來發現耍賴再也沒用,身邊的人都在拼命往前趕,他也慢慢靜下心,跟著覆習。

那一年,技校的招生規則忽然改了。

往年招生考試都在中考之後,偏偏這一年,和中考排在了同一天。

像是被人硬生生推到路口,只能孤註一擲,連條退路都沒有。

可這份忐忑,從來落不到周澄身上。

白晉姝為了他考技校的事,整夜整夜睡不著;申屠既白則寸步不離地盯著他、拉著他、逼著他,一刻不敢松勁。

原本白晉姝想過,要是技校考不上,就讓他讀個三加二,出來好歹也能分配工作,不過是多耗幾年時間。

可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考技校,中考便徹底與他無關了。

那間寫作業的小屋,燈光經常亮到後半夜。白晉姝怕孩子們熬壞身體,有時候會突然過去,好幾次強行把申屠既白按到床上睡覺。而周澄大多時候已經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

白晉姝盡量把後勤做好,保證他們吃得好、穿得舒服,又買了些增強免疫力的保健品,督促兩個孩子吃。

無論什麽時候看,周澄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申屠既白去哪,他就無腦跟到哪。申屠既白卻像是憋著一股勁,時刻繃著,一刻也不敢松懈。白晉姝每次看見,都替這孩子覺得累。

轉眼就到了考試前夕。兩個人的考點不在一個地方,都需要在外住宿。直到考試前一天,周澄才意識到要和申屠既白分開考試,他一下子慌了。

“哎呀,咋辦呀咋辦,你在淩縣,我在捷縣……”周澄在申屠既白身邊走來走去,突然定住身子,拉起申屠既白的手,可憐兮兮地說:“我害怕。”

申屠既白臉倏地一下紅了,慌忙甩開周澄的手:“有什麽好怕的,就按我平時訓練你的那樣,拿到卷子先從頭到尾看一遍,心裏有個數再動筆。”

“遇到不會的題就跳過,一定要把會做的題都做完!”申屠既白瞥了他一眼,拿出小刀開始削鉛筆,“每考完一門,回到酒店就要檢查文具夠不夠,鉛筆都要提前削好。”

說到這裏,他突然擡起頭,用刀尖指著周澄:“一定不要忘帶準考證!”

“你這些都念叨好幾遍了,你看,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周澄側過臉,一本正經地讓申屠既白看。

申屠既白把削好的鉛筆放進透明筆袋,裏面整整齊齊放著必備的文具和準考證。

申屠既白嘴上說得輕松,可真到進考場的時候,他自己反倒緊張起來了——是替周澄緊張。

兩人從小就在一起,初中這三年更是朝夕相伴。雖然中考只有三天,申屠既白心裏還是空落落的,慌得厲害。

22號下午,考完最後一門文綜,走出考場,申屠既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站在考場門口,學生們熙熙攘攘,出租車司機堵在門口排成長隊,招呼聲此起彼伏。這一刻,這些嘈雜的聲音落進申屠既白耳裏,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他肩膀很松,很累,甚至一步都邁不動。路過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可那些面容在他眼裏越來越模糊,最後直接一片漆黑。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入眼是一片白,一個輸液瓶在頭頂晃著,床邊坐著人。他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是周澄,正趴在床邊的櫃子上睡著了。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全身都疼,像一口氣跑了十公裏,骨頭都散架了一般。

“周澄。”聲音啞得嚇人。

櫃子邊的人眉頭微動,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申屠既白,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坐起身握住他的肩膀:“申屠,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我媽就要打死我了。”

“為什麽要打你?”

“我媽說都怪我不爭氣,才把你累病了。”周澄站起身給申屠既白倒了杯水,把人扶坐起來。看見申屠既白手上的針管,便自己握著杯子餵他喝水。

周澄離得很近,申屠既白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撲在臉上,像蝴蝶翅膀輕輕一扇,心裏就翻江倒海。

他喝了幾口,尷尬地別過臉,咳了幾聲,看了眼周圍的設備,問道:“這是……在礦醫院?”

“嗯。”周澄看申屠既白不喝了,接過水杯,直接仰起頭猛灌幾口,用袖子胡亂一揩嘴,“你暈倒那天先被送到了淩縣的醫院,後來檢查一遍沒什麽大問題,就說是營養不良、身子太虛,輸點液就行,就接回來了。”

申屠既白的視線凝在那個杯子上,突然又覺得好渴,舔了舔嘴唇:“那天?我暈了幾天?”

“兩天吧。醫生說你就是累得睡著了。”

正說著,白晉姝推開了病房的門,手裏提著一個餐盒。看到申屠既白坐在床上,她立刻走到周澄身邊,擡手就給了他一拳:“怎麽就讓他坐起來了。”

說完又轉頭看向申屠既白,神情滿是擔憂:“乖,醒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白姨,我沒事,躺著實在難受,坐起來反而舒服一點。”申屠既白看了眼躲在白晉姝身後撇嘴的周澄,低下頭,嘴角忍不住悄悄勾起。

“媽,你做啥好吃的了,我都快餓死了。”周澄說著就伸手去拿白晉姝手裏的飯盒。

白晉姝一把打落他伸過來的手:“回家吃去,這是專門給既白的。”

“到底誰才是你親生兒子呀!”周澄一跺腳,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白晉姝。

“你再說一遍。”白晉姝狠狠瞪回去。

周澄瞬間就慫了:“行,我回家吃,你陪你寶貝兒子吧。”

說完這句話,他飛快打開門溜了出去,白晉姝罵人的聲音在門關上的一瞬間,被徹底隔在了病房裏。

“這混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白晉姝一邊碎碎念,一邊將餐盒打開,裏面只有一碗溫熱的白粥,和一小碟清淡落胃的鹹菜絲。

“大夫說了,你昏睡這麽長時間,只能吃點清淡的。”白晉姝舀起一勺白粥,就要遞到申屠既白嘴邊。

申屠既白輕輕接過勺子:“白姨,我自己來就行。”

“哎,都怪我,都怪我沒照顧好你,才弄成營養不良。也怪周澄那臭小子不爭氣,生生把你給累病了。”說著說著,白晉姝的眼眶就紅了。

“白姨,您別這麽說,我和周澄吃的喝的都一樣,他不也好好的嗎?怪我自己身子底子差。”申屠既白放下勺子,伸手抓住白晉姝的手,指尖能清晰摸到她手上硬硬的老繭,“我就是太困了,好好睡了一大覺,真沒事。”

“哎,你這孩子,懂事成這樣……”

等申屠既白的身體養得差不多,白晉姝便悄悄給兩個孩子報了去青島的夏令營。

這消息一告訴周澄,可把他高興壞了。

他從出生到現在,去過最遠的地方就只有捷縣,連省界都沒踏出過。如今不僅能出省,還能親眼見到課本裏寫的大海,周澄興奮得差點蹦起來,連著好幾天都坐不住,嘴裏念叨的全是青島的大海、沙灘,還有想象中的海鮮。

臨出發的前一晚,周澄更是激動得一夜沒合眼。

他湊在申屠既白的床邊,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

申屠既白陪著他熬到後半夜,實在撐不住,頭一歪就睡著了。可周澄絲毫沒有困意,見申屠既白睡熟了,就坐在床邊自言自語,眼裏滿是期待。天快亮時,他才靠著床頭,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以至於第二天坐上去青島的大巴車,剛坐穩沒兩分鐘,導游拿著話筒笑著說了句“大家好,我是這次夏令營的導游”,周澄的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沒等導游再說第二句話,他就腦袋一點一點的,靠著車窗呼呼大睡起來,嘴角還微微翹著,想來是在夢裏,已經跑到了海邊。

大巴一路顛簸,終於開到了青島。

周澄一看見大海,眼睛都亮了,拽著申屠既白就往沙灘上沖,浪花漫上來打濕了褲腳也不管,只顧著踩著水亂跑亂叫。申屠既白跟在後面,慢慢走著,看著他撒歡的背影,嘴角一直輕輕揚著。

幾天的夏令營過得很快。兩人一起跟著隊伍走海邊棧道,一起吃簡單的團餐,周澄總惦記著把碗裏少見的海鮮往申屠既白那邊推,笨手笨腳地剝不好殼,弄得滿手汁水。申屠既白話不多,卻一直安安靜靜陪著他。

臨走那天,周澄蹲在沙灘上撿了小半袋貝殼,擦得幹幹凈凈,一股腦塞給申屠既白。

“都給你,留著以後想起來看看。”

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周澄在一旁嘮嘮叨叨說個沒完,申屠既白嘴角噙著笑,聽他講到精彩的地方,偶爾附和一聲。他從那大半袋貝殼裏,挑出了兩個最漂亮的,悄悄揣在了身上。

這是他們長這麽大,第一次一起走出礦區,看見真正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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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海邊的朋友可能不理解,內地的孩子對大海的向往,有的人甚至一輩子都沒有看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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