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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宿命:我不會離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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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宿命:我不會離開你們。

起初的力道是克制的。他一只手扣在時予的後腰上,另一只手繞過肩胛,指腹微微收攏,像平時攙扶產後尚在恢覆期的母親時那樣小心翼翼。

可不過幾息的功夫,那雙手臂就開始收緊了。先是箍住了腰,然後是肋骨,到了最後,時予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巨蟒纏住了,每一寸呼吸都被擠壓成細碎的氣流,胸腔裏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出聲。只是在那雙手臂勒到近乎要將人折斷的邊緣時,擡手捏住了哈格索斯的後頸。

“好了。”

時予的拇指按在那塊溫熱的皮膚上,微微施力。

這是人類安撫犬科動物慣用的手法,他用在蟲子身上已經很熟練了,每一次都能讓對方立刻安靜下來。

可這一次,雄蟲只是僵了一瞬,手臂松開了一指寬的縫隙,又固執地收了回去。

“冷靜。”時予又說了一遍,指尖不輕不重地摩挲著那塊繃得死緊的肌肉,“你反應過度了。我和他沒有你想象的那種關系。”

沈默。

哈格索斯沒有松手,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時予的肩窩。

時予能感覺到沈重的呼吸,每一個吐息都帶著滾燙的熱度,熨帖在時予裸-露的鎖骨上,燙得人心裏發慌。

“不是我想象的那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地從那裏傳出來,低啞,克制,卻隱隱約約藏著一絲顫意,“那是哪樣呢。”

“您和他之前沒有任何接觸。只不過是他硬闖進了您的宮殿,您和他對視了一眼而已,就可以主動奉獻出自己的口口嗎。”

他的指尖沒有用力,只是貼在那裏,像是在確認一件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料子已經有些透明了,貼在身上,泛著深色的光澤。

“如果我沒有趕來,您會和那個人類在寢宮中做什麽麽?”

時予張了張嘴,想說“不會”,可那個詞還沒有成型,就被哈格索斯的下一個動作打斷了。

雄蟲沈沈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從胸腔的最深處翻湧上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卑微。

他的嘴唇貼上時予的耳垂,犬齒抵住那塊柔嫩得幾乎透明的軟肉,像恨不得將它咬穿。

可他終究舍不得,只能放在齒間細細地磨,呲著牙,滿腔的悲憤都化作了那一下又一下的、讓人心碎的重疊。

“母親……殿下。”他換了一個稱呼,聲音裏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古舊禮儀的虔誠,“媽媽。是不是卑劣的人類故意引誘了您?”

那雙藍色的瞳孔裏燃起一簇冷冷的幽火。不是怒意,卻比怒意更讓人心悸,那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困獸的最後光芒,不是攻擊,是恐懼。

“如果是他故意強迫了您,在您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我一定會讓他萬劫不覆,讓他變成碎片。是嗎。是他強迫您的嗎。您只需要說一句話就夠了。”

時予動了動唇。

他想說不是,想說沒有人強迫他,但他也不想說出真正的原因。

要隨便說些安撫的話糊弄過去麽?

反正,他就算一言不發,他手下的臣民再哀怨和悲傷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可這些詞句在喉嚨裏轉了又轉,最終變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幾乎無法在這番懇切之下反駁出任何一個字,因為他的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一種讓面前的雄蟲更加絕望的回答。

他被推搡著,後背抵上了冰冷的墻面。哈格索斯的手臂撐在他兩側,將他困在一個窄小的、只屬於兩個人的空間裏。

時予垂下眼睛。他看見哈格索斯的指節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痙攣。

那只手能夠撕碎合金甲殼,能夠擰斷領主級雄蟲的脖頸,此刻卻連攥住一片衣角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跟他有交易。”時予說。

“交易。”哈格索斯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

“您想要什麽?還有什麽是您沒有的?無論您要什麽,我們都可以為您得來。”

他的聲音開始變快了,像是一輛剎不住的車,沿著陡峭的坡道一路往下滑。

“那到底是什麽呢?”

時予沈默著頭疼。

他是不可能說出地球那兩個字的,沒人知道那顆古老的星球在人類進化之後是否還存在著生命,如果存在,是否還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並不知曉外界的一切。

他想要窺-探,想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在夢中反覆出現的、模糊的、帶著溫潤光澤的地方。

可他不能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貿然將這個信息告訴更多的人或者蟲族。

他的猶豫像一把鈍刀,在兩人之間反覆鋸著。哈格索斯的呼吸越來越重,從急促變成壓抑,從壓抑變成一種幾乎低鳴。

那是一種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情緒,無處可去,只能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撞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顫。

哈格索斯深藍色的眼眸黯淡。

“我們想要獲得您的乳液和偏愛,需要使盡渾身解數。我們願意為了您改變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說如果有一天您對人類的喜愛真的高到一定境界,我們願意為了您把自己一代代蛻變,基因變成真正的人。”

他拉起時予的手,強行讓他覆上自己的臉。

溫熱的臉頰,棱角分明的下頜,高挺的鼻梁,這張臉難道不是時予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的麽,每一個弧度都是反覆測量過的,每一處轉折都是刻意雕琢的,那為什麽還會出現比他更吸引時予視線的東西?

時予能感覺到那層皮膚下的骨骼,不再是蟲族那種堅硬的、帶著棱角的結構,而是人類的、柔軟的、溫熱的輪廓。

他困惑:“難道這不是您喜歡的樣子嗎。我難道還不夠像人類麽?”

“媽媽。他們其他人都是想改變自己骨骼形成的擬態,但我不一樣。”

“感謝您的信任,沒有深究我第一個學會擬態的原因。”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麽東西,“我知道您並不是只對人類的外殼情有獨鐘,我是改變了人類的基因,混雜到了自己的體內。

“我和他們不一樣的,這是我自己研究的.....如果您要更喜歡的話,也應該更喜歡我吧.....我們能為您做得更多,不是麽?”

他說得顛三倒四,像是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暴風雨中胡亂地打著轉,每一個詞都是胡亂抓到的浮木,可他還在拼命地說,好像只要停下來,他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時予當然知道自己做出這些事情會引起蟲族們激烈的反應,可他沒想到會這麽大。

大到哈格索斯,那個永遠沈穩的,慣會隱藏自己情緒和想法的人,或者說,蟲子,此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一樣,碎石滾滾,塵土漫天。

理論上,他想做什麽都是可以的。他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沒有任何一條規則能夠約束他。

可這些濃烈得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每一步都在昭示著未來的那個空洞軀殼所爆發出的怨念——那因為愛到極致而產生的、近於仇恨的絕望。

那具被擺放在蟲巢最深處的、銀色的、空蕩蕩的甲殼,就是哈格索斯幹枯的軀殼。

不能這樣放任下去。

時予感覺自己的肩膀滾燙,倒不是說溫度,是那種被淚水浸泡過的、帶著鹽分的灼熱。

他擡手重新撫摸哈格索斯的臉,可指尖觸到的不是濕潤的水痕,而是黏膩的、溫熱的液體。

藍綠色的血正從哈格索斯的眼睛裏汩汩而下,沿著臉頰的弧度蜿蜒,像兩條無聲的溪流,浸染了他的指尖。

哈格索斯看著那抹顏色,唇邊沒有表情,聲音卻低了下去:“我知道人類的淚水是透明的。但我能流出來的,只有血。”

時予動了動唇,想說“我看到了”,可那三個字太輕了,輕到不足以承載此刻的重量。他說:“我知道。”

“所以是我還不夠像人類嗎。”

“不是。”時予張了張嘴,手指按在哈格索斯的臉頰上,用力到指尖泛白。他想說“不要再為了我的喜好改變自己了”,可那句話還沒有成型,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廢話。

怎麽可能不為了他的喜好而努力呢?怎麽可能不去追求他的偏愛呢?

他站在這裏,披著蟲母的衣袍,被無數蟲族仰望、跪拜、獻上一切,他本身就是他們存在的全部意義。他們為他改變骨骼,為他學習人類的語言和禮儀,為他放棄千百年來的生存方式,從頭開始建造一座座宮殿,這些都是他默認的、接受的、甚至享受的。他有什麽資格說“不要再為了我的喜好”?

所以那句話到了嘴邊,被他親手掐斷了。

時予閉上眼睛,將那半句話嚼碎了咽回去。片刻後睜開,碧綠的眼睛裏多了一層什麽,而是一種終於看清了籠子形狀的、落地的平靜。

他的拇指從哈格索斯的顴骨上滑過,擦去一道幹涸的血痕。

破解這一點的關鍵,從來不在那些被鎖鏈拴著的雄蟲身上。能夠解開鎖鏈的,只有他自己。

哈格索斯面無表情,眼淚卻越流越多,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時予的衣袍上綻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已經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時予,藍色的眼睛在血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透亮,像兩塊被浸泡在深水中的寶石,正在慢慢地失去光澤。

時予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有偏愛人類。”他說,“我也愛你們。宇宙不只是屬於某一個種族的,我只希望在資源能夠供養起我們所有人的前提之下,大家能夠和平共處。而不是因為外貌和一些語言習俗上的差異,就爆發成千上萬年的流血和戰爭。”

哈格索斯靜靜地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裏蔓延著一閃一閃的波光,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漣漪,一層一層地蕩開,又一層一層地消散。

“我不理解這些。”

時予沈默了一瞬。宇宙的宏大願景,種族的和平共處,資源的合理分配,這些對於一個只懂得守護母親、爭奪母親的蟲族來說,太遙遠了。遙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我願意去做。”

“那就夠了。”

“但前提是——您永遠不會離開我們。”

哈格索斯的手從時予的衣襟上移開,轉而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指收攏,力道大得像要將骨頭捏碎,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隆起一道道猙獰的痕跡。

他的聲音沈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裏鑿出來的,沈重而緩慢。

“如果您真的對人類有了...審美上的取向,也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可以讓步,供您取樂。只有一個條件,您永遠都不能離開我們,不能離開蟲巢。否則,一切的承諾都將不作數。”

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兩道錯落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交錯。夜明珠的冷光從穹頂上灑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帷幔上,像兩棵在風中搖曳的、根系卻纏在一起的樹。

沈默愈發的漫長。

長到哈格索斯眼睛裏的微光快要熄滅,長到時予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某種古老而沈悶的鼓點。他終於動了。

擡起手,摸了摸哈格索斯的腦袋,手掌順著發絲一路下滑,經過後頸、肩膀,最後落在他的肩胛上,用力捏了捏。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居然是因為這樣嗎。”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哈格索斯的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時予卻沒有再解釋,只是往前傾身,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了他的額頭。

鼻尖幾乎相觸,睫毛在睫毛的陰影下交錯。他沒有對視,而是垂下眼睛,讓那排又長又密的睫毛在雄蟲的眼皮上輕輕掃過,一下,兩下,帶起癢癢的、讓人心顫的觸感。

“我承諾。”他的聲音很輕,沈甸甸地落進了空氣裏,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再也收不回來,“我的心裏永遠有你們。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允許你們陪伴在我的身邊。”

這一句話說出的時候,時予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底落定了,是一種宿命般的、終於踩實了地面的踏實感。

他從前總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只腳在人類那邊,一只腳在蟲族這邊,哪裏都不完全屬於,哪裏都不完全割舍。

可此刻,他親手將一個錨拋了出去,沈進了這片深不見底的海域。

時予還是被鎖住了,沒有什麽強權或是暴力,有的只是很多眼淚。

“您會離開嗎。”哈格索斯敏銳地抓住了那沒有被提及的部分。

時予頓了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見了那顆藍色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星球。

他想起了夢中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想起她哼唱的歌謠,想起自己邁出第一步時她捂著嘴流淚的樣子,他必須去找到那顆星球,知道那個答案。

從時予反覆夢到這些記憶的時候起,就變成了他要背負的責任。

可是此刻,面前這個滿臉是血、幾乎要碎掉的雄蟲,還有巢穴裏無數子民也是他無法推卸的。

“不會。”他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只有時予知道,那片羽毛下面壓著一整座山。他必須想辦法在離開的同時,讓自己“不會離開”。

他必須找到一個兩全的、能夠同時兌現兩個承諾的方法。否則,今日許下的諾言,終將成為將來最鋒利的匕首。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詛咒。

哈格索斯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沒有松一口氣,也沒有欣喜若狂。他只是沈默著,將額頭抵在時予的額頭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只終於確認了領地邊界的野獸,疲憊地、安靜地,收起了獠牙。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雙沾滿血汙的嘴唇上印上一個冰涼的吻。很輕,很克制,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被風觸碰了一下,就碎了。

“媽媽嚇到我了。”

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幾不可聞的慶幸,“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吧。媽媽懷上下一個孩子,就可以繼續養胎了。”

時予沒有回答這個要求,他肯定不能再懷孕了,因為他一定要去地球。他不能揣著一個孩子跨越星空。

但他也沒有拒絕,只是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了看頭頂那片冷幽幽的光。

“先帶我去育兒室,”他換了個話題,語氣自然地垂下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兩顆蛋沒有立刻孵化,說不定是有什麽問題。等它們孵化了之後,我再懷下一個。”

哈格索斯還想再爭辯什麽,但時予擺了擺手:

“給我寬衣吧。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死了。”

·

育兒室設在宮殿的深處,要從寢宮穿過三道回廊,再經過一片被人工光源照亮的、長滿了低矮苔蘚的中庭。

時予還從未涉足過這裏。

中庭的穹頂是可以打開的,露出蟲巢外那片漆黑的、點綴著細碎星光的宇宙。

那些星光很遙遠,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哈格索斯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得像一道影子。他的衣袍已經換過了,臉上的血跡也擦拭幹凈,只是眼眶下方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青痕,像墨跡洇開在白紙上,怎麽也擦不幹凈。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試圖靠近,只是用那種沈默的、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時予的背影。

育兒室的溫度比外面高出許多,幹燥而溫熱,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捂得嚴嚴實實。

時予進來,先被這股熱氣撲一臉,然後聽見那些工蟲細碎的、節肢在石板上叩擊時發出的、清脆的、帶著某種韻律的敲擊。

孵化的原理其實很簡單,就是加熱而已,跟自然界孵蛋沒有什麽區別。

一排排的卵被安放在特制的保溫架上,上面覆蓋著柔軟的、不知名材料的毯子。

許許多多專門用來養孩子的工蟲來回穿梭,查看這些蛋的溫度和濕度,並且將其中質量優秀的進行覆制,用某種時予至今沒有完全搞明白的技術,根據原始卵弄出更多的覆制卵。

可能這也是蟲族為了減輕他的生育壓力而專門進化出的獨特技藝,只傳雄蟲。

時予每次看到那些覆制出來的、密密麻麻排列在架子上的卵,都會感到一陣微妙的不適。但這是蟲族繁衍的方式,他沒有資格用自己的倫理觀念去評判。

終於見到了自己生下的那兩枚卵。

它們被擺在正中-央,和周圍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分開來,像是被劃出了一塊專屬的、寸土寸金的地盤。

身下墊著兩個專門的軟墊子,墊子的邊緣繡著繁覆的紋樣,是工蟲們用口器一點一點刻出來的,時予認得那些紋路,和他衣袍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待遇極高。

然而,時予卻微微瞪大眼。

他緩過一圈才發現,他累死累活生下來的這兩個被稱為“質量最高”的蛋,竟然比所有其他的蟲卵都小。

不止小了一圈,最大的差距甚至能有十圈。

什麽意思,不是說體積越大代表著能力越強嗎?

他該不會生了兩個差生吧?

時予繃著臉來到了自己的卵面前,帶著一種看零分試卷的表情居高臨下地審視著。

也不知是被他的視線盯得受不了了,兩顆卵中,原本正興高采烈地微微搖晃的那顆小卵,見狀怯懦了起來,骨碌碌地在原地旋轉,轉兩圈停一下,再轉兩圈,像一個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麽彌補的小孩。

大的那顆還沒有動靜,安安靜靜地躺在墊子上,像一塊圓潤的、帶著溫熱的石頭。

哈格索斯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站在時予身側,微微彎下腰,看著那兩顆瑟瑟發-抖的卵。

他的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媽媽的肚子只有這麽大,只能生出這麽大的卵。再大的話,會把媽媽撐壞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自然,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得意,像是在說“看,媽媽是為了我們才受苦的”。可時予聽出了那層薄薄的、小心翼翼護著自己脆弱自尊的意味。

他沒有拆穿,只是盯著那顆小卵沈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那是不是得等它們長得很大之後才會出生?”

“是的。”哈格索斯的語氣輕快了許多,“媽媽可以用乳汁餵養它們,讓它們長大。”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補充道,“當然,我建議讓它們多多在兄弟姐妹裏面歷練一下。融合更多更雜的基因,才能夠增加它們未來的生存幾率。”

提到乳汁,時予又有些不自在,輕輕咳了一聲。他緩緩蹲下身,扶住那顆正在不停轉圈的卵。

卵殼的觸感有些柔韌,底下透著堅硬,像是那種介於皮革和骨頭之間的質地。他能感覺到裏面的溫度要比外面高一些,溫熱透過殼壁傳到指尖,像一個小小的、微弱的心臟在跳動。

裏面一團小小的黑影,現在還看不出什麽五官和四肢。可時予知道那裏面有東西在看著他,在用一種他無法看見、卻能清晰感知的方式註視著他。

時予的心臟忽然跳得快了起來。

他輕輕喊了一聲:“諾厄。”

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似的。

那顆卵卻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彈了一下,然後更加瘋狂地在地上翻滾起來,撞到了旁邊的大卵上,又彈回來,繼續滾。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幼犬,興奮得找不到北。

哈格索斯側過頭:“諾厄?媽媽想給它賜名叫這個名字嗎?”

時予楞了一下。

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就是未來的那個諾厄,是不是就是那枚從黑市裏被帶到帝國、又在S18星球上被他撿回來的蟲卵。

那個小小的一團銀色的、會把自己縮成高爾夫球的、會沒臉沒皮地叫“媽媽”的諾厄。

如果是的話,那這枚笨笨的、憨憨的、動不動就撒潑打滾的小卵,倒也真的配這個名字。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故意彈了那顆小卵一個腦瓜嘣。

“看它爭不爭氣吧。如果一直破不了殼的話,就不給它取名字了。”

聽了這話,那顆小卵更著急了,在地上哐哐翻滾,撞得育兒室的地板咚咚作響,活像一個被沒收了糖的小孩正在撒潑打滾,動靜大得旁邊幾只正在孵蛋的工蟲都忍不住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時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這才將視線轉向那顆異常沈默的大卵上。

這顆卵的體形足足是小卵的兩倍有餘,雖然還是比不上那些巨型卵,但和他的“兄弟”相比還是顯得格外突兀。

按理說,它應該是更聰明的,更有靈性的,更能討母親歡心的。可是它毫無動靜,無論剛才小卵怎麽鬧騰,它都紋絲不動,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頭。

時予看著它,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卵殼。沒有反應。他又戳了一下。

“你好。”

卵殼微微顫了顫,像是一個正在沈睡的人被吵醒了,不情願地翻了個身。

裏面緩緩冒出一團巨大的黑影,幾乎將整個卵的內部都撐滿了,黑沈沈地貼在殼壁上,與那些活潑好動的小卵截然不同。

時予皺了皺眉,又戳了一下。

這一戳,卵殼猛地一震。

裏面的黑影像是被什麽刺-激到了,激烈地翻滾起來,帶動整顆卵都在劇烈顫-抖,震得墊子都移位了,咚咚咚咚的聲音在育兒室裏回蕩,嚇得周圍的工蟲紛紛退避三舍。

時予能感覺到那團黑影裏有不止一個心跳,兩種節奏糾纏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擁抱。

哈格索斯跟隨著低下頭來,端詳了片刻,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

“可能是基因產生了混合。”他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的基因吞噬了原本那枚卵的成長,現在裏面分-裂出了兩個。”

“所以裏面有兩個蟲子?”時予問。

“是的。不過到最後只會剩下一個。”哈格索斯的嘴角扯了一下,“沒有雙胞胎。”

時予忽然被閃電擊中了。

他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盯著哈格索斯。

雙胞胎——那不就是洛斯和哈格森嗎?在黑市的時候,洛斯告訴過他,他和哈格森是從同一枚卵裏爬出來的。一個先出了殼,然後利用這份優勢剮壞了另一個的臉。

“怎麽了,媽媽?”哈格索斯輕輕將他擁入懷中,像怕他摔倒。

時予沒有回答。他被自己的念頭釘在了原地。

面前的這枚卵是哈格索斯的孩子,不,是哈格索斯的轉世。

時予記得有蟲說過,當壽命走到盡頭,蟲子們會回到他的肚子裏,重新變成胚胎,重新誕生。

哈格索斯還活著,他的卵就已經準備好了麽?

他說不出那種恍惚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你們的壽命到了盡頭……會怎麽辦?”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壽命?”

哈格索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漫不經心的輕描淡寫:“啊,我們沒有這個概念。壽命的長短並不重要。”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抵在時予的頭頂。

“媽媽不用擔心會孤獨。會有一代又一代的我們來重新陪著您。只要您不離開我們,我們就不會遠離您。”

時予的目光落回那兩枚卵上。

“說不定裏面爬出來的,就是一個全新的、長相和性格都和我一模一樣的蟲子。”哈格索斯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篤定。

他低下頭,將嘴唇貼上時予的發頂。

“那個時候,您也一定要更偏愛我一些。因為我是他們之中最愛您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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