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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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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主子?”跟在胤禔後頭的武聲悄聲提醒道。整個阿哥所住的不止胤禔一人,還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伺候的宮婢太監更是數不勝數。

就胤禔立在路中間的這點時間,已有不少好奇之人探身出來窺視一二了。

經過武聲的提醒,胤禔猛地回過神來。他甩去腦袋裏那些違背公序良俗的思想,硬著頭皮往自家阿哥所挪了一步。

是的,就一步。

然後胤禔又停在路中間,思考起來。

武聲:…………?

早早得到消息,說是大皇子進了阿哥所,結果到現在都沒見著人的大福晉:?

就個阿哥所,大皇子跑哪裏去了?

大福晉端坐在上首,手裏捧著清茶,蹙著眉詢問婢女:“黃繡,外頭人說爺已進了阿哥所?”

“是……啊。”宮婢黃繡應了聲,圓臉上還帶著點茫然。她想了想:“許是爺見著其餘幾位皇子殿下,正一道說話呢?”

立在旁邊的趙嬤嬤瞥了眼黃繡,虎著臉道:“大白天的,幾位皇子都在上書房讀書,又怎麽會拉著爺說……”

趙嬤嬤虎軀一震:“福晉。”,她眼裏閃過一絲兇光,壓低聲音道:“莫不是後院裏的兩名格格?”

自成婚以來,雖然大皇子幾乎全宿在大福晉處,但院裏也放著兩位格格,莫不是福晉這些日子沒出面,兩人便起了旁的心思?

大福晉不覺得那兩個如鵪鶉般的格格敢這般行事,擺擺手教趙嬤嬤別多想,垂眸坐在位上默默思考。

時下登上朝堂的就只有皇太子,待產前大福晉還聽大皇子說皇上已經同意,後頭就要安排他進兵部之事。

哪曉得短短一個月,說變就變,先是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去前院撫養,而後又日日神秘兮兮的出宮,甚至到昨天開始夜不歸宿!

昨晚上,大福晉本想從惠妃娘娘口中打聽打聽,沒想到惠妃卻是三緘其口,支吾半響讓她回來問大皇子。

大福晉心下懷疑,會不會是大皇子惹怒皇上,以至於被丟去軍營又或是別的地方教訓。

“福晉。”趙嬤嬤又喚了聲,瞧著福晉心不在焉的模樣心裏著急。她一邊朝著黃繡打眼色,教她去前頭瞧瞧,一邊壓低聲音勸說:“福晉要不還是換套衣衫吧?先日繡房剛送來的豆粉百蝶旗裝如何?那料子還是爺送來的,說是宮裏總共也就五六匹呢。”

大福晉一言不發,趙嬤嬤卻是急得口中生瘡。無論是她,還是大福晉,又或是大皇子院裏的婢女都知道大皇子更喜歡明媚姝麗之人,偏偏大福晉不施粉黛就是十足的清冷,與‘華麗’兩字完全沾不到邊,往日全靠富貴華美的衣著和首飾,才勉強襯出幾分來的。

而自打上回生完二格格後,大福晉沈默安靜了好些日子,而後便一反常態,不愛那些華美的飾物。

趙嬤嬤心中明白,福晉想必是在得知大皇子聽聞她身體受損且不易受孕,需將養身子一段時間後,竟怒而離開,連二格格都未曾瞧上一眼,因而受了委屈。

趙嬤嬤也心疼,可大皇子都把大格格和二格格帶去前院照看,這何嘗不是給了福晉梯子,夫妻哪有隔夜仇的,況且那還是大皇子!

且不說後院,外頭又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的?這些日子以來大皇子日日往外跑,說不定——

趙嬤嬤越想越是擔心,愁得厲害:“福晉……”

還未等她再勸說兩句,剛去前面查看情況的黃繡匆匆而歸,稟報道:“福晉,爺馬上就要到院門口了!”

大福晉打起精神,站起身來。她尚未走到門口,便聽聞陣陣腳步聲,緊接著她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邁進正殿內。

胤禔看似神色沈郁,不茍言笑,其實心底正在默默重覆四個字:相信自己。

胤禔啊胤禔,相信自己!你能從康熙帝、皇太子胤礽、皇太後乃至惠妃等人前蒙混過關,這回你也一定可以的!

胤禔深吸一口氣,擡眸向前看去,映入眼簾的是起身朝著自己而來的楚楚佳人。

她未施粉黛,發鬢簡單,烏黑的秀發上只綴著兩朵金珠串花,一身杏粉色的旗裝淡雅,瞧著與前身記憶裏雍容富貴的福晉有著極大的差異。

但……撲面而來的清絕之感,教胤禔的心跳錯了一拍,剛剛做好的心理準備全部去了爪哇國。

胤禔僵在原地,瞠目結舌地看著朝著自己走來的大福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爺?”

“…………”胤禔沒說話,一轉身重重將腦袋磕在柱子上。

這種離譜操作讓周遭安靜一瞬,緊接著連帶大福晉在內的數人沖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扶著胤禔:“爺?爺!爺您沒事吧?”

片刻以後,胤禔躺在床榻上。

大福晉使人取來涼水與毛巾,親手攪了攪毛巾,疊好又擱在胤禔額頭鼓起的大包上,順帶還見著了褪去結痂卻還清晰可見的舊傷。

那傷口位置好巧不巧,恰好在發際邊緣,險些就落在面上。

她動作一頓,微微一楞,忽然想起坐月子時有人與她說的,大皇子在外面受了傷,而後還查了案,抓出了兇手。

大福晉垂眸,笑容淡了下去。

胤禔頂著冰涼冰涼的毛巾,合著雙眼,努力安撫著狂跳的心臟——好夥計啊好夥計,你也好歹靜一靜吧!

他努力整理著自個兒的思緒,漸漸冷靜下來,嘗試睜開眼——然後迅速閉上眼,好死不死,大福晉就在他正前方。

“爺,您身體哪裏不舒服?”大福晉瞅著胤禔的動作,忙吩咐宮婢紅雀去請禦醫過來。

“不用不用。”胤禔聽大福晉使人去請禦醫,忙不疊坐起身來。真要讓禦醫來了,萬一禦醫看出什麽端倪咋辦?哦,大皇子在成婚三年後春天來了?這傳出去,他一頭撞死得了。

“我只是昨日查案的緣故幾乎一夜未睡,早上又被汗阿瑪罰跪,稍稍有些累著而已。”

“……查案?”

“唔,沒人與你說起嗎?”胤禔原以為早有人會把自己的事告訴大福晉的,此刻禁不住面露訝色,側首看向大福晉。

大福晉怔怔的:“……什麽?”

胤禔展顏一笑,在他不自覺的時候眉眼間都帶上了少年的恣意和驕傲:“我用了個假身份,時下正在刑部裏當司官查案。”

大福晉的眼睛稍稍睜大,撲面而來的強烈氣場讓她屏住呼吸。良久以後,她才輕輕地哎了一聲:“您說,您在刑部當司官?還用的是假身份?”

她看上去風輕雲淡,內心卻是掀起驚濤駭浪,不敢相信她聽見的話語,大皇子怎麽會去刑部?他怎麽可能去刑部!?他渴望的是皇位,盯上的是兵權!

大福晉怔怔地看著胤禔的臉龐,忽然間一陣涼意從她骨子裏逸散而出,教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腦海裏冷不丁冒出個念頭。

大皇子……只是單純受了傷嗎?

還是說……還是說……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大皇子嗎?

大福晉只覺得自個兒的腦袋亂做一團,無數思緒如毛線球般亂糟糟的,半天連個線頭都訓不出來。她想起曾看過的雜書裏的戲文,目光下意識瞥向胤禔的耳後。

大皇子的皮膚均勻,瞧著並無人皮面具的痕跡。大福晉解除了誤解,卻依然沒有放下心來,總覺得大皇子的反應不對勁。

她按捺住心中洶湧的波濤,故作好奇地詢問:“爺,您是怎麽想到隱姓埋名去刑部的?”

“這件事啊,還得從那天開始說。”胤禔正憂愁怎麽展開話題,聞言登時打起精神來,與大福晉說起來龍去脈。

大福晉很是捧場,時不時發出驚嘆聲。

胤禔見她有興趣,說得越發起勁道,興致勃勃把細節逐一說出來,期間還不忘誇讚共同查案的一幹同僚們。

趙嬤嬤哪聽人說過什麽人命官司,聽得心底直發毛,雖不知道那些個案子有何好說的,但瞧著大皇子和福晉說得和樂融融,又覺得這是樁好事。

她趕緊示意周遭宮婢太監,齊刷刷地退至殿外,只期待福晉能軟和點,讓墜入冰點的感情回升些。

屋裏,胤禔說完自己受傷的案子,又說起鄰居眼紅錢財殺害無辜夫婦的案子,而後是胡掌櫃的意外。

雖然已過去數日,但胤禔說起這樁案子,依然沈痛無比,直到提及胡主事的孩子時,他的臉上才多了些笑意:“說不定那個孩子,往後也能和胡主事一樣,成為能為百姓鳴不平的人。”

大福晉靜靜聽著,輕輕應了聲:“是啊。”

“我還給他留了個迷題,不知道他何時能解開!真期待那一天啊。”

“您說的,我都開始期待了。”大福晉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一雙眼兒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胤禔,明明那些案子聽著教人不寒而栗,偏偏她聽得津津有味,就連聽聞幹屍都只是發出一聲驚呼。

胤禔說著說著,也覺得有些異常,起碼在他這些日子的經歷裏除去刑部眾人外,唯有胤礽還聽他稍稍說過幾句,至於惠妃和皇太後等人,那是萬萬聽不得這些的。

他下意識停下話語,擡眸看向大福晉,試探著道:“你對這些有興趣?”

大福晉楞了楞,輕笑道:“爺,您都說了那麽多才後悔,不覺得遲了嗎?”

“…………也對哦。”

“您接著往下說,李仵作是如何斷定那具屍體是百年之前的?”大福晉臉上帶著笑,催促道。

“那個啊,其實……”胤禔隱約間覺察到有些奇怪,可他並沒有多想,沈浸在能暢快與人聊案件的愉悅中,興致勃勃地說了全部過程,中途喝了三杯茶水才舒坦。

胤禔說罷,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擡眸看向安靜地坐在床榻邊的大福晉,心弦又輕輕顫了顫。不過這回他看得時間比剛剛長,也註意到一些剛剛未曾註意的細節。

大福晉眉眼間有著婦人生產哺乳後的成熟韻味,可是,可是……眉眼間卻隱隱透著點稚氣。

胤禔的喉結輕輕滾動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如今幾歲?

已知前身十八歲,通常妻子年齡最多與他一致,甚至更輕。再想想左手一只大格格,右手一只二格格,胤禔眼前一黑,垂首看向自己的雙手,恍惚間似乎看到某種銀色的物件掛在自己手上。

不不不不不,或許大福晉比前身大呢?在記憶裏翻了一遍楞是沒翻出福晉歲數的胤禔一邊唾棄前身,一邊懷揣著最後一線希望,用很是隨意的口氣問道:“說起來,福晉。”

“爺有什麽吩咐?”

“你時年幾歲?”

“……”大福晉微微一怔,歪了歪頭:“妾身時下十八歲。”

已知:清代年齡多是按虛歲算的,也就是說大福晉滿打滿算才十七歲,再扣除他們的成婚,成婚,成婚年數…………

腦海裏浮現的數字讓胤禔笑容凝固,沈默震耳欲聾。

哈,哈,哈,哈,哈。

我,我,我,我,我真該死啊!!!

胤禔雙眼一閉,向後躺平。

“……”大福晉看著眼前的大皇子直挺挺地倒回床榻上,臉色青白如紙,心下又是茫然又是困惑:“爺?爺!您……沒事吧?”

啊啊啊啊啊——!

有事,他當然有事!他有天大的事啊!!!

胤禔閉著雙眼,無聲尖叫,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上司同事們的怒吼聲,仿佛看到了他們把銀手銬掛在自己手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押送進警車,押送進法院,仿佛聽到了法官的宣判聲——

“嚶。”胤禔努力安撫自己——犯罪的不是自己,是前身,不是自己,是前身。

沒錯,不是自己,是前身。

胤禔想到這裏,終於能夠重新打起精神來,正當他坐起身來,準備轉移話題的時候,門外響起陣陣敲門聲。

片刻趙嬤嬤推門而入,恭聲道:“爺,福晉,門口侍衛傳話,說是老太太和太太已經到宮門口,不時便要到阿哥所了。”

大福晉站起身來:“額娘和瑪嬤這麽早就來了?趙嬤嬤,你先帶她們去見見二格格,滿月宴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對了,爺——爺!?”

大福晉回轉身瞧了眼,登時驚了個頭皮發麻,只見剛剛支棱起來的胤禔又一次倒在榻上,瞧著奄奄一息。

趙嬤嬤也被嚇得頭皮發麻,驚呼著要人去喚禦醫,又被掙紮起來的胤禔給阻止,面色頹唐地教她下去準備滿月宴的事宜。

哈,滿月宴,哈。

前身,你真該死啊!

大福晉瞥了眼大皇子,心下費解,至於趙嬤嬤更是滿腹擔心,退出屋子時都是一步三回頭。臨走到大門處,她還回首看向大福晉,直至大福晉點頭示意才合上門,帶著滿肚子困惑退開。

…………。

那邊胤禔冷汗直冒,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多想了,他幹巴巴地轉移話題:“對了……”

“啊,爺,我忘了問件事。”

“什麽?”胤禔忘記自己要說的話,下意識道。

大福晉托著臉頰,彎了彎眼:“您之前的罰跪是什麽事啊?”

胤禔:…………。

他面無表情地吐露答案:“因為,夜不歸宿。”

大福晉側首,噗嗤笑出聲。

胤禔的臉騰地漲紅,登時間忘記剛剛還在糾結的事,努力為自己辯解:“當天下午連獵戶就去山上丟棄了兇器,要是遲上一天兩天發現,說不定就無法找到兇器,甚至有可能讓他聽見風聲直接潛逃。”

“嗯。”大福晉捋了捋落下的發絲,沖著胤禔笑得溫柔:“妾身覺得爺沒有做成,爺一心都是為了解決案子。”

“對,對吧……”胤禔的心跳再次錯了一拍,腦海裏迅速浮起大福晉的年齡。

他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瞬間清醒無比,剛剛冒出來的那點兒綺思消失得一幹二凈。

胤禔迅速擺正態度,一本正經地瞅了眼大福晉,瞧瞧這孩子臉色蒼白,身材纖細瘦弱,定然是吃了大苦頭的,往後要好好照料才是。

嗯,就是正經的照顧。

胤禔認認真真想著,眼底的慈愛之色也被大福晉捕捉了個正著。

大福晉眼皮跳了跳,斂了笑容,上一個用這種眼神瞧著自己的人還是自己的阿瑪。雖然不知道上大皇子身的是人是鬼,但他好像把自己當女兒……看?

大福晉想到這裏,她險些笑出聲來,似乎比起大皇子來,還是這位不知道的鬼先生性格更平和?瞧著更陽光。

大福晉的神色凝固,雙眼放空,沈浸入自己的思緒中。自打她嫁給大皇子,伊爾根覺羅氏的利益便與大皇子聯系在一起,待大皇子獨寵自己的消息傳開,不但阿瑪額娘欣喜非常,而且族裏的同齡人也是欣羨不已,說大皇子長相英俊,才華橫溢,人品貴重。

唯有大福晉有苦說不出,她無法用言語描述胤禔眼裏的冷意——胤禔有一雙純黑色的眼眸,黑得宛如深潭。

大福晉無法從那眼眸裏得到任何溫暖,直到二格格誕生的那刻,她終於清楚的發現在大皇子的眼裏自己與其他人並無區別,只是個能為她生出嫡子的人罷了。

所謂的愛情,是虛幻不存在的,無論是她又或是其他女人,只要能成為皇長子的福晉,就能得到這樣的待遇。

而被禦醫宣判身子受損,要療養數月乃至一兩年的她便成了皇長子眼裏無用的存在,視大格格和二格格為無物,乃至無視自己的存在,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大福晉,早已接受了事實,她也確定自己說出口也沒有人會相信,或者說即便有人相信也沒有絲毫用處。

直到現在,她忽然發現原來那雙黑得宛如深淵的眼眸,那雙總讓她對視上就會戰栗的眼睛,竟然也是可以變得熱烈起來,內裏像是燃起一團明亮喧囂的火焰,讓她不再感受到寒冷。

而這……竟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孤魂野鬼。

大福晉心情覆雜,只呆呆地瞅著胤禔,而胤禔也在認真思考要如何照顧大福晉,嗯,剛好禦醫說要大福晉好好調養,先拿這個當借口吧!

至於以後——

胤禔用力甩甩腦袋,握緊拳頭,很沒出息的決定將這道難題交給未來的自己解決!

一時間,兩人皆沈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

直至外面的笑鬧聲傳來,這才打破了室內的寂靜。胤禔整理完思緒,將頭頂的毛巾放在一旁,緊接著他順勢站起,伸手握住大福晉的手,輕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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