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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蟲巢(3):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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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蟲巢(3):親吻。

時予被變相軟禁在了這個房間裏。

他花了一點時間來觀察這間囚禁他的小屋——或者說,蟲巢的一部分。

他很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屬於蟲巢的哪個區域,外面的蟲巢究竟是什麽構造。

從之後赫爾曼和哈格森的短短幾句交談中不難看出,外面至少還有一個叫作“聖殿”的地方。

如果這裏的確是蟲巢的大本營,那麽那個名為聖殿的地方,是否會是蟲巢的核心?裏面會孵化著幾億枚卵嗎?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蟲巢現在到底在哪裏。

如果是在S18星球上,那麽這顆荒星怎麽會悄無聲息地淪為蟲族的地下巢穴?

時予又想到了那場夢境。

夢裏,銀色的、巨大的蜂巢狀建築物在他面前緩緩崩塌,周圍全是哀鳴著沖向火海的蟲群。

會不會真正的蟲巢早就在百年前被霍普金摧毀了,而蟲巢的殘骸碎片掉落下來,像隕石一樣砸在了S18星球上?

如果這樣推理的話,托因比在昏迷前看到的那個帶有地球風格的房間和裝飾,其實就是蟲巢的內部結構——蟲族在自己的巢穴裏,刻意仿造了古人類的寢居。

包括他現在所處的房間也是,完全人類的建築物審美,其實蟲子根本不需要睡覺時還給自己找張床吧。

在這座死寂的地下宮殿裏,他唯一能見到的人——或者說蟲子——只有哈格森。

哈格森每天固定來三次給他送飯。時隔不久,時予的胃裏又重新塞進了美味的地球餐食。

一次,他正在低頭嗦面的時候,哈格森忽然伸出雙手托著他的腋下,把他掂了掂,又輕輕放了回去,低聲說:“掉的肉又長回去了。”

時予嘴裏正含-著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肉,迷惑地瞥了哈格森一眼,沒有理會,選擇再吃一口面。

哈格森站在一旁,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的側臉,自言自語般呢-喃:“以前在艦隊,每次您吃飯的時候,我都想這樣抱抱您,摸-摸您最近胃裏的飯有沒有好好消化掉……現在,終於做到了。”

自從臉上暴露出屬於洛斯的疤痕之後,哈格森便始終堅持戴著一副冰冷的金屬面具。

原因無他,他非常清楚時予的審美——時予當然不會隨隨便便去歧視容貌有瑕的人,但如果出於“求偶”的目的接近時予,這滿臉猙獰的傷疤顯然是一個極其致命的扣分項。

在沒有完全得到時予之前,這頭隱忍多年的猛獸,絕不允許自己在雌性面前有任何掉價的可能。

“你也沒必要像個雕像一樣在旁邊給我站崗了,坐一下不也是可以的嗎?”時予吞下咽喉裏的食物,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然而,哈格森的身體卻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去坐那把椅子,而是徑直走到床邊,緊貼著時予坐了下來。

柔軟的床墊隨著高大雄蟲的落座而微微下陷,將時予的身形也帶著往他那邊傾斜了幾分。

哈格森伸出手,微涼的指節輕輕碰上了時予的後頸。

阻隔貼早在之前的戰鬥中就丟失了。光潔平滑的頸肉上,依然清晰地印著兩枚淺淺的牙印,那是霍普金留下的臨時標記,至今還沒有消退。

也正是因為有這股屬於4S級Alpha的頂級威壓壓制著時予體內的信息素,才沒有讓他在一進入蟲巢的高濃度磁場時被影響到當場發-情。

但這個標記,在時予之外的所有雄性眼裏,都礙眼到了極點。

“為什麽會跟霍普金做?我以為他是您的父親。”

脫離了人類社會的束縛,沒有必要再遵循那些可笑的倫理和等級制度,哈格森對霍普金直呼其名了。

但偏偏對時予,他還是一口一個“長官”和“您”,也不知道在堅持什麽。

“因為覺得合適,所以就做了。”時予並沒有想要向一條蟲子解釋私生活的欲-望。

“別摸了。”時予縮了縮脖子,擡手推了下哈格森的小臂。但他手上沒用多大力氣,自然而然地沒能推動那具猶如鐵塔般堅硬的軀殼。

不知不覺間,哈格森已經湊得離他的後頸太近了。雄蟲粗重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腺體上,激得那片白皙的肌膚泛起了淡淡的薄紅。

時予微微蹙眉,想要拉開距離。但奈何……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的味蕾確實已經被這碗許久不見的熱湯面所俘獲。

猶豫了一下,他只好苦惱地加快了嗦面的速度,試圖趕緊吃完走人。

俗話說,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要先抓住一個人的胃。哈格森意外地在這一點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這個標記什麽時候會消退呢?感覺皮膚都有點腫了。”哈格森的指腹在那個咬痕邊緣危險地摩挲著。

“再過幾天吧。”

“怎麽?”時予漫不經心地咽下湯汁,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咬?”

哈格森的呼吸頓時亂了一拍,深藍色的眼底翻湧起貪-婪的暗火。他誠實地承認:“您的下一次發-情期,註定會在這裏度過。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陪您度過發-情期的人,都應該是我。”

時予終於快速地吸完了最後一口面。他微微瞇著眼,像一只饜足的貓,感受了一會兒齒間綿軟的觸感。隨後低頭呷了口清湯,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如果拒絕呢?”

哈格森耐心地反問:“那您想要怎麽解決呢?這裏沒有抑制劑。您也不是Alpha,硬扛發-情期會把您的身體毀掉的。”

“我還沒有做好跟一頭蟲子做-愛的準備。”

“我可以一直保持人類的形態。您知道,我不在乎這具皮囊。”

“你是什麽形態都無所謂。”時予輕嗤,“但你如果是蟲族的話,就沒有可以標記我的能力吧?”

繞來繞去,話題又回到了對哈格森底牌的試探上。

像是被時予這種游刃有餘的姿態氣笑了,哈格森忍不住低笑出聲。這幾天下來,在他的地盤上,他的確大膽了不少。

他張開有力的雙臂,直接將時予整個摟進懷裏,把頭埋進時予的頸窩,低聲抱怨:“您也太不公平了。憑什麽斯梅德利不標記您,也可以和您纏綿?到了我這裏,我就還要接受您這般嚴苛的拷問呢?”

“怎麽,難道你沒有標記我的能力,卻有真正Alpha的信息素嗎?”時予任由他摟著,借著這個姿勢同樣偏過頭,將鼻尖抵上哈格森的後頸——那裏,理論上是人類Alpha腺體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自己鼻尖觸碰到的那一瞬間,手下靠著的這具軀殼肌肉明顯緊繃了起來,猶如拉滿的弓弦。

時予輕輕嗅了嗅,眼神透出幾分冷酷的嘲弄:“聞不太到啊。”

“因為您後頸上還帶著別的男人的印記。”哈格森咬牙切齒地壓抑著嫉妒,“所以您聞不到我的。”

時予哼笑兩聲:“姑且認為是這個理由吧。”

哈格森深吸一口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偏執的誘哄:“我可以讓您懷孕。讓您懷上我的卵,不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

“如果你覺得自己跟我沒有生-殖隔離的話,那可以試試。”時予懶洋洋地靠在他懷裏,並沒有反抗。

他知道,不再給自己註射抑制劑之後,迎來發-情期是Omega這個性別的自然規律。

如今他已經深-入了蟲族的腹地,不管這裏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蟲巢核心,都是人類歷史上一個極其關鍵的發展點。

在這期間,能用自然的方式解決掉發-情期這個隱患,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他這份漫不經心的許諾——或者說默許——卻讓隱忍多年的雄蟲瞬間陷入了狂喜。

哈格森猛地將手臂收緊,幾乎要把時予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將腦袋死死埋進時予的後頸,不甘心地、報覆性地用牙齒輕輕刮蹭著那塊帶著別人標記的皮膚。

“我很幸福。真的。”哈格森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發顫,“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夠這樣光明正大地擁抱您。”

時予懶懶地說:“你作為我副官的時候,跟我討要一個擁抱,我也會給你的。”

“不要。那我要編出什麽可笑的理由呢?說自己太孤獨了嗎?”哈格森的呼吸越來越重,手指不安分地順著時予的脊背向下滑-動.

“而且,我想要的又不僅僅是擁抱。難道我要跟您說——長官,您的下屬看在為您兢兢業業工作這麽多年的份上,麻煩您能張開腿,滿足一下下屬的欲-望嗎?”

時予思考片刻,配合地分析了一下可行性,“說不定我會答應你呢。畢竟這麽多年來,為我出生入死的下屬多了去了,還沒有人有膽子向我問過這個問題。”

時予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哈格森以一種絕對壓制的姿態按在了身後柔軟的大床上。

他的白袍只有在頸部的位置有一顆孤零零的紐扣。肩膀寬闊的雄蟲絲毫不顧及自己恐怖的體重,就這樣結結實實地壓-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卻又不容拒絕地索求:“我想親一下。”

(審核你能看明白這就是在親嘴嗎?)

時予眼神清明,無辜地指出:“你已經親過了。”

哈格森一楞。

“當時在黑市的時候,你的兄弟....洛斯應該是你弟弟吧,已經和我親過了。不過當時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他,”時予說,“順帶讓他為我去死。”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哈格森的嫉妒心上。他抱著時予的雙臂驟然勒緊,時予被勒得喘不上氣,不耐煩地推了推他堅硬的胸膛。

哈格森忽然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深藍色的眼底翻湧著濃烈的陰郁:“我才是最值得您信任的人。”

“嗯。”時予敷衍地應了一聲。

“我也可以為您去死!”哈格森咬牙切齒,帶著濃濃的不甘,“為什麽他們都比我搶先一步呢?”

斯梅德利勉強比他占了一個先機,和時予一起度過了人生中最為青澀和無助的那個階段,這就算了。

但洛斯算什麽?他們同卵而生,他的力量明明比洛斯強,出殼得比洛斯早,甚至在出殼的時候,他就陰險地將弟弟的外殼刮破,就是為了能夠多爭得一份“母親”的寵愛。

但偏偏,這些不如他的人,卻全都走在了他前面品嘗到了甘霖。

時予碧綠的眼睛從哈格森戴著面具的臉龐移到下頜,再落到那張緊抿的嘴唇上,顯得有些輕佻:“你還要麽?也可以給你親。”

他微微張開嘴,粉-嫩的舌尖抵著潔白的下牙,露出濕潤溫軟的口腔,宛如獻祭。

哈格森的眼底瞬間燒起一片猩紅。他猛地壓下來,然而,就在唇珠離時予的嘴唇只剩不到一毫米的距離時,他卻硬生生剎住了車。

“您能來親我一下嗎?”雄蟲的聲音喑啞到了極致,帶著卑微的乞求,“我想要您……主動親我。”

時予明白哈格森在想什麽,無非是覺得委屈,想從他這裏討要一個特殊的證明。

實際上,要論嘴唇的觸碰,他也不是第一次主動親吻別人。但他懶得像正在戀愛中吵架的幼稚情侶一樣,跟哈格森解釋這麽多。

於是,時予微微仰起頭,吐-出一點鮮紅的舌尖,主動探進了哈格森鋒利的唇齒之中。

就像將一盤甜美、汁水豐沛的軟肉,顫顫巍巍地、主動送進了一頭餓極了的野獸的獠牙之間。

他含含糊糊地警告:“別用你的牙咬到我了。”

然而,這個吻卻沒有預想中那種屬於蟲族的野蠻與暴烈,甚至顯得有些過分的溫情與克制。

哈格森慢慢地含-住時予的嘴唇,貪-婪地吮吸。那裏的唇肉十分飽滿柔軟,在幾個瞬息的交纏之中,就變得愈發紅潤,像是熟透了快要爆開的果實。

他甚至在這個吻中,品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珍惜意味——就像是一個已經餓到極致的人,面前忽然擺上了一生只求一嘗的無上珍饈,寧願屏息靜氣、一點一點地研磨品嘗,也不願囫圇吞棗地浪費掉過程中的每一分?感。

時予的嘴角很快就被親出了含不住的涎水。

以往面對狂風暴雨式的掠奪親吻時,時予會在呼吸被打亂的瞬間,強迫自己重新奪回控制權,把親吻變成一場勢均力敵的鬥爭與追逐。

但哈格森如此緩慢、黏膩的纏綿,卻讓時予有些無所適從。時間一長,他的大腦難免因為缺氧而跟不上節奏,喉嚨裏溢出幾聲被水液浸-透的輕細嗚咽。

他終於受不了這種過分的纏綿,擡手推擠著哈格森堅硬的胸膛,示意他將自己放開,卻意料之中地被舔得更深。

好吧,該說不說,這的確和時予盡力過的那些不一樣,是特殊的。

這次帶著幾分縱容的親吻過後,時予在這座地下蟲巢裏可以移動的範圍,又被哈格森默許著變大了一點。

他可以出門了。

在此之前,他用軍人的專業視角,將自己所住的房間徹底觀察了一番。

這應該是這座龐大地下建築群中的一處偏殿,裝修雖然極盡奢華,但規格上顯然還是透著空曠和死寂。

然而,無論是偏殿還是正殿,這種高度符合人類建築美學、甚至帶有帝國皇室風格的構造,出現在蟲巢裏,本就是一件極其異常的事情。

除非這幫高階蟲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學習人類文明的創造,甚至為了彰顯內部的等級劃分,也弄出了一個類似於人類宮廷的體系。

把他們視若神明的“蟲母”安放在核心的正殿,剩下的偏殿則留給那些擁有交-配權的“王夫”們。

時予走出門外。

外面出乎意料地是一條長長的小徑走廊,通往未知的幽暗深處。

地下當然是沒有太陽的,穹頂上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不知發光源究竟是某種發光礦石,還是蟲族的某種生物燈。

地面上竟然長著一些微小的、碧綠的青草。時予低下頭,指尖輕輕摸了摸那片綠意——是假的。由某種冰冷精密的材質構成。

這真的是一個在地底建立起的、虛假的王國。

他自己獨攬了整整一層,因為他的存在,周遭的偏殿根本沒有其他高階蟲族敢來居住。

既然能出去,時予當然不會再在屋子裏待著,他來到這裏的目的本就是要探明這座敵人的根據地,就算哈格森不默許,他也會想辦法出去的。

他沿著那條小徑,把哈格森給他劃定的所謂“安全範圍”完全拋之腦後,徑直往外走。

總會走著走著就遇到類似於“鬼打墻”的空間折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繞回原地。但他毫不在意,繼續探索著這個地下迷宮。

某一個時刻,他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眼看再往前一步,就又要觸發空間循環了。一旁偽裝成假草叢的陰影處,忽然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遠遠地,探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正躲在暗處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那個腦袋,長著一頭燦爛的金色卷發。

時予只眨了下眼,假裝沒有看見,繼續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路過那片草叢時,他聽見一個小孩兒清脆、稚嫩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失落,“啊”了一聲:“走了。”

時予沒有回頭,嗓音清冷地接了一句:“我不走。”

“哇呀——!”

小孩兒像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回應嚇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隨即,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那個小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探出了大半個身子:

不僅有一頭金色的羊毛卷,連眼睛也是璀璨的純金色。

很明顯,這和之前那個高傲的大祭司赫爾曼,是同屬於月神幻蛾一族的種群。

小孩身上的袍子同樣繡著繁覆金黃的花紋,看上去十分亮眼,和赫爾德身上的那件高度相似。

看樣子,是有蟲子按捺不住本能,自己找上門來了。

真是說什麽來什麽。

赫爾曼前腳才惡狠狠地警告不讓他接近外面的“孩子”,後腳這幼蟲就自己巴巴地送上門了。

時予跟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孩兒對視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歪頭:“沒有人教過你,闖進別人家需要自報家門麽?”

小孩兒面色覆雜極了,好奇、畏懼、又帶著一種刻在基因裏的深深渴望,死死盯著他。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一會兒,才結巴道:“我、我不能跟你說話!我、我不跟冒牌貨人類玩具說話!”

他的發言裏,還夾雜著蟲族特有的低頻嗡鳴,像是語言系統還沒完全進化成功,學人類說話還有些吃力。

時予:“……”

不用想就知道,這套“人類玩物理論”是從誰的口中學來的。

“你們老師,還跟你們說什麽了?”時予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問。

小孩兒楞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課堂上教的知識,背書一樣認真地說:“老師說,要、要誠心祈禱!每天在心裏,在聖殿祈禱,想念媽媽。這樣的話,媽媽總有一天會聽到我們的思念。”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黯然:“老師說,媽媽只是在外面玩累了……以後就會回來了。”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人類社會裏,老婆跟人跑了之後,單親爸爸無望之下用來欺騙和安慰孩子的可憐套話。

時予對這種長著年幼外表的生物,總會適當放軟一些態度。

他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輕聲問:“既然老師這麽說,那你為什麽還要偷偷跑過來?這裏,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的吧?”

小孩兒的臉瞬間紅透了。他結結巴巴,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因為我很想媽媽。我想看看媽媽長什麽樣子。就算是假媽媽……也好。”

“那你現在看到了——”時予指了指自己,“我跟你的‘真媽媽’,有什麽區別?”

“不、不知道,我沒有見過真媽媽。”小孩兒悲傷地低下頭,不一會兒又忍不住重新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誠實地讚美,“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那要不要過來,”時予朝他伸出雙手,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惡劣的誘哄,“讓假媽媽,抱抱你呢?”

小孩兒:“……”

小孩兒:“?!!!”

幾乎是在時予話音落下的瞬間,小孩的身體就違背了所有的理智,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兩步,張開了手要一頭紮進時予懷裏。

但就在即將觸碰到那股致命馨香的瞬間,他猛地剎住腳,倔強地停住了。

他眼眶通紅,像是在極力說服自己一樣自言自語:“我不要!老師說過,假媽媽身上可能會有一些迷惑性的東西!那是敵人的糖衣炮彈,是假的!我不要……假媽媽如果抱了我之後,沾上了假的味道……真媽媽以後就會不要我了!”

時予看了他兩秒,隨即利落地收回手,起身,遺憾地嘆了口氣:“看來是騙不到你了。那我走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把那個強忍著眼淚的小孩兒一個人無情地甩在原地。

小孩兒孤零零地站在草叢裏,怔怔地看著時予漸行漸遠的背影。

忽然,從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恐慌感——被媽媽拋下了!這個認知像一張血淋淋的大字報一樣,瞬間占據了他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腦海。

他驚恐地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勉強跑了兩步,卻因為不熟練重重跌倒在地。

即便這樣時予也沒有回頭,他沒辦法,維持不住人類的骨架,像一只真正的蟲子一樣,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不要——!不要拋下我——!”

他跑了沒兩步,“砰”的一下,一頭撞到了兩條筆直修長的小腿上,跌倒在了時予的腳下。

這時候他才抹著眼淚發現,時予雖然走的步伐看起來很大,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走出多遠的路程。

所以他一擡頭,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張冷艷的臉。

小孩兒已經把自己的腦子進化出了許多聰明的褶皺,他瞬間意識到——自己被時予耍了!

這下哭得更加大聲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媽媽壞!嗚嗚嗚……媽媽故意不要我的!”

時予低頭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故意不要你。”

小孩兒哭聲一停,滿懷希冀地起身,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

“是真的不要你啊。”時予溫柔而殘忍地補充上了後半句。

小孩兒:“……”

小孩兒眼看著又要張開嘴,發出響徹蟲巢的尖銳爆鳴。

時予眼疾手快,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抵在小孩兒的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好啦,再吵的話,我就該真的不喜歡你了。小蛾子。”

時予擡頭看了看幽藍色的穹頂:“看管我的人快要回來了。你明天,應該還會再偷偷跑過來跟我見面的吧?”

小孩兒委屈地癟了癟嘴。

他很想大聲告訴時予,他有自己尊貴的名字!

但時予壓根沒有問,自己如果主動說出來,似乎在假媽媽面前完全丟掉了作為“蟲母最喜愛一族”的驕傲而感到別扭。

他更因為“假媽媽”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真正叫什麽,而感到十分傷心。

但他更更更在意的,是剛才時予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誰看管著媽媽呀?是媽媽的王夫嗎?”他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度早熟的敵意。

“嗯……”時予饒有興致地想了想,“是,或者不是。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了!”小孩兒捏緊了拳頭,一本正經地說,“如果媽媽現在就找了王夫的話,那我就要躲在暗處好好觀察一下,這個雄蟲戰鬥力怎麽樣?口器鋒不鋒利?體形龐不龐大?有沒有強健的羽翅?我好照著這個方向來進化完善自己,等我長大了,就把媽媽的王夫頂替掉!”

他頓了頓,小臉一紅:“如果……如果沒有的話,也是一件好事。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加快長大,然後成為媽媽的第一個王夫!”

小蛾子此時已經將他那位大祭司老師最嚴厲的告誡,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堅持了不到十分鐘,就徹徹底底地沈-淪在了假媽媽的糖衣炮彈之下。

如果被赫爾曼發現這大逆不道的一幕,恐怕要氣得將他塞回蟲卵裏,再重新孵一遍。

時予終於感到了一絲貨真價實的驚訝:“你看起來這麽……小,竟然就在滿腦子想著配偶的事情了嗎?”

這真的不能怪時予。盡管之前洛斯和哈格森已經跟他強調了很多次——蟲族在剛出生,甚至還沒出生的卵期,就擁有了極強、極殘酷的競爭意識和求偶本能。

但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人類形態、根本就是個人類小屁孩兒模樣的小蛾子。跟什麽配偶、王夫、交-配的事情,似乎隔著好幾個銀河系的距離。

從這麽小的一個奶娃娃嘴裏,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極具獨占欲的話,實在顯得太違和了。

小蛾子以為時予這是在誇他天賦異稟、發育優良,聞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兩只手絞在一起:“謝謝媽媽。”

輪到時予:“……”

這就開始叫媽了?改口費給都不用給?

“媽媽,還沒有擁抱呢。”小蛾子擡起頭,金色的眼巴巴地望著他。

時予重新蹲下身,無奈地張開雙手:“來吧。”

小蛾子就像一顆出膛的金色子彈,一個飛撲,結結實實地紮進了時予的懷裏。他手腳並用,像個無尾熊一樣纏在時予身上,極力地、貪-婪地增加著和媽媽懷抱的接觸面積。

如果這是一個成年的完全體蟲子形態做出的舉動,絕對會恐怖到讓人做噩夢。

但現在,這是一個小孩兒的模樣——還是一個五官模樣俊朗、帶著一股花粉香味的小孩兒。時予接受起來,相對來說就沒有那麽抵觸。

小蛾子把臉埋在時予的頸窩裏,像小狗一樣用力嗅了嗅。突然,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聞到……媽媽身上有別的雄蟲的味道了。”小蛾子的聲音瞬間帶上了極度的委屈和隱秘的嫉妒,“媽媽剛吃過他的口水嗎?還被他舔了。”

時予“嗯嗯”地敷衍了兩聲,拍了拍他的後背:“好了,我們下次再見吧。”

這個意外出現的小孩兒,說不定就是他從這重重封-鎖的地下深淵走出去的關鍵突破點。

時予心想,這些蟲子哪怕換了形態,爭寵的本能也幾乎跟諾厄小時候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時予正沈思著,忽然感覺胸-前某個每感的地方,傳來了一陣濕熱濡濕的觸感!

他猛地低下頭,驚愕地發現——小蛾子正張開嘴巴,隔著那層單薄的白色長袍,一口含-住了他?前,正像瘋了一樣,用力地、發出嘖嘖聲的。。

時予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毫不留情地輕輕拍了拍小蛾子那頭毛茸茸的後腦勺:“松口。”

小蛾子含含糊糊地發出“嗚嗚”的抗議聲,嘴裏吸得反而更用力了,甚至還用一口沒長好的獠牙磨了磨。

他擡起頭,金色的眼睛濕-漉-漉地、可憐巴巴地向上望著時予,滿臉寫著寧死不屈的“我不”。

時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把這小色蟲直接提溜起來扔出去的沖動。

他沒對剛搞好關系的小孩采用暴力,連哄帶騙地說:“你喝的是冒牌貨的?,不是真媽媽的。假媽媽的?沒有營養,喝了會拉肚子的。”

小蛾子楞了一下,嘴巴微微松開了一點。‘

時予以為他被恐嚇住了,然而卻聽小蛾子訥訥道:“可,可是我還沒喝到....”

時予:“......”

“除了老師以外,沒有蟲子喝過媽媽的奶了....我好想嘗嘗....”

小蛾子戀戀不舍地在那被濡濕的衣料上又重重嘬了兩口,這才終於松開了嘴。

時予好奇:“你們老師從哪裏喝到的?”

赫爾德跟哈格森一樣,也是蟲母消失後才孵化出來的蟲子。

難道說這裏還儲存了蟲母的體液?

“唔...是老師自己說的,我也不知道,”小蛾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能喝到媽媽乳汁的蟲子就是媽媽最喜歡的蟲,老師總是在上課的時候強調他有多受媽媽寵愛,真是煩死....啊!”

小蛾子後知後覺的捂住嘴。

受寵愛的貌似是赫爾德的“祖先”,雖然按照哈格森的說法,死掉的蟲子會轉世,再從蟲母的肚子裏出生一遍,但說到底赫爾德本蟲連蟲母的影子也沒見過。

話說糙一點,仗著一堆幼蟲大腦發育不完全,吹牛*呢。

“媽媽現在為什麽還沒有?呢?”

小蛾子恍然:“啊,我知道了,因為媽媽現在還沒有懷上小蟲子......”

說完小孩自己左右腦互搏,又急了:“不行不行,媽媽不能再生小蟲子了,我不想要弟弟!”

“我不是假媽媽麽?”時予不動聲色地逗弄他,“你不聽老師的話?”

“呃....假....呃.....”

小蛾子磕磕絆絆地說不出話。老師是他們的大族長,首領的話當然是絕對的權威,更何況沒有媽媽在,全是老師從蟲卵裏一個個把他們接生出來的。

但是這份恩情啊,威嚴啊,都是建立在他們底層代碼之上的。

原則上他應該聽赫爾德的,但他面前站著原則。

時予站起來,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被吸出水漬的衣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明天,還來嗎?”

“來!”小蛾子立刻大聲喊道。

剛喊完,他又覺得這顯得自己太不矜持、太不符合老師教導他們蛾蟲一族的“神聖”了。

於是別扭地別過臉,強行挽尊道:“我……我是來監視你的!才不是來玩的!”

“好。”時予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朵,極輕地笑了一下,“那明天見。”

時予轉身往回走。身後的假草叢裏,傳來小蛾子細如蚊蠅、自以為沒人聽見的雀躍聲:

“明天見……媽...假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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