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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和談:忍過了剛開始那一陣的話,後面還是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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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和談:忍過了剛開始那一陣的話,後面還是挺舒服的

時予睜開眼的時候,反應了半晌,還以為自己正躺在雲端。

身下是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被褥和床榻,身上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袍。肌膚接觸的地方,軟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正躺在某個實物上。

恍然之間,時予瞥見眼前層層疊疊的帷幔,還以為自己仍然在蟲巢裏。

而後,他就被一個深切的擁抱緊緊箍住了。

深藍色的眼睛,偏棕色的頭發。

臉頰上刻印著斷斷續續的傷痕,並不影響五官骨相的英俊,反倒給這張臉增添了一種不一樣的味道。熱氣騰騰的鼻息噴灑在頸側,沾染著一股濕意。

“長官,您終於醒了。”

“哈格.....哈格森。”

“我在。”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裏滾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碎裂的顫意。

雄蟲的下頜被纖細無力的手指輕輕摸索著托起,鼻尖相抵,擡在自己臉前。

是溫熱的。

哈格森驚訝地被捧起臉頰,母親看向他的碧綠眼底曾經是一塊毫無波瀾的冷硬寶石,如今竟是一片水光瀲灩的湖泊。

那種柔軟不是虛弱,是歷經千帆之後終於靠岸的、再也不想隱藏的疲憊與眷戀。

他在凝視時予的時候,時予也在默默地、安靜地端詳著他的臉。

端詳,像一個離家太久的人,終於回來,要把記憶裏模糊的輪廓重新對焦。

“我回來了。”

哈格森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柔的觸摸撫弄得整張堅硬的骨頭都要化開了,滿腔想要說的話全部哽在咽喉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出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只有身體在不受控制地一陣一陣地抖。

時予先結束了這種無言的對視,他偏過頭環視一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好像就是他的寢宮。

他在蟲巢的意識被抽離之後,身體停留在了原地,陷入了昏迷。

後面應該是被蟲子們抱回了蟲母的寢宮之中暫時安置。

赫爾德這家夥竟然沒鬧騰麽?

這個想法剛一閃過,一道白影就跟炮彈一樣唰地沖過來,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在哈格森身上,咧著嘴大叫:“媽媽!媽媽嗚嗚嗚……媽媽沒有死!媽媽醒了!媽媽沒有拋下我!”

時予:“……”

小蛾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現在是少年的體形,雖然手腳已經有了長度,但還是自顧自地撐著脖子往時予床上爬。

然而在他成功之前,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掐著翅膀丟了下去。

取而代之展現在時予面前的,是另一只花紋更繁覆、更大的蛾子。

赫爾德那張金瞳金發的臉正微微擡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半晌之後,不太自然地移開,問:“身體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我睡了多久?”

“按人類的時間算,大概一周。”這一周也差不多是一個普通人能夠維持生理活動的極限。

時予眸中並沒有露出什麽驚訝的意味,反而閃過一絲了然。一周的時間還算短暫——他失蹤的消息大概最快能在三天內傳回首都。

等首都那層層疊疊的覆雜軍事程序走完,對他這個出人意料的情況做出最終決定的時候,差不多也需要一個星期,甚至更長。

“你不是睡。”

赫爾德說,“蟲巢當時發生了嚴重的崩塌,你被地表吞噬之後,我們最終在先輩屍骸的房間裏找到了你。當時,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蛇蟲屍骸居然已經化為煙粉,變成了巨量的粉末鋪天蓋地地散落一地。

銀色長發的美人便安安靜靜地睡在這些粉末之間,臉色蒼白。

有那麽一瞬間,赫爾德的心跳也隨之停止了。一種從頭到腳順著動脈灌註涼水的感覺狠狠席卷了他。

直到發現時予的胸膛還保持著細微的起伏,他才勉強接住心室下一刻的跳動,而後後知後覺身上滲出的冷汗。

那時候事發緊急,距離他們最近的安全位置就是蟲母大人離去前曾經居住過的寢宮。

赫爾德幾乎已經什麽都沒有辦法思考了,等到震動稍稍穩定的時候便搶先肝膽俱裂的哈格森一步,匆匆將時予抱起來放在了那個宮殿的床榻上。

已經數百年不曾有生命入住的殿堂,再次迎來了他久別重逢的主人。

這一幕應該是很具有紀念意義的,可惜當時唯一能感嘆的人正暈著。

蟲族沒有能夠檢查和醫治人類的醫生,只能用敏銳的精神力去探測身上有沒有傷口。

他們驚訝地發現,時予雖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受損的地方。

心跳和呼吸的減緩,只是宛若動物冬眠一樣,為了降低身體消耗而采取的下意識的自保措施。

關鍵是,時予發育不好的生-殖腔裏,還懷著一個寶寶。

時予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略微活動了下因久躺而虛軟的身體,擡高脖頸,就著哈格森遞來的溫水咕嘟咕嘟地咽了小半瓶下去,舌尖舔過剩餘的水液:

“孩子還在我身上嗎?”

小蛾子舉手搶答:“弟弟還在的!”

他終於找到機會,趁機伸手隔著單薄的被褥,輕輕在時予的小腹上方摸了摸。

哈格森垂下眸子。那雙藍眼睛低垂的時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遮住了裏面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都以為這個孩子會保不住,已經做好了您在昏迷中會流產的準備。但是他還活著,而且貌似長得還不錯。”

這個孩子可以說是相當乖順了。從小腹凸-起的程度完全判斷不出月份,甚至衣服如果不穿得那麽薄,根本就發現不出孕相。

大概只可憐巴巴地在時予的生-殖腔裏占據了一丁點的地方,主打一個不礙事。

“所以您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哈格森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他眼底有一層泛著血絲的紅,不是人類哭過後的痕跡,是熬了太久、把所有的恐慌都壓-在沈默底下之後,從骨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他曾經——作為那位蛇蟲首領的後代——想過要替先祖狠狠報覆那個人類的上將。那時的恨意是真的,刀刃上的殺意也是真的。

但時過境遷,他早就不在乎時予究竟是什麽身份,和蟲族又是什麽關系了。

時予昏迷之後,他只擔心先輩的遺骸經久不散,是否是心存怨念想要報覆在時予身上。

這一周裏,哈格森甚至想過要把時予送回人類的地界接受治療。

然而雙方交戰,先不說他作為一個蟲族出現在人類的地界會不會來不及辨稱就被炮火擊中,單從政治意味上,他這樣做了之後人類又該如何對時予持什麽態度?

是當作盟友,還是當作叛徒?

他不敢賭。赫爾德雖然嘴上不說,但內心和他是一樣的想法。兩個人在沈默中各自煎熬著,誰都沒有先開口,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就在他們快要屈服的時候,時予終於醒了過來。

那只有了溫度的手搭上他臉頰的瞬間,哈格森覺得自己心裏那根繃了七天的弦,終於斷了。

時予略略垂下眼,把已經有些分量了的赫加索往自己懷裏抱了抱,狠狠揉了把小蛾子那一頭和他哥如出一轍的金發。

小蛾子被揉得狂搖尾巴,把臉使勁往時予肩窩裏埋。

沈吟片刻,時予選擇了一個合適的開場白。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其實,”他對赫爾德說,“你的先祖,也就是我曾經的王夫,一開始是最不受寵的那一個。”

赫爾德:“?”

嬉皮笑臉的小蛾子:“?!”

時予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極其簡略地跟面前的蟲子們概括了這個漫長的循環。

省略了大半關於人類和蟲族之間的恩怨,沒有細數那些血與火的過往,也沒有提及那些在宿命中被碾碎的生命。

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我就是你們的母親,但同時,我也是人類。”

寢宮裏安靜了一瞬。帷幔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氣流輕輕拂動,像一場沒有聲音的潮汐。

他無意將前塵那些覆雜又矛盾的感情交代給後世的他們。

前塵往事都已經隨著生命的逝去消亡了,既然新的生命已經開始,就不要再被那些已經註定理不清的東西拖累他們的關系。這是他在那條漫長的回頭路上想明白的。

赫加索是他們之中最先做出反應的。他沒有經歷過那些往事,沒有被恩怨糾纏過,所以他的回應最簡單,也最直接。

小蛾子不管不顧地向前一撲,一把把自己糊到了時予柔軟的懷裏,嗓子裏擠出一聲又悶又急的嗚咽:

“我就說媽媽就是媽媽吧!你剛來到蟲巢的時候,我就想見你了。我哥還非攔著我說你是假的。還是我跟媽媽更親!”

赫爾德僵硬了片刻,轉過頭去,不說話。他不開口,沒人把機會讓給他。

哈格森深藍色的眼眸略微發怔,而後帶著一絲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苦澀的笑意輕輕垂下。

他垂下眼的時候,眼下落了一片陰影,遮住了裏面的東西,卻遮不住聲音裏那一點微微的顫-抖:“從始至終,我一直都愛慕著您的靈魂。無論您是作為人類,還是蟲母。”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叛徒——違背了天命,愛上了一個和整個種族為敵的人類。

可其實不是。他不是叛徒,相反,他是所有蟲族裏最忠貞不渝的那一個。他的愛從一開始就指向了最正確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哈格森,我也同樣愛著你。”

時予輕聲道:“等沒有旁人的時候,讓洛斯出來也和我見一面吧。他也是我的孩子,你們在我心裏是一樣的。”

哈格森:“……”

哈格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聲不知是嘆息還是哽咽的東西咽了回去。

懷裏一-大一小塞著兩只蟲子,時予擡起下巴,看向外面立著的炫彩翅膀蟲,語氣禮貌道:“還沒緩過神嗎?你堅持一會兒,我就不抱你了。”

“沒關系沒關系!”赫加索急忙往時予懷裏拱,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霸道,“我替我哥把他的份一塊領了!”

話音剛落,小蛾子再次表演了無翼空中滑翔。

時予不緊不慢地擡手,把蛇蟲往旁邊稍微挪了挪,留出自己腰腹比較寬裕的位置,安放赫爾德這只金色的龐然大物。

成年的蛾蟲一言不發地將整張臉埋進柔軟的腹腔,在不傷害時予腹部的基礎上用了最大的力氣,像要把這一周的提心吊膽全部揉進這個擁抱裏。

哈格森涼涼地斜了他一眼:“現在還裝什麽深沈呢?道歉啊。”

“對不起。”赫爾德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其實作為新一任首領,我能夠從上一任首領那裏獲得一點基因的傳承。我....好像知道自己好像以前並不那麽受母親的寵愛。但是我不敢承認——我不敢承認媽媽不喜歡我。所以我一直騙自己,這個記憶是假的。”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張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發顫,可他沒有躲,也沒有低下頭。

他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時予,像一只終於把藏在肚子裏的刺一根一根拔-出-來的、渾身是血的獸。

“後面就還好了。”時予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我不介意”。他只是伸出手,像安慰一只受傷的幼崽那樣,揉了揉赫爾德那顆毛茸茸的、垂著的腦袋。

然後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卻讓人心裏發軟的口吻說,“其實你翅膀上的催青粉末,忍過了剛開始那一陣的話,後面還是挺舒服的,至少多久都不會覺得累,就是容易脫水。”

“.....”

撲棱蛾子露在外面的皮膚頓時從脖子紅到了耳根。他使勁咽了咽口水,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對:“我……”

他,他本蟲還只是一只處雄蟲...

“好了。”溫存的時間由時予宣布結束。

他擡手將兩個孩子朝一邊稍稍推開,那股像水一樣柔軟的表情緩緩收了回去,像退潮時露出底下的礁石一般,露出了那張屬於帝國上將的、慣常的平靜面孔。

“告訴我,”他說,“現在跟人類的戰況怎麽樣了。”

醒來之後,在一切都還沒明了之際,他先抽出了時間來和終於再見的雄蟲們溫存——對他來講,這本身就是一種蛻變。

從前的時予不會這樣做,從前的時予會把所有柔軟的情緒壓-在最底下,先把正事處理完,再把感情放在一邊,直到它冷卻、凝固、再也不會礙事。

可他現在不了。

他已經徹底接納了自己蟲母和人類的雙重身份。

不是妥協或者和解,就像接納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一樣自然。

種族之間的仇恨,註定要在他這樣獨特的個體身上得到消弭。

不是靠一方戰勝另一方,不是靠血與火去改寫歷史,而是靠一個人同時站在兩邊,用自己的存在把那道撕裂了千百年的裂縫,一點一點地彌合。

他要停止戰爭,迎來和平。

·

第二星系。曼克羅治星。

今天是白銀艦隊主帥時予上將消失的第七天。

前線依然在死人。每一秒都有光炮在深空中炸開,每一秒都有蟲族的殘肢和人類的艦船碎片墜入黑洞的引力場。

蟲潮像退不去的海嘯,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帝國的防線,雙方焦灼不下,像被拉成一條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沒有人能騰出足夠的資源來深-入敵人最為神秘的蟲巢來找一個失蹤的上將。

如果這位上將的名字叫時予,是否會有特殊的對待呢?

急報已經由曼德斯軍校的情報處發送給了首都。

這中途的數個信號中轉點存活了幾個,信息到底何時能傳遞到軍方的最高領袖手中,最終的官方處理結果是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

在那場雨夜突如其來的襲擊中,時予被已經確認叛逃、種族為蟲族間諜的哈格森裹挾至地下之後,停留在地面上的諾厄便一刻未停地在地表搜尋。

他是蟲族,能聞到媽媽的味道,可以感知到那個深埋在地下的巢穴的脈搏。

諾厄幾乎是癲狂地用節肢刨著泥濘的地面,銀白色的甲殼被碎石刮出一道道傷痕,可他不肯停。

他也成為了人類的軍隊裏唯一一個有能力、唯一一個有希望將時予找到的存在。

然而理所當然的,失去時予之後,剩下的人類並不信任他。

拜托,時予大人的前一任副官剛剛被揭露蟲族的真實身份,還將時予大人擄走了。

這新來一個長相與哈格森神似的副官,又是蟲族——不提防諾厄會不會半夜偷偷把人的手指頭當辣條嗦就不錯了,怎麽可能願意把大批量的搜救部隊交到一個蟲子的手上?

諾厄被攔在封-鎖線外,不準靠近核心區域。

他沒有爭辯,只是沈默地蹲在遠處的山脊上,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已經恢覆平靜的地面。

豎瞳在夜色中泛著冷光,像兩顆不肯熄滅的星。

時予消失24H後,停留在S18星系上的軍艦成功將所有被圍困的學員安全收容。

與此同時,原本封-鎖這顆星球的蟲潮也悄然散去,給他們的飛船讓開一條路,近乎逼迫式的想要將他們抓緊驅逐。

出於大局考慮,他們只得將那統共幾千名學員先送回了曼德斯軍校。

撤離的艦船升空時,諾厄一開始拒絕離開,最後是被斯梅利德拉上去的。

在另一個星球上執行任務的加德納,回歸後才聽說了這件事。

他一路疾馳回來,艦船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大步流星地闖進會議室,一把揪住斯梅德利的領子。

兩個頂級Alpha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碰撞在一起,空氣中炸開一道無形的裂痕,會議桌上鋪著的地圖被絞成了碎片。

幸好會議室空無一人,只有一只蟲(指諾厄)靜靜地站在角落裏,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塑。

“不把他找回來,你有什麽臉自己灰溜溜地跑到安全地帶?!”

加德納的聲音從喉嚨裏碾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火紅的頭發像是要著火。

斯梅德利沒有還手。時予消失之後,他已經徹底懶得再維持那副和煦認真的金毛陽光犬形象。

一頭金發疏於打理,遮住了半邊眼睛,只露出幽幽的紫光。那紫光裏沒有往日的溫和,只有一種被壓到極致的、隨時都會炸開的焦灼。

“我是親眼看著他消失的,”他說,聲音不大,卻像砂紙一樣粗糙,“難道我不比你更想把他帶回來嗎?出事之後我第一時間向首都發去了申請——調取重型核武器,用來摧毀S18星球的地殼部分。審批還沒下來,但我不打算等。”

摧毀整個星球,無論放在什麽時期的戰爭中,都是最徹底、最嚴重的毀滅性打擊。

當然,把整顆星球摧毀不是目的——斯梅利德只是想確認,那個所謂的蟲巢當年分崩離析之後,是否就藏在S18星系那個巨大的深坑之中。

如果裏面真的有時予,炸開它,就算把表層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撈出來。如果裏面沒有……那就是另一種結果了。

他不想去想那種結果。

加德納煩躁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齒,松開斯梅利德的領子,退後一步,雙手環胸:“這些東西我從聯邦也能調過來,誰要等你什麽審批啊?!”

“跨國境把你重武器轉運過來快,還是走帝國建立起的軍用運輸通道更快?”

斯梅利德冷笑。他太清楚了,這種時候拼的就是時間,每遲一天,時予在地下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險。

聯邦的重型火力從申請到跨境到部署,沒有半個月下不來,而帝國的軍事通道——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繞過審批直接調用前線儲備。

當然,那意味著上軍事法庭。他不在乎。

諾厄冷不丁地出聲:“我怎麽記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類不喜歡媽媽的性別?他們真的會願意出手嗎?”

斯梅利德嗤了一聲。那聲嗤笑裏沒有輕蔑,只有對某種根深蒂固的荒謬的無奈:“那些人只不過是喜歡亂吠罷了。一個影響他們特權的人和他們平起平坐,本身打不過,如果不在嘴上過把癮的話,會傷害到他們的脆弱的自尊心。

“真遇到事——時予對整個帝國都至關重要,就算是已經糊塗了的皇帝,都明白這筆賬該不該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還有元帥……是時予的養父。這個消息會直接呈上他的案桌。這能為我們的計劃省去很大的阻力。”

加德納諷刺地一笑:“元帥。你們的元帥,我看是日理萬機。正面戰場白熱化正那副模樣,恐怕根本無暇兼顧後方吧?”

前線的每一支部隊都在跟蟲潮死磕,每分每秒都在死人,這個時候從前沿抽調兵力去挖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蟲巢,等於是把防線撕開一個口子讓蟲子往裏灌。

沒有哪個頭腦清醒的軍人會做這種決定。哪怕是時予自己站在這兒,也不會允許。

諾厄站在角落裏,沈默地聽著兩個Alpha的爭吵。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掌心那一片薄薄的銀白色甲殼——那是他偷偷從哈格森身上蹭下來的,上面還殘留著媽媽激烈搏鬥時留下的氣味。

他閉上眼睛,將甲片貼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豎瞳中倒映著會議室冰冷的燈光。

“我能帶你們找。”

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兩個人的爭吵戛然而止,“如果地面上的通道被封死了,我就從地下鉆過去。我的甲殼能承受住地殼的壓力。但需要掩護。”

斯梅利德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他沒有猶豫:“好。”

“我們做最壞的打算。如果我調來的重武器能夠將地殼轟開,你就從聯邦那邊同步策應,我們兩面夾擊。無論下面是什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帶回來。”

加德納嗤了一聲,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通信兵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聲音都在發顫:“長、長官!帝國軍事中心急電!”

斯梅利德一把接過終端,視線掃過屏幕上的文字,瞳孔驟然收縮。

加德納皺眉:“怎麽了?”

斯梅利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幾行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眼睛裏。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沙啞:

“軍事中心已經通過無線電廣播的方式向蟲潮宣布——如果能夠先確認時予方面的安全,那麽人類可以退一步進行和談。”

“——”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驚愕。

沈默。

加德納皺了皺眉,沒有立刻接話。

不光是斯梅德利,他也在消化這幾個字的重—量—和談。

軍事中心,其實就是霍普金,在得知了時予消失的消息後,竟然毫無緩沖的宣布了和談的可能。

如此極速的傳遞時間,這中間是否經過了眾人商議都要打個問號,怕不是這個獨-裁者一錘定音下來的結果。

那個人首先是個軍人,然後是元帥,最後才是“父親”這個身份。他站在人類的最頂端,左右著整個戰局的走向,手裏握著無數人的生死。

可此刻,霍普金選擇了退一步。

混雜著欣悅的驚訝是第一反應,加德納和斯梅利德腦海中不約而同的切入了第二步的分析:

霍普金這樣做是出於什麽目的?要用時予換取什麽利益?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

諾厄站在角落裏,豎瞳一直沒有從那封急電上移開。

他不是人類,不太懂人類那些彎彎繞繞的政治衡量,但他聞得出這封急電背後的氣味——不是血腥和硝煙,是某種更深層的、接近妥協的東西。

他偏了偏頭,回憶起媽媽偶爾說起霍普金的時候,語氣總是淡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無論在這份淡然背後曾經存在過什麽深切的感情,但至少那個人在媽媽心裏,早就退到了一個很遠的位置。

諾厄忽然覺得,面前這兩個Alpha緊繃的姿態有些多餘。

他歪了歪頭,看著那條急電,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

“這個叫霍普金的alpha沒什麽特殊的,他也是被媽媽睡過的人。媽媽睡他也只是想征服他,論地位,他比你們還低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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