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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返航(3):光明正大的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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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返航(3):光明正大的死遁了

蟲巢裏的蟲子們很快就知道了母親最近又對外太空的文明很感興趣。

時予在寢宮裏大手一揮,專門辟出一個小房間,用來存放那些人類送來的書籍和設備。

當然,順便往裏放了個人。

沒辦法,這些精密的儀器放到人類社會大概也就那麽寥寥幾臺,需要高精尖人才才能操縱和維修。蟲子們倒是想學,問題是沒人願意教他們。

他們幹不了,蟲母又喜歡,所以招聘一個有這個技術的“普通人”來服務自己有什麽問題?

本來是可以有意見的。

母親要在自己的寢宮裏養著讓人類隨意出入——這件事別管三七二十一,雄蟲們肯定要鬧著讓時予給他們點時間去偷師。

然而已經沒有人敢了。哪怕只是撒嬌,也沒有人敢忤逆時予的意思。

時予的身體終於進入了最像小孩子的時期。

頭發長度沒變,可由於身高縮水,原本到後腰的長發,這下將將快要觸及腳踝。

身上的白袍披在身上也變成了婚紗一樣的罩袍。臉蛋又小又精致,襯得眼睛特別大,看起來乖乖的。

跟在他的丈夫們身後,真的像一個剛成年就被抱到巢穴裏、給一堆怪物當母親的幼妻。

時予坐在霍克腿上,背後靠著人類堅實的胸肌,有一下沒一下地翻閱著手中的書籍。

“你就在我這裏不回去,人類那邊沒有軍事上的最高統帥也不會有問題嗎?”

“我不在意那些。”

霍克手中抓著他綢緞一樣的銀發,一點一點地梳順:“人類剛建立起來的政權不夠穩固,遲早會被重新顛覆。我無論什麽時候出現,都能夠奪回原來的位置,沒有必要。”

“況且……不知何時我的壽命就會走到盡頭。不如來完成您的願望呢?”

時予的回應是手伸到身後,掐了掐男人結實的肌肉。感覺挺有勁的:“感覺你不像是快死了呀。”

霍克失笑,把真的跟小孩一樣的時予往上抱了抱,手掌護著他的腹腔:“怎麽感覺它不再長了?”

時予光著腳搖了搖腿,跟著瞥了眼自己沒有任何動靜的小腹:“可能知道我生不下來,它就要死了吧。所以它抑郁了。”

說到這個,他轉過身跟霍克嚴肅道:“我猜測,我的身體徹底崩潰之後,會變成一個卵。”

“一個卵?”

“對。”時予說。

未來的人類歷史中記載,蟲母第一次消失後,蟲子們就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覆活蟲母的卵,在蟲巢中培養。

他根據對蟲族宿命論和輪回論的了解,嚴肅分析了一下:這顆卵可能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他消失的時候就順帶留下的。

意思是,等他下輩子輪回,還會投胎到這個卵裏。但至於為什麽沒有,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我變成卵之後還有沒有意識?”

時予跟霍克形容,“如果除了卵以外我的肉身還在,那你就單獨把我的身體送到地球上,或者地球周圍的星帶也可以。如果只有卵……”

他嘆了口氣,“那就算了,把我留在他們身邊吧。”

如果能夠在兩個家庭之間兩全其美,當然是很好的。

但如果只能滿足一個,比起追求虛無縹緲的回憶,他更想抓住這些活生生的現在。

霍克眼眸微動,粗糙的大手握著他的手腕,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背後看,幾乎看不見時予,只能看見他搖搖晃晃翹起的小腿。

身後宮殿的玻璃門——雄蟲們強烈拒絕安裝無法透視的——被敲了敲。

外面,哈格索斯正和善地盯著他們兩個,半晌緩緩挑眉道:“母親,該用餐了。”

怎麽就防不住呢?

這麽一個普通的從人類那邊派來的人類Alpha,又不知道從哪裏獲得了母親的青眼,成天大概就憑著多讀過幾本書,就讓母親在為數不多清醒的時光裏都要坐在男人膝頭看書聊天。

而他們作為文盲,哦不是,沒有經過這些系統培訓的蟲子,卻在這個時候失去了吸引妻子的所有手段,只好強忍著妒火看著。

沒辦法,他們的媽媽變成了小媽媽,人也跟著變得宛若幼童一樣。

他們實在找不到讓母親恢覆的辦法,幹著急,可母親卻一點都沒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想法,甚至充斥著一種閑散甚至悠閑的感覺,還反過來寬慰他們別緊張。

時予從男人的膝頭落地,走出內室,面不改色地就給了生悶氣的丈夫一個擁抱,把臉埋進去蹭蹭,然後再示意他把自己抱起來放到餐桌面前。

這要是放在以往——上將時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沒瘸、腿沒斷,就絕對不可能讓人光明正大地抱著走。

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時予現在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瀕死”之人。

要說他現在唯一比較迫切的心願,那就是試著在閉眼之前把卵生出來。

至少死的時候別再拖著一個孩子死,就當留個念想了。

吃完晚飯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目標地向看著他的丈夫們隨機提出一個請求:“過來侍寢。”

並且特地備註了,“這次的服務要用原形。”

當然,憑借他目前這個像紙片人一樣脆弱的體格,沒有哪個雄蟲敢答應他的請求,相互對視了一眼,面色緊繃。

然而時予並不在意他們的猶豫,摸了摸肚子,輕咳兩聲,指點江山道:“誰按我的要求做,我就最喜歡誰。誰不按的話,那我就把你派到外面去幹活,你就別回來了。”

有點像幼稚的小學生的一番話,卻立刻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時予繼續淡定地補充:“滿足我的欲-望難道不是你們應該做的義務嗎?快點,我想要了。”

時予現在站在地上,踮起腳也只能勉強到這些人均快兩米的“長方體”的胸口,脖頸細弱得大概也就和他們的上臂一樣粗細。

他最後還是為自己的身體狀況考量,選擇了赫爾德雷——因為他是這幫蟲子裏面唯一一個不長倒刺的。

時予只是想找個助產士,不是想把孩子放絞肉機裏榨汁。

但他忽略了蛾蟲的蟲體。

那細長冰冷的口器,在自然界是專門用來摘取那些花莖細長的花蜜的,長到無法想象的地步。

看了一下那驚人的對比,恐怕就連一頭蒙昧未開化的畜生都應該升起一陣不忍。

然而時予的目的很明確,他不太留情地握住垂落的長長的嘴巴,掐著尖端,在目標位置比比畫畫:“你記得多磨一下我這裏。”

蛾蟲肌肉緊繃,看上去像個猙獰的怪物,緩緩靠近身材纖弱的美人。

鉆石一般的裝備必須極力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沒有徹底放進去,能夠按照需求到達時予想要讓它到達的地方。

然而口器上粘連的冰冷毒液還是很快揮發了作用。

母親很快便失了神,微微張著口,目光渙散地看向床幔上的紗簾。眼睛紅紅的,哪裏都是紅紅的,哪裏都是水。

他現在的精力實在是不夠,光是開了個頭就受不了了。

巨大的羽翼遮蔽住他的目光,在月光下緩緩散發著細閃的光芒。

在那天之後,時予的身體終於停止了崩潰。他不再變小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好轉,而是說他的身體已經縮小到了目前能夠縮小的極限——如果再往後倒退,它肚子裏並沒有縮小的卵會先一步將它的內臟擠壓崩潰,而這顆卵本身也保不住。

一直以來沈寂的、毫無聲響、宛若失去生命的卵,終於緩緩散發出一點生機活力,開始向下擠壓著腹腔,要求從母親的懷抱中離開。

時予有預感,那一天的到來。

他停止了和霍克的見面,專心地在寢宮裏等待著腹腔中最後一個生命的誕生。

如果這顆卵在後世依舊存在,那應該頗具意義吧——畢竟是他離開之前產下的最後一顆卵。

時予偶然閃過這樣的念頭。那麽為什麽沒有見到呢?

生產的日子到了。

這一次,蟲族們的緊張程度堪比往日任何,生怕它們的母親會頂不住這次的高強度體力勞動。

為此他們甚至不惜暴露母親生病的事實,請了人類的醫師守在蟲巢底層,方便如果時予這副人類的軀體產生了什麽異變,能夠第一時間進行手術。

然而出乎所有蟲子——或者說人——的意料,這次的生產十分順利。

時予只掉了一些眼淚,就將那顆老老實實的卵生了下來。

蛋生的時候,產房內外鴉雀無聲。

一顆晶瑩圓潤的、潔白的卵,散發著淡銀色的光芒。

和任何一個蟲卵都不同。它不是金黃-色的,裏面也看不出任何蟲子的胚胎模樣,相反像一顆瑩潤的珍珠,註視久了甚至還會莫名讓人有一絲悲怮的動容。

那晶瑩的光芒宛若聖母的發帶,蕩漾在寢室中。

那一瞬間,時予知道了這顆卵究竟是什麽。

居然是他的轉世。他居然親自把他的轉世生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

蟲族講究生命的輪回——逝去的父輩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蟲母的肚子裏,再經歷一遍生產,被母親重新賦予生命。那蟲母自己呢?蟲母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又由誰來孕育他的轉世?

只有他自己啊。

蟲子們通過精神的回響和連接,隱隱約約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

他們怔楞地註視著那顆卵,將它輕輕放在一邊,然後靠近,用蟲的形態靠近床上香汗淋漓的母親,感受著母親冰涼卻柔軟的手指在它們堅硬的盔甲上擦過。

“媽媽。”哈格索斯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明明是我們害了你嗎?因為讓媽媽生寶寶太累了,是不是?”

“別瞎想。”時予依舊接受良好,他晃了晃左手,示意斯梅利安不要掐他手腕掐的那麽用力。

宿命的時鐘仿佛在空蕩蕩的寢室裏重重敲響。雖然沒有聲音,但那沈重的震顫依然在每個人的心底炸開。

未來的所有謎題似乎都在這裏找到了答案,可想要改變的歷史卻似乎依舊沿著既定的軌跡,不停地向前奔來。

但時予知道,還是有一些不同的。他要扇動的蝴蝶的翅膀已經做得夠多,現在或許是最重要的一擊了。

母親對孩子們說:“我還會回來的。好好保管我的繭,我會再回到你們的身邊。在我不在的時間裏,向外婉拒一切見面和溝通。

“不要發生任何戰爭和紛爭,由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全權代理蟲巢的運行和維護,一切等到我回來再說。”

他頓了頓。

“如果你們有人在等待的過程中生命消散,那麽就由另外的人接替,或者交給新生的孩子,讓他們繼續執行我的命令。”

“但是放心,這種等待不會很久的。”

哈格索斯怔怔地看著他:“但媽媽還沒有到失去生命的年歲。媽媽是自己想要離開的嗎?”

時予沈默了一下。哈格索斯的心思實在是太重,幹一件事表面不說,心裏能想八百個想法。

蛇蟲滑-膩的觸-手在床上蜿蜒,帶著一種悲傷的、絕望的顫-抖。他的話顯然也影響了其他雄蟲的情緒,時予對上一雙雙悲傷委屈的眸子。

時予半瞇著眼睛看著他,緩緩擡起手。蛇蟲立刻將巨大的頭顱低下,湊到時予手邊讓他撫摸,結果猝不及防被扇了一巴掌。

“你到底有多缺安全感,讓你侍寢的次數夠多了吧,嗯?”

他抓著蛇蟲冰涼的觸角,晃了晃:“就數你喜歡帶頭揣測我是不是要拋棄你們了,要出-軌了,知不知道你這種性格以後容易把自己憋出心理疾病?”

蛇蟲的“五官”上看不出表情,睜著兩只藍色的覆眼像個沙-比。

時予放開手,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帶著一種釋然。

他下達最後一個命令:“我死以後,把我的身體放逐在宇宙之中。”

遭到了強烈的反對。但是反對無效,時予甚至是帶著一絲輕松地做這樣的安排。

·

離開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

時予那副宛如稚童般水-嫩的軀體,在某個尋常的晨間,安靜地停止了呼吸。

沒有掙紮,沒有痛苦,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就那樣閉著眼睛,睫毛密密地垂著,臉蛋上還泛著淡淡的、粉潤的紅暈,唇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淺極淺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整個蟲巢都以為他只是又睡過去了,畢竟他近來太容易困了,一天裏有大半日都窩在被褥裏,蜷著身子,像一只冬眠的幼獸。直至哈格索斯像往常一樣將他從榻上抱起,指尖觸到那截手腕時,他的動作忽然凝固了。

太涼了。那不是熟睡時微涼的體溫,而是從骨頭裏向外滲透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像握著一塊在深冬的溪水裏浸泡了太久的玉石。

他將耳朵貼在時予的胸口,聽了很久。沒有心跳。他又將臉埋進時予的頸窩,像過去無數個日夜那樣,去尋那一縷讓他安心的、母親身上清冽的薄荷香。

什麽也沒有。那股香氣已經散了,散得幹幹凈凈,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股經由血脈連接的精神共鳴,在同一瞬間歸於沈寂,像一盞一盞被依次吹熄的燈。

毫無聲響和預兆,每一個蟲族都在同一刻知道了——母親離開了他們。暫時的。

還是回到那個問題:一個偌大的國家,一朝失去了掌管一切的君主,並且沒有第二個代替者會怎樣?

時予留下的安排太過縝密,每一條後路都鋪得妥妥當當。消息被嚴密地封-鎖下來,外面的人類沒有收到一絲風聲。

蟲巢內部沒有慌亂,沒有騷動,甚至沒有蟲去爭論接下來該怎麽辦,因為母親已經告訴他們了,他們只需要照做。

能夠產生的情緒大概只餘空寂。

他們將那顆潔白的卵輕輕托起,小心翼翼地捧進育嬰室的最裏側。那是整座蟲巢最深最靜的一隅,只有夜明珠溫潤的冷光從穹頂上灑落,將那片小小的空間照得像深海。

他們挑了一個溫度最適宜的角落,鋪了最柔軟的絨毯,將卵安放在正中-央,像供奉一尊還未醒來的神明。

在未來的幾十年甚至百年,直到他們所有蟲子的壽命結束之前,這個地方將會是他們最常來的、最需要用命去守護的祭壇。

每天都會有蟲來看它,用毛茸茸的腹甲溫暖它,和它說話,等它發光,等它裂開,等那個小小的母親從裏面睜開眼睛,叫出他們的名字。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永遠。沒有人知道。

“媽媽的軀體……”加德諾垂下眸子,渙散的眼神不知落在何處。他不願意用“屍體”那個詞,仿佛不說出口,這件事就不是真的,“我們真的要放逐到宇宙之中嗎?”

斯梅利安勉強扯了扯唇角,那個弧度比哭還難看:“這是他的想法。我們就要遵循。否則媽媽醒來之後會生我們的氣吧?”

“那時候我們早死了。”

哈格索斯緩緩轉過頭,寬闊的肩膀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成了膠狀,久到每個人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媽媽寢宮裏窩藏的那個人類呢?”

赫爾德雷怔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團快要被他們集體遺忘的陰影。

“......母親已經將他送走了。在他開始專心養胎之前,就已經讓他離開了。”

“那是母親在人類那邊的情-人。”哈格索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裏漏出來的氣音。

“雖然經過了偽裝,但還是太顯眼了。母親應該是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所以要和那邊的情-夫告個別吧。”

話音落下,一股難言的酸澀湧上在場所有蟲子的心頭。

“...誰看不出來啊?”

他們硬是要裝個玻璃門上去就是為了偷-窺,看看那個人類有沒有對母親做什麽不軌之事,結果最後的作用也就剩下一個偷-窺。

母親坐在他膝頭時那種徹底的、不設防的放松,他們都看在眼裏,嚼碎了咽進肚裏,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但那又怎麽樣?是情-夫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類的壽命也就那麽長。

母親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他們的一生漫長。守著母親的終究是他們。

“所以我們不能把媽媽的軀體放逐到外太空。”哈格索斯垂下眼,聲音沈沈,“媽媽想把卵留給我們,把軀體送給情-人。我不答應。”

“.....至少也要等那個人類死了再做。”

他們最終延緩了母親的要求。

沒有將那一具小小的、冰涼的軀殼拋入無邊的黑暗。他們將時予留在了蟲巢深處,那間他住了很久的寢宮裏,還是正中間的那張大床上。

帷幔放了下來,夜明珠調成了最柔和的微光,空氣裏灑了他喜歡的香氛。

一切都沒有變,只是床上的人不再翻身,不再說夢話,不會再在半夜迷迷糊糊地伸出手來,隨便勾住誰的觸角就往懷裏拽。

每天,他們輪流走進那間寢宮,將那個小小的、越來越涼的軀體抱進懷裏。

母親不在了,他們便不再遵循母親對人類延續和平的願望,當然也不會破壞。

商路還開著,交流還在維持,但那種生怕觸碰了邊界引發動-亂的謹慎,已經像潮水一樣退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漠然。

如果那個奸夫的大腦皮層還像是人類的模樣,就應該明白他們的態度,老老實實地滾蛋。

然而,誰也沒想到,那個人類竟然非但沒有任何小三的自覺,直接上門來了。

人類方面的政權發生了變故。霍克輕而易舉地坐到了那個集權的位置,壟斷了和蟲族商路聯通的一切聯系。

他來的那天,蟲巢的守衛沒有阻攔——不是不想,是攔不住,他們沒蟲接到了能跟人類開戰的指令。

況且,那個銀發的男人孤身一人站在母艦的舷梯上,身後沒有軍隊,腰間沒有武器,只帶了一只封蠟完好的木匣。

他走進殿門的時候,蟲巢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

哈格索斯坐在主位上,沒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你還沒死?是來找死的?”

“我按照約定來接他。”霍克說。

他將木匣放在桌上,推向哈格索斯。匣子裏是一本書——不,是一沓被仔細裁切、裝訂成冊的書頁,不難看出是時予在那個小房間裏堆放的其中一本。

封面是時予的字跡,右手微傾的帝國語,筆鋒清瘦而篤定,寫著一行小字:“考慮到有個別蟲喜歡鉆空子,我再補充一下。”

哈格索斯翻開第一頁。

那一頁沒有擡頭,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

“把我軀體交給霍克。讓他帶我走。”

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說今晚的湯可以多放一點鹽。沒有解釋和對丈夫們的安撫,甚至連一個多餘的標點都沒有。

那就是時予的風格——他從不解釋自己的決定,因為他不覺得需要解釋。

“你們去哪裏?”哈格索斯擡起頭。

“去他一直想要去的地方,你也心知肚明,他並不是完全的蟲族。”

“....我們有哪裏讓他不開心了麽?”

“沒有。你們把他照顧得很好。”

霍克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他的目標很明確,並不屑於在這個時候褒貶什麽:“那只是他的願望。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你們的母親開口的時候,就是真的想要。”

殿內安靜了。掛在穹頂的夜明珠似乎都暗了一度。

哈格索斯垂下眼,將書頁合攏,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那層薄薄的硬紙板下面,他能感覺到時予寫字時筆尖壓出的凹痕,一行一行,像是某種無聲的、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脈搏。

“如果我不給呢?”

霍克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挑釁,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禮貌的、遺憾的弧度。

“你不會不給。”

“母親的命令是用來遵從的,你已經因為自己的私心違背了他的心願。”

“你怎麽保證你不是想將他的軀體私藏?”

“抱歉,我的感情沒有那麽自私。”

霍克說:“從頭到尾,我只在扮演一個幫助者的角色。他想去的地方,只有人類的科技才能抵達。我從未想過獨占神明,只是很顯然,他不只屬於你們。”

安靜。

“……....什麽時候走?”

霍克沒有催促,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定位儀,放在桌上。“現在。”

蟲子們只好去把母親的軀體抱出來。

那具小小的軀殼裹在白袍中。袍子被仔細地洗凈、熨平,疊成繈褓的模樣,將他從頭到腳包在裏面,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比生前看上去又小了一圈,睫毛密密地垂著,唇色淺淡,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不願醒來的夢。

哈格索斯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霍克。

每走一步,他的腳步就沈一分,像是腿上捆了千鈞的鎖鏈。斯梅利安跟在他身後,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發顫的手指出賣了他。

加德諾站在殿門口,時予離開後他便再也不想費力去維持擬態,巨大的蛛軀將門框撐得滿滿當當。

赫爾德雷站在最遠處,羽翼收攏,按得寵程度來排,他只能分到這個位置了。

哈格索斯走到霍克面前,低頭看著懷裏那張小臉。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時予的頭發,像他還活著時那樣,從發頂一路順到發尾,感受那些冰涼柔滑的銀色絲線從指縫間流過的觸感。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

他只好把時予遞了過去。

霍克接過的時候,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蟲族都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是哈格索斯的犬齒咬碎了自己的下-唇。

人類低頭看著懷裏那團小小的、輕得像一片羽毛的軀體,將白袍的領口攏了攏,蓋住了時予露在外面的那一截鎖骨。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他們站在原地,像矗立了千年的石像。直到那道銀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舷梯的盡頭,直到母艦引擎的轟鳴聲從蟲巢的穹頂上滾過,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赫爾德雷終於動了。他踉蹌著走過大殿,推開那扇厚重的石門,沖進育嬰室最深處,撲到那顆卵面前。

卵還在。白色的,瑩潤的,安安靜靜地躺在柔軟的墊子上,散發著淡銀色的微光。他伸手去摸,觸感溫潤,卵殼下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很遠很遠的鐘聲。

“媽媽把靈魂留給了我們。”他喃喃道,“把空殼給了那個人類。所以他是更愛我們的。”

面前這枚鮮活的卵就是最好的證明,

和慰藉。

直到有一天,卵殼那層瑩潤的光芒細微地閃爍了下,而後徹底黯淡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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