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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兩種不同:這是給你的...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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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兩種不同:這是給你的...獎勵

就像地圖上監測到的那樣,圍繞著S18星球逡巡的蟲群忽然變得稀疏起來,像是收到了什麽指令,默契地在密不透風的大氣層打開了一道缺口。

像一張捕鳥的網——獵人支起框架,裏面零零散散分散的學生就是灑下的誘餌。

除了S18星球以外,剩下的兩個星球也都加派了人手。

按照時予的想法,另外兩個星球應該由斯梅德利和加德納分別負責,但這兩個人無論怎麽說都不願意從他的身邊離開。

並且他們的堅持也有正當理由:目前只有S18星球上托因比傳遞來的信息明確提到了地下有一個異常的空洞,那或許是這次蟲巢的直接發源地。

只不過,斯梅德利可以陪著他,加德納作為一個國家未來的君主,在這種時候還是要回到聯邦的身邊。

不然就為了能多跟時予待在一起,一個聯邦的統帥老賴在帝國的戰艦上不走,實在有點兒昏君之象了。

飛船大概進入大氣層的時候遭遇到了蟲群的攻擊,但這種強度跟身經百戰的戰艦相比簡直就像是撓癢癢一樣,甚至不需要人來指揮。

時予坐在指揮艙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斷變化的數據上。銀色的長發從肩側垂落,隨著飛船輕微的顛簸微微晃動。他一只手托著下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臉頰,姿態放松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裏看一本閑書。

加德納站在他身旁,雙手環胸,站了一會兒,又換了個姿勢,把手插-進褲袋裏。紅色的眼珠瞟了時予一眼,又瞟一眼。

“我聽到了你和那個畜生的談話。”他開門見山。

時予沒擡頭,淡淡道:“是偷聽到了吧。”

加德納大方地承認:“對,偷聽。”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我想知道你和一個異族單獨在聊什麽——有什麽事是我和斯梅德利都不能聽的?所以就跟上了。”

時予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碧綠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只是淡淡地掃過來,像一片落葉從水面上飄過:“所以你想要說什麽?”

加德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紅色的眼珠閃了閃,像是在猶豫什麽。

“……媽媽。”

時予的手指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淡然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不可置信的詫異:“……?”

“不是叫你媽媽的意思!”加德納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調,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我是在說那個蟲子——他說的話!”

時予看著他,沒有接話。

加德納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從某個懸崖邊上拽回來:“我知道你肯定是人類。就算退一萬步說,你的基因或者哪裏的確對這些蟲子有一些影響,你的心還是歸屬於人類一方的。

“但——這些蟲子如果真的把你當成他們的蟲母對待,這一次行動的風險就不僅僅在於我們能不能全身而退、會不會產生傷亡了。”

他伸手,握住時予座椅的扶手,將整個座位轉向自己。動作不算粗暴,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時予的身體隨著椅子轉過來,被迫和他面對面。

加德納彎下腰,雙手撐在扶手上,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時予。那張張狂又淩厲的臉近在咫尺,眉尾飛揚,嘴唇抿成一條線,寬闊的肩膀在時予兩側投下濃重的陰影。

“這些蟲子的意思,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是想要把你綁架回他們的巢穴吧?”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陰森,“哈格森——你的那個叛徒副官——恐怕也是用這個關鍵信息來驅使整個蟲族運動運作起來的。”

他故意模仿了陰森森的語氣:“‘我終於找到母親了,他現在在人類手裏,我們不要再沈睡了,從地下蘇醒,去人類手中將他搶回來.....’”

但眼底卻沒有什麽調侃的意思。那雙紅色的眼珠裏,時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某種被壓抑著的、翻湧的東西。

“如果真的是這樣,”加德納問,“你準備怎麽做呢?”

時予擡起下巴,雙腿悠閑地交疊。他被加德納圈在椅子裏,身體後仰,靠進椅背,姿態卻沒有任何被壓迫的局促。

他甚至有空擡手將一縷滑到臉側的銀發抿回耳後。

“我準備把被困的孩子們救回來。就這麽簡單。”他說,聲音很淡,“我是那麽好搶的嗎?”

“當年我公開身份之後,在霍普金開口庇護我之前,為什麽我沒有直接被當時的一些激進分子抓回Omega該去的地方?原因真的只是因為我手下的那幾個士兵嗎?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沒辦法困住我,做不到而已。”

時予說:“就算我現在站在整個蟲巢的中-央,我也有自信能從裏面全身而退。”

加德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他面無表情的時候看上去像狼一樣,十分兇戾。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萬一呢?”他仍然不肯退後,聲音從喉嚨裏碾出來,“這幫蟲子既然能為了找他們的蟲母不惜豁出去一切,現在這個疑似蟲母的人就在眼前,誰知道他們能為了你采取什麽樣的極端手段?我這麽說不是想要阻攔你、不讓你去救人,不是想讓你在大後方等著,我的意思只是——”

他煩躁地擼了一把頭發。那頭火紅的發絲被他揉得亂七八糟,幾縷翹在額前,襯著那張漲紅的臉,竟然有幾分狼狽。

時予托著下巴默默地看著他,碧綠的眼珠轉了轉:“擔心我出風頭把你的風頭搶了?”

“都什麽時候了?我們都畢業多久了?我怎麽可能擔心這個!”加德納光速反駁,聲音大得指揮艙裏都起了回音。

時予依舊面無表情,悠悠道:“你急了。”

加德納:“……”

加德納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吃癟。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時予這又是在面無表情地發揮他的幽默了——俗稱開個玩笑。

“我發現,”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感覺你心情很好啊。”

被點出來了,時予楞了下,眼底那點惡趣味消退了不少。“是嗎?”

他把椅子轉回去,重新面朝屏幕,輕聲道,“可能是吧。我的確感覺到好奇——對那個洞穴裏的東西。”

加德納面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麽?就因為裏面有一些看起來不同尋常的東西?可那也只是那個小孩兒看來的判斷,很可能出錯,甚至說這個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萬一他產生了幻覺呢?”

時予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顆越來越近的星球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很多年前古人類留下的東西,如今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完完整整地出現了,這為什麽不值得讓人好奇和期待呢?

除了他的夢境以外,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聽到關於古地球的貨真價實的遺跡,還是和蟲族有關。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拒絕。

“既然沒有什麽好懼怕的,為什麽不去呢?”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加德納深深地凝視著時予的側臉。那張臉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瓷,線條優美卻又不失銳利。

他的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後垂下頭,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其實,我是有點擔心你。”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度。

時予沒什麽反應地點了一下頭:“我知道。太明顯了。謝謝你。”

加德納沈默了片刻,又說:“其實在軍校的時候我也不是真心想要和你你死我活的.....當時你承認自己是Omega的時候,我收到信息就在籌備——如果你真的被帝國的那幫人抓去匹配結婚,我就帶人過去營救你,讓你到這邊來接著當你的統帥。我那個時候就挺擔心你的。所以我覺得.....當年跟你那個樣子,也不是說多麽認真。”

時予眨了下眼,那雙碧綠的眼睛裏沒有驚訝,也沒有感動,只是平靜地接納了這段話,像接納一陣從窗外吹進來的風。

“我知道。”他說,“實際上我也從來沒把你當成你死我活的敵人過。很多Alpha都會產生你這種心理——尊重強者和實力,但是潛意識裏又無法接受從耳濡目染教育中獲得的印象:本來應該成為你們妻子的人卻突然出現在你的身邊,跟你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你的頭頂,從而產生一種矛盾的心理。在軍部像你這樣的Alpha我也不是沒有見過。”

“不是!”加德納突然打斷他。

時予轉過頭,對上那雙紅色的眼睛。

加德納張了張嘴,像是卡了嗓子,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開合了幾次,最後只勉強蹦出幾個字:“我沒這麽看過你....我們又不是一個體制的,你也不可能....出現在我身邊啊。”

“哦。”時予不太明白為什麽加德納會突然開始跟自己剖析過去的心理,於是安慰道,“沒關系的,你怎麽看我這都不重要,在當時不重要,現在也是。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是盟友。”

加德納像是把自己給困住了。自己開的話題,現在卻有點說不完的意思,上下嘴皮打架,緊緊擰著眉頭,看樣子差點兒想給自己一拳:“我不是想說這個,我……”

指揮室的門向兩邊無聲地劃開。士兵走進來,低頭敬禮:“時間差不多了,長官。”

到了路程上分開的交叉點了。加德納要回到聯邦軍隊的身邊去。

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加德納臉色忽然一正。他站直了身體,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我是想問——”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如果我為了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的話,你能不能把我當成一個新的人,再重新認識我一下?”

匯報的士兵是聯邦人,聞言仿佛誤入了什麽勁-爆的八點檔現場,情不自禁地唰地擡起頭,看向自己國家的執行官:“嗯?”

隨即意識到不妥又猛地低下頭,頸部的機械清晰地發出刺啦的聲音。大概是這一聲有點兒響亮,士兵慌了神,連忙大聲解釋:“對不起長官,我現在就離開這裏!”

加德納:“……”

如果現在有鏡子,加德納就能看到自己的臉色和他的頭發一樣紅,又快要爆開了。

他的耳尖紅得幾乎透明,鼻子上感覺也應該出現一個紅豆,偏偏臉上還要維持著一副“我很認真”的表情,顯得既威嚴又窘迫。

時予陷入了沈思。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他,略顯困惑地瞇了瞇。

加德納握緊手指,忐忑起來。他其實不應該忐忑的,因為他知道憑時予的性子,恐怕也會覺得自己的道歉很無關緊要,然後漫不經心地答應。

然而時予說:“你過去對我做過什麽,值得你現在來道歉的事情嗎?還是說你還做過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加德納楞了一下。

對時予來說,少年時期在一個學校裏那種封閉社會發生的小打小鬧的事情早就已經隨風而去了,對他來說並不值得產生什麽刻骨銘心的回憶。

加德納現在的身份是異國的君主,跑過來臉紅脖子粗地支支吾吾地給他道歉,似乎和心裏那點兒小打小鬧對不上號。

“就是為了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加德納沒想到自己還要再覆述一遍,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每個字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勇氣,“說你……要給Alpha生孩子。”

“嚴格意義上來講,現在的確是這種情況。”

時予將滑到臉側的發絲輕輕抿回耳後。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的,你感覺抱歉的話,那麽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可以走了。”

加德納還是在磨蹭。他站在那裏,像一棵紮了根的紅杉樹,紋絲不動。

“我還說了後半句。”

“嗯……”時予看著屏幕上越來越近的星系,心不在焉地說,“好的,那麽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我會把你當成一個陌生人的。”

沒承想加德納反而松了口氣。他肩膀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雖然很快就被他壓了回去。

“好,那就把我先當成陌生人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輕快,“到時候咱們從打招呼開始重新認識一下。”

神經病。

如果不是註意力已經被逼近的星球吸引走視線的話,時予應該會忍不住笑一下。

·

飛船穿過大氣層,穩穩降落在S18星球的地表。

艙門打開,濕熱的熱帶雨林氣息撲面而來。茂密的植被幾乎將天空遮成了墨綠色,藤蔓垂掛在參天古木之間,腳下的泥濘混雜著腐葉和不知名的漿果,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聲響。

按照計劃,他們不采取小分隊的形式分散救援,而是集中成一個整體,集體行動,前往一個個標記後的目標地點。

飛船落地後,通信系統立刻向地面廣播:白銀艦隊已抵達,附近的學生可以向此坐標匯集。

幾乎是立刻,熱源探測器就捕捉到了接近的生物信號——幾個學生跌跌撞撞地從密林中鉆出來,面色浮腫,嘴唇幹裂,見到飛船的那一刻,如同見到了新大陸一般喜極而泣。

時予站在艙門口,視線從這些人身上掃過。他們衣著狼狽,面容難看,但體表卻沒有明顯被蟲族造成的傷口。

偶有出血的癥狀,也是在躲避過程中被樹枝或巖石劃傷的外傷。一名女Alpha的雙腿在發-抖,靠同伴攙扶著才能站穩,眼睛裏全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先上船,補充水和食物。”時予吩咐勤務兵。

與此同時,降落時制造的動靜引來了一些蟲子。幾只體型龐大的蟲兵從樹冠中俯沖而下,口器大張,發出刺耳的嘶鳴。

但艦隊的士兵早已嚴陣以待,幾輪精準的點射過後,蟲子的屍體便從半空中墜落,砸進泥濘裏,濺起腥臭的液體。

說實話,這種強度的攻擊的確不像是降落在了一顆爆發過蟲潮的星球上。

清理完這一波,更多的學生開始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他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單影只,無一例外地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恐懼。

在一隊主動求救的人群裏,勤務兵忽然驚呼:“托因比!是托因比!”

沒想到那個第一個傳出信號、已經深-入腹地的學員,竟然直接自己找上門來了。

托因比被他的隊友們拖著,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整個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那幾個年輕人瑟瑟發-抖,劫後餘生地抱在一起,見到時予的一瞬間,腿都軟了,幾乎站不起來,語無倫次地訴說著他們的遭遇。

另外三個人顯然沒有托因比的好運氣,能夠躲進洞穴裏.

他們沒有找到任何的躲避物,像一個靶子一樣活生生暴露在越來越多的蟲族的獠牙之下。

“這些蟲子體形很大而且都很暴躁,比以往我們模擬時見到的那些都要暴躁的多,特別,特別兇殘....!”

一旁的隨行軍官忍不住插話:“你們在模擬裏看到的蟲族都是降低過強度的。”

“不是的!”女Alpha激動地反駁,“它們是真的想要殺了我們,是把我們撕成碎片的那種殺!”

斯梅德利概括道:“對人類的仇恨很強烈,攻擊欲-望強。”

時予若有所思:“然後呢?你們說當時蟲子追著你們,忽然就停下了?”

“對對對!”另一個學生拼命點頭,“當時我的腿從坡上滾下去摔壞了,那只蟲子就緊緊跟在我後面,我都已經能聞到它身上的血腥味了。可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它突然停下來了——真的,我什麽都沒做,就好像有人在背後拉住了它一樣。那頭蟲子連看我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轉頭向天上飛去。”

其餘人紛紛附和,神色激動。

時予垂眸,看向地上雙眼緊閉的托因比。

他忽然痛苦地掙紮起來,整個人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仿佛在夢裏遇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兩三個勤務兵見狀立刻上前想要將他擡到醫務室,卻被時予擡手攔住了。

斯梅德利看著時予蹲下,伸出手,一根根掰開托因比攥出血來的拳頭,掌心和托因比的相貼。

斯梅德利摸過那雙手很多次,知道它的觸感——並不溫熱,相反無論什麽時候摸上去都有些涼,像一塊帶著薄荷味兒的冰塊,質感是那種有些柔韌的軟。

這只手並不是嚴格意義上那種所謂能夠帶給人力量的、粗糙堅硬的大手。

然而,像是終於在黑暗中探尋到了什麽救星一般,年輕的Alpha整個人的抽搐猛然一停,用盡全身力氣握住那只遞給他的手。

那真的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隔著破爛的戰鬥服都能感覺到托因比那只手上驟然緊繃的肌肉,像是要把這只救贖他的手碾斷,也不想讓它離開。

托因比的噩夢緩解了,但還沒有睜開眼。

“怎麽不繼續說了?你們是怎麽遇到他的?”時予轉過頭,只見自己正被那三個年輕人用星星眼盯著,臉上寫滿了三個字——好厲害。

“我們……我們在一開始就遇到了蟲子,它們太多了,鋪天蓋地的……”一個短發女Alpha聲音沙啞,“我們被沖散了,在叢林裏到處跑……托因比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見了。我們以為他肯定……”

時予想了想:“描述一下你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周圍的場景。”

另一個男Beta接過話:“後來我們三個人聚在一起,東躲西藏,像無頭蒼蠅一樣。結果走著走著,就看見他躺在草地上,一棵樹下面,閉著眼睛,面色很痛苦。我們以為他受傷了,趕緊過去檢查,可他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甚至比我們還要幹凈。”

“你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周圍有什麽異常嗎?”時予問。

女Alpha搖頭:“沒有……就是普通的樹林。我們把他拖到樹蔭下,然後通訊器忽然就有了信號。我們趕緊聯系總部,然後就按照指引往這邊走……”

“利用完之後就被丟出來了。”斯梅利德輕聲說。

問完,時予示意這些年輕人去後面休息。托因比則作為目前上傳的唯一一個昏迷不醒的人,接受二十四小時觀察。

斯梅德利挑了下眉:“看來哈格森還是在有意對人類留手。他刻意用這些人當人質威脅,但終究還是不想引起你的反感。他的目的是什麽呢?想要談判?但談判又是想要交換什麽?這裏可是後方……”

斯梅德利不像加德納一樣聽過他與諾厄的談話,因此對蟲族的目的還沒有一個明確的了解。

時予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直言道:“因為他想要我。”

斯梅德利猝然擡起頭。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瞳孔微微放大,連帶著整個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隨即他就反應過來:“因為你對蟲族有特別的控制能力,所以……他覺得你是需要除掉的首要目標?”

“嗯,確實有這方面的可能。”

只不過可能不是想要除掉他,而是想要扣住他。但從表現形式上來看大差不差。

斯梅德利卻怔住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松開。那雙紫色的眼睛浮上一層更深的憂慮,沈甸甸的,像暴風雨前壓-在天邊的烏雲。

他伸手按住時予的肩膀,不是虛虛地搭著,而是實實在在地握住,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

“那我就更要保護好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時予說,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們現在救人這樣順利,等到離開的時候可能就會很難。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選擇用極端的方式來迫使我們的主艦降落,甚至到時候就派若幹分艦疏散人員,你就從其中一個離開。”

時予剛準備說什麽,斯梅德利手上的力氣忽然加重了。幾乎是把他擠在了背後的墻壁上。

隨即斯梅德利又意識到不妥,微微松開力道。但他沒有後退,只是將手從時予的肩膀上移開,撐在時予耳側的墻壁上。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截。

“我知道我想的情況可能不會發生,但這是最壞的結果。”他的聲音從喉嚨裏碾出來,沙啞得不像他,“無論他的目標是讓我們全軍覆沒也好,還是只是針對你而來也好——就算我們所有人都葬身於此,你也一定要活著。”

斯梅德利這一番話來得太過認真。

時予擡起頭,對上那雙紫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擔憂,有焦慮,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沈在瞳孔最深處,像被水淹沒的暗礁。

時予頓了下,同樣認真地回答:“你們的生命和我是一樣重要的,沒有優先級,沒有等級上的區分。”

“放心,我既然敢來,就有我自己的打算。很抱歉,很多事情我沒有辦法完全告訴你,因為我自己也沒有明白。但這個地方很可能有我一直想要知道的東西,不管是不是一個陷阱,我都要去看看。而且你知道的,蟲族不會傷害我個人。”

斯梅德利臉上的肌肉忽然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立刻偏過頭,將臉轉向走廊的陰影處,像是不想讓時予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他們也從你身上有想要索求的東西。”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陰影裏傳出來。

時予伸手反扣住斯梅德利的肩膀,把他從陰影裏拉回來,讓他面對自己:“我知道,無非是想要我的體液罷了。這並不傷及生命,而且我也不會淪落到被他們控制的地步。”

斯梅德利深深地皺起眉,紫色的眼睛裏翻湧著某種覆雜的情緒,像是不知道該怎麽糾正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覺得……他們要通過什麽方式獲取你的體液呢?”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走廊裏的通風系統噪音蓋過。

時予也同樣皺眉,不解道:“通過不會讓我失去生命的方式。”

斯梅德利眸子裏的神色愈發濃厚。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擡起手,指尖在時予的後頸上方懸停了片刻,然後輕輕落下去,指了一下那個被衣領遮住一半的位置。

“那個地方的印記,什麽時候消退?”

時予感受了一下,後頸那一小塊皮膚還微微發燙,像一枚烙在皮肉裏的餘燼。他誠實道:“再過一兩天吧。當時咬得稍微有點深了。”

斯梅德利抿了抿唇,收回手指。他的目光從時予的後頸移開,落在走廊盡頭的某處,像是在看什麽很遠的東西。

“等標記消失之後,你又該估算下一輪發-情期的時間了。”

“至少還要再過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我不能確定我們會在什麽地方。如果是要上戰場的話,該怎麽辦呢?”

斯梅德利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兩道眉之間的川字紋深得像刀刻的,紫色的眼睛被憂慮浸得發暗。

他在真切地替時予焦慮——不是那種隨口一說的客套,而是實打實的、要把每一個可能性都考慮進去的那種焦慮。

時予作為主艦的艦長,在一群Alpha之中、炮火連天之中,要是突然迎來了發-情期,那影響力可不是蓋的。

現在到了如此危機四伏的環境,他必須要替時予考慮:半個月後會在哪裏?會面臨什麽?

時予靜靜地看了斯梅德利一會兒,他忽然露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

“我忘記了。”他喃喃道。

斯梅德利一楞:“忘記什麽?”

“忘記你跟我說的——你接受不了我身邊有別人。”時予說。

斯梅德利的臉上浮現出一瞬間的空白。隨即,那不自然的紅色從耳尖開始蔓延,一路燒到脖子根。他偏過頭,避開時予的視線,紫色的眼睛轉向走廊的陰影處。

“……是這樣沒錯。”他的聲音悶悶的,“但你不是說這不是現在該討論的事情嗎?”

“是的,的確不是現在應該想的事情。我這樣說只是發現你有點過度焦慮了。”

時予頓了頓,那雙碧綠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斯梅德利,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用因為喜歡我而過度地擔心我。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斯梅德利沒有馬上回答。走廊裏的通風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遠處隱約傳來勤務兵走動的腳步聲。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我以前也是這樣的。是你以前不會給我擔心你發-情期的機會。”

一來一回之間,時予又沈默了。

斯梅德利跟加德納不一樣。他無意探尋加德納矛盾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麽,只需要聽加德納表述給他的結果就好了,所以他可以游刃有餘地居高臨下跟加德納開玩笑甚至戲弄他。

但斯梅德利就不能用這樣的相處模式。

斯梅德利的確是真心為他好的,他們在過去那麽多年也經歷過無數生死與共的時刻。

說白了,斯梅德利要比加德納好懂得多,所以也要更加難懂。

斯梅德利應該表露出來的意思是——對他產生了喜歡。只不過他故意沒有去捅破,斯梅德利發現了,於是默契地也將這個話題壓-在了心底。

毫無疑問這是正確的,不然在外面都被蟲子包圍的情況下,一個艦隊的主將和二把手兩個人偷偷摸-摸地靠在走廊上討論“愛不愛”也太奇怪了。

時予不是沒有感情的空心人。他能夠正常地接收到別人投遞給他的愛意,當然也可以向別人傳達愛,只不過這個傳達與否的輸送開關始終都吝嗇地捏在他的手裏——別人給了他多少,他就同等地輸送回去多少。

斯梅德利突然把一直以來對他輸送的戰友情誼變了一個種類,這下時予就不能夠很好地處理了。

因為他有作為一個人類樸素的愛情觀念,在沒有對對方同樣產生相同的荷-爾-蒙時,如果擅自給予相同的回應,對被回應的那個人是很不負責任的。

但如果完全不回應、只一味地接受的話,又不符合時予的行為邏輯。

所以時予想了想。

他擡起手,指尖在斯梅德利的胸口點了一下,示意他往下俯身。

斯梅德利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彎下腰,遷就時予的身高,讓自己的頭與對方處於同一水平線上。

那頭金色的發絲垂落下來,幾縷蹭在時予的額頭上,帶著洗發水清淡的氣味。

時予將斯梅德利的臉向一旁輕輕扭過去——他的手指搭在斯梅德利的下頜上,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揮官的篤定。

斯梅德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裏註視著時予,瞳孔裏映出那張冷艷的臉。

然後,時予湊上前。

他的唇珠在斯梅德利的唇角處輕觸了一下。

那一觸極輕,極快,像一片花瓣從枝頭飄落,在風裏擦過你的臉頰,你甚至來不及確認那到底是花瓣還是別的什麽,它就已經飛走了。

時予已經幹脆利落地直起身,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離。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和平常一模一樣,仿佛剛才那個動作只是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或者是遞過去一杯水。

“你的擔心我會註意的,我也有自己的應對辦法。謝謝……”他猶豫了不到半秒,似乎在斟酌措辭,“這是給你的...獎勵。”

斯梅德利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一尊被時間定格的雕像。紫色的眼睛怔怔地看著時予,瞳孔裏翻湧著某種巨大的,還沒來得及命名的情緒。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地直起身。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把什麽東西壓回胸腔裏。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吐-出一個字。

“……嗯。”

沒有追問,沒有得寸進尺,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時予,那雙紫色的眼睛裏有千言萬語,但它們都被他咽回去了,像把翻湧的潮水一瓢一瓢地舀回心裏。

走廊盡頭傳來勤務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時予拍了拍他,朝指揮艙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銀色的長發在身後輕輕晃動,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斯梅德利站在原地,擡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裏什麽都沒有留下。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剛才那一觸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但他的指尖在那裏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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