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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黑市(3)5K營養液加更:“只,只要您,您,一,一個,命,命令,這做星球,就,就會,毀滅滅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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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黑市(3)5K營養液加更:“只,只要您,您,一,一個,命,命令,這做星球,就,就會,毀滅滅嘶……”

加德納看著手中的液體,動了動嘴:“你真的……長得不好嗎?”

時予蔫蔫地趴在床上,“嗯”了一聲:“應該是抑制劑用太多了,限制了它的發育吧。”

“那為什麽還要生孩子?都縮成這樣了。”

“就算不為生孩子,器官上的病總有一天也要治的。”

時予的嘴唇紅潤得要命,不知道是不是帶著一層濾鏡,就連投過來的眼神都感覺裏面帶著鉤子,牽引著加德納往他身邊走去。

的確,時予的氣色比在曼德斯那會兒好了不少。不再像記憶中那樣,美-艷的皮囊下包著一把清瘦挺拔的骨頭,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現在的時予雖然還是沒什麽肉,但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氣質。原本他以為是脫離了軍校嚴苛的訓練環境被養回來了一點,但現在看來,恐怕跟環境沒關系——跟男人倒是有關系。

時予問他:“真過敏麽?”

“……什麽過敏?”

“你說的,對Omega。”時予認真道,“要是真的不能夠接觸就算了,還是我來吧。”

“……也就一般過敏吧,這種接觸還是可以的。”

“真的嗎?”時予皺眉,“對Omega過敏就是對信息素過敏吧。你可是需要把手指插-進我的——”

那裏面可以說是除了腺體以外信息素含量最高的地方。

加德納忽然伸手捂他的嘴,時予這回躲開了。

“你怎麽直接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呢?一點Omega的樣子都沒有!斯梅德利那個傻×都教你說了什麽東西……”

這下子實在是無妄之災了。時予辯解了一下:“那不就是學名嗎?不叫這個還能叫什麽?”

加德納差點兒頭頂冒煙了。

他坐在床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負責,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你找到我的生-殖腔,然後用導管抽取五毫升左右的液體,註入進去就好了。”

“用這個嗎?”加德納端詳了半晌手中的器具,“它是塑料的,你不會疼嗎?”

像是特別尷尬,加德納低聲飛快道:“事先聲明,這都是我們聯邦腦子裏的芯片自帶的——不是說Omega的那什麽都特別嬌貴嗎?很容易就壞了。”

時予實際上也沒試過,唯一嘗試的一次還是失敗了:“我不怕疼。”

加德納瞪著他:“要是真出事了,現在哪兒來的條件給你送到醫院去?”

他們對視了半晌,時予被說服:“你想怎麽樣?”

加德納猶豫了一下,攤開右手。指尖的部分在時予的註視下緩緩褪-去作為人類皮膚的表皮,露出亮黑鐵樣的金屬。

“我的手其實也不能算手,它只是一種設備,可以變換形態,也可以變得很小。”

時予由衷感嘆:“真是方便。”

他撐起身子,不願直視自己外面那點甜膩的深色。“來吧。”時予背對著加德納,“速戰速決。”

這就像是一臺手術,患者已經穿好手術服等著醫生過來開刀。然而他躺到麻醉勁兒都快過了,菜鳥醫生卻遲遲沒有動靜。

時予轉過頭,恰好看到加德納扭頭過去狼狽地捂著鼻子。

時予:“……”

這真的是一個聯邦未來領導人應該有的表現嗎?

他甚至都沒有褪到膝蓋,只不過到了將將把手術位置露出來的地步。

加德納在軍校的時候時常作為一個前呼後擁的黑社會老大的形象出現,哪怕後來知道此人的大Alpha沙文主義上面還掛著貞節牌坊,他都以為這人會是那種妻妾成群的類型。

結果稍微看見點畫面就流鼻血是怎麽回事?

時予真的無語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加德納猝然轉頭,眼底血絲密布,看著分外可怕:“不許你說我不行!”

他咬了咬牙,猶如壯士斷腕那般將手指並在一處,眨眼間就成了一枚手術用具,從瓶中精準地汲取了五毫升的藥劑。

加德納聽見自己喉嚨中吞咽唾液的聲音:“在哪裏?”

時予的指尖泛著粉,從尾椎骨向上數到第七個骨節的位置:“我的體檢報告上顯示的位置是在這裏,但是我不是很能夠確定這個器官在我體內是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存在著的。”

加德納大腦中真實存在著的CPU快被-幹燒了,問:“為什麽非要背對著我?你……有什麽偏好嗎?”

“嗯?”時予說,“這個樣子,貌似才比較能夠碰到。”

碰到?碰到什麽東西?這到底是時予自己試過的,還是有別的Alpha和他一塊兒試出來的姿勢?

無論哪一種他都無法想象。

加德納深吸一口氣,登上了手術臺,將刀尖壓-在病人標記出來的即將切開的位置。

讓時予意外的是,主治醫生的手術刀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冰冷,似乎是特別加熱過的,既不會讓藥劑失活,也不會讓患者感到難受。

手術開始了,傷口溢出鮮血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雙雙沈默下來,好像一張口就會有什麽東西被打破。

時予是因為那些外滲的液體難得覺得窘迫,至於加德納是因為什麽就不得而知。

但事實證明,請一位主刀醫生來替他操作,比他自己不得章法地切割自己效果要好上太多。主治醫生對患者傷處的位置顯然把控得更加精準,不知道是不是Alpha的天性所致。

然而,時予的擔憂成真了。

醫生的刀懸在傷口上方,湊到他耳邊,疑惑道:“進不去。”

手術沒有麻醉,如果醫生要在這種情況下來硬的,恐怕依舊會傷害到患者。

時予遲緩地從手術臺上側過身,嗓音沙啞:“笨……你不會變小一點嗎?”剛才還在跟他吹噓自己的機械手臂有多麽精妙。

醫生卻說不出來話。按理說他才應該是那個完全壓制掌控時予的人,然而他卻沒辦法像時予那樣頂著一張冷淡的臉說出讓人鼻血橫噴的話。

醫生湊到患者耳邊闡述他的解決方案:“你的口外面是被肉堵住的,需要擠上來才行。若不介意的話,我來幫你。”

醫生用手掌從下面托起患者的腰腹,指尖精準地在傷口位置向上施力——這都歸功於時予的體重和過瘦的體脂率,才能夠完成這樣的行為。

……

溫熱的藥劑緩緩從管道裏消失。

大概是因為在這時候保持沈默會顯得有些奇怪,加德納低聲道:“你既然連手指都……找一個老公好好過日子不好麽,為什麽一口氣找那麽多Alpha?”

“這是醫囑。我要是想受孕,就要多嘗試不同的精-子。”

加德納受不了時予總這麽直白地說話,咬了咬牙換了個話題:“那你是怎麽跟斯梅德利滾到一塊兒去的?我記得他不是最喜歡跟你標榜自己只敬重實力不關註性別嗎?”

“而且他們戈林家對妻子的態度全宇宙都知道,哪怕是你們的皇帝娶了後妃,好歹也會允許對方帶著守衛自由出入。但他們戈林家可都是會把Omega關進自己的臥室裏面,除了生孩子以外什麽都做不了。你也不怕他哪天咬你脖子,靠標記也把你關進房間裏?”

時予無意識地咬著舌尖。他本來想默默忍耐過這個過程,奈何加德納非要說話,他只好開口:“人未必一定會和他出生的環境同流合汙。”

他緩慢轉動眼球,看向加德納,嘴角似乎有些上揚:“你不也是嗎?按照你的人生信條,早在賽場上你就該給Omega收容所打電話把我帶走了,但你還是沒有這樣做。”

像是戳到了加德納的痛點,Alpha楞了一下,低聲嘟囔:“誰知道當年我為什麽那麽心軟?都怪你們國家整天在軍校搞什麽思想滲透,吹噓個人英雄主義,搞得我要是舉報你就是扼殺了一個孤膽英雄似的。”

時予無聲地笑了笑,額頭附著一層薄汗,在燈光下簡直像精美的瓷器,泛著透亮的微光。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當年幫了你一次,你總該欠我一個人情吧。”

加德納不服氣,嘴仗就這樣輸了總得找回場子,隨口道:“這可是個大人情,等你以後繼承了帝國軍隊再還。”

時予嘴角的笑卻淡了些,淡淡道:“你想多了,我不會繼承任何東西。”

“為什麽?”加德納挑眉道,“你可是你們全國公認的下一任統帥吧?他都認你當養子了,難不成還能從哪兒爆出一個繼承人?”

時予沒接話,微微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不適的輕哼:“有點痛……”

加德納的註意力馬上就被吸引走了:“這麽細了還疼?斯梅德利那個傻×難道是根針嗎?”

話雖這麽說,加德納的機械臂還是再度調整了一下。

“好啦,我現在把那個人情換了——你告訴我,為什麽?”

加德納俯身壓下來,好奇的帥臉對到時予面前,認真道:“真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們都想殺蟲子的志向是一樣的吧,所以你總不會是因為公務跟他結仇的,那是因為什麽?”

時予碧綠的眼底泛著一層水光,眼皮透出淡淡的微紅,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隨即睜開。

“他……其實對我挺好的。”

時予說:“後來發生矛盾,只是單純地因為在別的方面觀念不合。至於繼承人,我跟他決裂之後他應該就在想辦法找其他人代替我了,不過現在局勢變動太大,他不方便說而已。”

時予其實說得相當含糊且保守,但加德納沒有追問更多了:“放眼整個帝國,新一代將領裏面沒有誰的威望能夠蓋過你。你們元帥就算能找著新人,無法服眾的話還是白搭。”

時予徹底閉上眼:“你不明白。那個人,他只要做了,一定能夠確保會成功。”



藥水應該是被吸收掉才算是塗抹完成。為了確認時予吸收得是否徹底,加德納紅著臉楞是變換形態沿著傷口的軌跡摩挲了個遍,差點被沒有打麻醉的患者渾身哆嗦地從床上踢出去。

加德納把自己的機械手指展示給時予看:“這些該怎麽處理?”

見時予一時間沒空搭理他,加德納自己說:“如果我的機械臂制造再爛一點,說不定會泡漏電。”

“……你敢漏就死定了。”時予咬著牙說。

加德納忽然很想看時予現在的表情,伸手拉他遮住臉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接近的瞬間,一道銀色的身影唰地閃過,直接撲到加德納的手指上風卷殘雲地一掃。

吸溜。

這回顯然沒有上次吸時予的手指那麽纏綿了,尖利的倒刺甚至在堅硬的玄鐵上留下了兩道印痕。

加德納的笑容頓在了臉上。

……那只蟲子把時予的水吃了?

吃完了,銀球跳回桌子上,不忘甩了甩觸-手,白了加德納一眼。

呵呵,嘴慢無。

時予終於緩過勁來,將一直憋著的那口氣長長地吐-出去,用小腿碰了碰Alpha的腰:“讓它吃吧,它有點異食癖。”

加德納:“……”

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猶如在一條護食的狗面前奪取它飯盆中食物的憤怒感,加德納閉上了眼睛。

.

被這麽一折騰,他們睡眠的時間也寥寥無幾,談不上各自守夜了。

兩個人勉強將這張床劃分成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時予的半邊肩膀壓-在加德納身上占著那三分之一。他較低的體溫被Alpha熱烘烘地烤著,倒也睡得安穩。

只是時予沒想到在這種緊張的環境下他還能做夢。

夢裏他又變成了那個僵硬木訥的孩子,只不過時間線似乎已經來到了他個子比較高的時候,莫約八-九歲。

熟悉的男人和女人一同驅車將他送到了一所學校。穿著工作服的老師微笑著走過來,微笑著把他從父母手裏牽走。

那只手柔軟又陌生,和父親寬厚溫熱的掌心不一樣,和母親纖細柔軟的手指也不一樣。

時予感到一陣強烈的抗拒,他不想和他們分開。小小的孩子努力扭動著僵化的脖子回頭看去——卻只看到一片空白的虛無。

沒有面孔,沒有身影,什麽都沒有。那對模糊的輪廓像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只留下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印子。

“這是我們班今天新來的小朋友……往後就要跟大家一起玩耍了,鼓掌歡迎。”

老師的語氣歡欣鼓舞,很符合時予對幼師的語調認識。然而講臺之下,那些他的同學卻神態各異。臉上都糊了一層馬賽克,但時予就是能看出來——他們的世界是不友善的。

有的註意力不集中地東張西望,有的專註地看著手裏的積木,聽到響動只默然地擡頭看了一眼,剩下的則是用冷冰冰的目光註視著他。

時予忽然認識到,這些人跟自己是一樣的。

這是一所專門為了像他這樣孩子開辦的學校。

但他卻跟自己的同類相處得並不好。

沒有人想帶他一起玩玩具,也沒有小朋友想跟他分享一塊面包。或許是因為他臉上與年齡不符的冷漠,亦或者是他沈默的時間太久,讓那些小孩看不到反應。

逐漸地,他開始被欺負。不是什麽很嚴重的行為,只不過是在端著水經過時會不小心灑在他的鞋子上,亦或者是在跟玩伴嬉戲打鬧時不經意地一推。

時予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試著體會“自己”的內心,卻只得到一片麻木的無感。

忽然有一天,他被攔了下來。班級裏體形最大的孩子指著他的鼻尖說:“綠眼睛的小猴子,你今天怎麽不跟你的大猴子朋友說話了?”

說著,那個孩子伸出手,朝他用力一推。如果得逞,時予一定會在鋒利的石子路面上摔一個重重的屁-股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任何由來的,抑或是後知後覺的,一陣強烈的悲憤、屈辱和怒火混合在一起,猶如一桶猝不及防爆炸的油壺,猛地躥上他的心底。

下一秒,那個孩子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堪稱驚恐的表情,嘴巴張到了極致,險些將喉嚨撕裂,想要尖叫卻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發不出一絲半點兒聲音。

那孩子反而摔倒在了地上,腿上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肉橫飛。

那孩子的玩伴見了血才怕了,跌跌撞撞地去找老師。

辦公室裏回蕩著受傷孩子的尖叫和控訴:“是他把我推-倒的!他命令他養的大猴子把我推-倒了!”

老師無法從一個問題小孩兒的口中辨析出猴子是什麽,更無法還原真相,只能先拿著紙巾安慰他,告訴他家長馬上就來了。

被忽視在一旁的時予忽然冷不丁道:“不是我。”

三個字說得又快又含糊,還幹巴巴的,仿佛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可以發聲一般。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老師扭過頭焦急地詢問。

時予卻再也開不了口。

他還是被帶回家了。一個人坐在房間裏。

時予這個時候體會到了一種孤獨。

他從父母模糊的臉上讀出了一種悲戚。

“嘶……嘶嘶……嘶……”

他面前的空氣開始扭曲變形,斷斷續續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成千上萬年的時空來到他面前。

低聲甚至有些卑微地請示:

“您……您嘶您,想讓我,我,報,報,報覆覆嗎嗎嗎嗎……”

“只,只要您,您,一,一個,命,命令,這做星球,就,就會,毀滅滅嘶……”

“您,您,想,想讓,讓我,報,報覆嗎……”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不能明白自己產生了什麽樣的情緒,只知道鼻子很酸,胸腔很痛,仿佛裏面的肋骨被心臟的跳動震碎了,想要停下卻不能。

強烈的酸澀感讓他眼睛中大滴大滴地流出晶瑩的淚水。

“都怪你們,我才會被欺負。”

小時予竭力字正腔圓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道空氣沈默下來,扭曲著徘徊著,在他身邊游走,最終無奈地消失了。

它所帶走的,還有他眼前的一切。

時予的虛影跨過黑暗,眼前重新浮現光明時,他已然站在了元帥府。

孩子的身量明顯拔高了更多,像青春期的小嫩蔥,綠是綠,白是白。銀色的短發剛剛長過耳際,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角。

他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訓練服,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瘦蒼白的手腕。

從霍普金口中得知害死父母的罪魁禍首是蟲族後,時予便就此確立了自己的志向。他也要和霍普金一樣成為英勇矯健的戰士,將蟲族徹底從人類的世界中驅逐。

他開始學習用刀、耍槍。嬌嫩的皮膚很快就布滿了傷疤——手心的繭子磨破了又長,長好了再磨破;小臂上被光刃的餘波燙出一道淺粉的印記;膝蓋在泥地裏跪了太多次,青紫褪-去後留下一片洗不掉的暗沈。

但他變得快樂了。

不再有口齒不清的嘴唇,麻木不仁的內心,也不再有悲傷和冰冷的註視。

霍普金無論再忙都會放下工作,手把手教他。

他站在時予身後,寬大的手掌包住那只握著刀柄的小手,帶著他完成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時予的後腦勺剛好抵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軍裝下面沈穩的心跳,能聞到那股松葉和煙草的氣息。

他用的武器全部都是帝國甚至還未公布的最新尖端科技,陪練是那些電視屏幕上偶爾才能看見的軍官。

一個年長他許多、強大無所不能、能夠為他一切托底的成年男性,對一個表面堅強內心柔軟的孩子來說,簡直就像是天神一般的救贖。

他對霍普金的依賴與日俱增。很長一段時間裏,時予只有在想象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包著他小手瞄準時,才能夠打得準。

訓練結束後的傍晚,霍普金會把滿身大汗已經走不了路的時予從訓練艙裏抱出來。他的一條手臂就能兜住那具輕飄飄的身體,另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後腦,讓那顆銀色的腦袋靠在他的肩窩裏。

他們一起去享用保姆做的熱氣騰騰的地球美食。時予趴在他肩頭,鼻尖埋進那件軍裝的領口,松葉和煙草的味道滲進每一次呼吸。

偶爾陪練的軍官會和他們一起吃飯,看著他纖細的身板半開玩笑道:“這孩子怎麽也不長個兒?看著可不像是Alpha。”

霍普金寬容地笑了笑,說:“瘦小一點也沒有關系,實戰上能夠操控的空間更多。”

他沒有安慰時予以後還會長高,也沒有隱晦地表示他在這方面的不足,只是用那雙金屬與血肉交織的手把一塊剔好骨的魚肉放進他碗裏,說保持現在這樣也很好。

在只有他才能夠進去的休息室裏,時予趴在那張黑木辦公桌上學習。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那些覆雜的戰術圖紙照得發白。他寫累了就枕著胳膊看霍普金批文件,看那只血肉的手和那只機械的手交替翻動紙頁,看那個人偶爾擡起頭,用某種他當時讀不懂的目光看著他。

小時候的他非常願意直白地吐露自己內心的情感,只是在語言上無法表達得那麽清楚。他時常用飽含依戀、信任和欽佩又心疼的語氣喊:“叔叔……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幾次之後,霍普金放下手裏的文件,笑著問他:“為什麽不叫爸爸?我養育你,我不應該是你的父親嗎?”

小時予真的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這個問題,而後說:“因為我記得我有爸爸,他不長你這個樣子。”

霍普金也許是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但時予從未忘記過記憶中那對給予他生命的模糊身影。

盡管在他心裏早已把霍普金當成了父親,但好像真正叫出口就變成一種遺忘的背叛。

那個時候,時予清麗的小臉上已然有了日後冷艷美麗的雛形,任誰來了都要誇一句真是個美人坯子,還沒見過這樣漂亮的Alpha。

陽光落在他銀色的發絲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霍普金沈默地註視了孩子良久,目光從他低垂的睫毛滑到微微翹起的鼻尖,再落到那截露出訓練服領口的、過分纖細的後頸。

那只血肉的手擡起來,又放下。

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刮了下他的鼻尖。

“好。”他說,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這樣也好。”

一切的改變,大概都是從他的預分化結果顯示是Omega時開始的。

明明他已經展現了絕佳的實力和無與倫比的天賦,旁觀他成長的霍普金理應是最明白他的人,卻在他痛苦仿徨的時候告訴他,已經為他選好了Omega貴族學院。

所有進入那裏的人基本已經和戰場的一切告別了。

他只會在那裏學到如何品鑒茶葉、怎樣搭衣服以及如何給丈夫打領帶和生小孩兒。

時予感到深深的不可置信。會有其他選擇的不是嗎?

他可以給自己註射高濃度的抑制劑,可以去醫院暫時讓自己的腺體休眠,甚至他可以接受不在前線,和Beta一起做一個軍艦的維修師也不錯。

只要能夠讓他出力斬殺那些可惡的蟲族,這樣就夠了。

霍普金應該明白的。明白他的感受。

卻偏偏選擇了最果決的一條。

那這麽多年和他的朝夕共處算什麽呢?

時予就在和那只托起一切的大手對抗的過程中迎來了第一次發-情期。

原來這就是被信息素支配的滋味。頭腦不再清醒理智,也無法維持。

年幼的Omega太過缺乏這方面的教育,青澀得無以覆加。他掙紮在厚實的地毯上,軍裝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透出底下那對蝴蝶骨的形狀。

他下意識地將被子夾進腿間,又驚慌失措地拒絕這樣做,好像那是什麽比死亡更可恥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到底在渴望著什麽,只知道向那個總是能保護他的那個人求救。

他的床頭放著電話,不需輸入任何號碼就能夠直接接通元帥的私人連線。

他讓霍普金趕快回來救他,他感覺快要死了,身上一直在流血。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夾著哭腔,夾著喘息,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鳥在巢中發-抖。

霍普金終究還是來了。

他穿著正式的軍裝,風塵仆仆,胸膛上象征榮譽的徽章被時予抓皺的襯衫壓出痕跡。

他推開門的時候,滿室的Omeg息素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濃烈、甜膩、帶著青澀的、未經人事的顫-抖。那氣味落在任何一個Alpha的鼻子裏,都足以讓理智崩塌。

霍普金的目光沒有半分移動。

他走過去,軍靴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強烈的4S級信息素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給那個已經快要窒息的Omega又加了一重桎梏。

時予似乎清醒了一些,知道自己正在跟面前的人賭氣,但還是在霍普金坐在床邊時迫不及待地抱過去。

手臂圈住那截穿著軍裝的腰,臉頰貼上那些金光閃閃的勳章,口水和淚水全都蹭在上面,弄臟了帝國的榮耀。

這其實是相當危險又沒有防備心的行為。

一個年輕稚嫩、有活力的剛剛分化了的極品Omega,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讓Alpha發瘋的香氣。

他整個人都貼在那個人身上,大-腿蹭著軍褲的布料,胸口壓著那些冰冷的金屬,後頸的腺體就在那個人下巴下面,一跳一跳地搏動。

光是能聞到那股味道,就能夠讓人想象出這只Omega的滋味該有多麽美妙,體內用來孕育生命的地方該是多麽柔軟。

時予語無倫次地顫-抖著喊:“怎麽我怎麽了?我怎麽了?我生病了唔……”

眼見他快要喘不上氣,霍普金攤開掌心,輕而易舉地將Omega的大半張臉包住,同時捏住了他的鼻子。

那只手太大了,幾乎覆蓋了他從下巴到額頭的全部面積。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的繭,虎口處有一道舊傷的疤痕。

時予的睫毛掃過他的掌心,像兩把小小的刷子,一下,一下。

他只能聽到自己急促又紊亂的心跳。

在這種混亂的氛圍裏,霍普金有條不紊地打開他床下的小冰櫃,從那一堆蛋糕冰淇淋裏抽出一只小方盒——裏面是Ω-抑制劑。

那是幾年前霍普金連同他的零食一起放進他房間的。

你早就知道嗎……

你早就想好要這樣對我了嗎?

那到底為什麽要培養他?

時予想要問,卻無法出聲。Alpha的信息素令他渾身無力,虛弱地倚靠在霍普金的肩頭,眼睜睜看著那只大手將他的左臂握住,翻開。

手腕內-側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在那裏一下一下地跳。

“從你的脈搏向上數三個手指,在這裏註射抑制劑是最符合規範的。”霍普金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作戰報告,“但如果情況緊急,劑量減半,直接腺體註射起效會更快。”

不光是那些戰鬥和自保的手段,就連他開啟Omega生涯的第一針抑制劑,也是霍普金教他的。

“等你度過第一次情熱後,管家會送你去我為你選擇的學校。”

時予冷冷地看著男人。眼下全是濕-漉-漉的淚痕,睫毛還粘在一起,鼻尖泛紅,嘴唇因為缺氧而變得格外紅潤。

那張臉上分明還是孩子的模樣,卻已經長出了日後那種令人心折的、冷艷的輪廓。可憐又可愛。

霍普金低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嘴唇,最後落在那截因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脖頸上。

那裏有一小塊皮膚正在泛紅,是腺體在發燙。

“另一條路是非常痛苦的。”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或許你追尋到最後,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時予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那雙碧綠的、濕-漉-漉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霍普金擡手蓋住了那雙眼。掌心貼上來的瞬間,他感覺到睫毛在手心裏輕顫,像攏住了一只蝴蝶。

他沈沈地嘆了聲氣,俯下身——嘴唇落在時予的額頭上。很輕,很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克制和疼痛。

那枚吻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他能感受到那片皮膚在自己唇下微微發燙。他的胸腔在震顫,低沈的聲線從喉嚨裏碾出來。

“我很愛你,予予。所以無論什麽時候,我為你選擇的都會是最好的。”

那天過後,霍普金無聲地撤銷了對他的軟禁。元帥府變成了沒有守衛的空殼。那扇曾經需要層層認證才能通過的側門,如今任何人都能推開。

幾乎是立刻,沒有猶豫的,時予帶著幾針抑制劑和兩身輕便的衣服,身無分文地離開了中心城。

他走的時候是淩晨。天還沒亮,路燈把銀色的頭發照成昏黃。他站在元帥府的後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已經合上了,他什麽都看不見。

等他再度現身時,人已經踏上了曼德斯的軍校,身份是一名剛從黑戶轉正的下等星系來的平民Alpha。

所以他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意識回籠後,時予沒有著急睜眼。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經常夢見他的父母,但從上次發-情期後,夢境就開始往後延伸了。而這次雖然不是發-情期,但他同樣受到了Alph息素的刺-激。

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麽關聯嗎?

時予緩緩掀起眼皮。

加德納跟個鬼一樣撐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你終於醒了。”

時予:“……”

晨間恐怖片?

“怎麽了?”

加德納沒說話,伸出手指在自己眼睛下點了點:“你晚上睡得不安穩,我怕是那個藥有問題,幹脆就沒睡,一直盯著你。給我看著看著,你的眼睛開始變紅了,我還以為……以為你要哭了。”

加德納莫名其妙輕咳一聲,別開眼睛,“咳,該不會是疼哭的吧……我、我檢索了一下芯片,好像看大部分人反饋都說不在發-情期觸碰生-殖腔會很疼。”

他趁著昨晚的時間大批量檢索了一堆關鍵詞。有個剛新婚的Alpha上網詢問,說頭一回太激動,妻子沒在發-情期硬是……了,現在兩口子正在冷戰,他上來問問是不是自己的表現哪裏不夠好。

下面好多回覆快把那個Alpha噴成篩子了。

總結一下就是:Omega渾身都脆弱得像個瓷娃娃,而孕育孩子的地方是其中最脆弱的,Alpha再怎麽眼饞最多最多只能蹭蹭。

樓主這回他老婆只是跟他吵架,沒說申請重新匹配都算是好的了。

加德納連忙反思覆盤,回憶了很久——難不成他還不夠細?……都能讓時予哭了,那確實是挺疼的吧?還是說會因為別的哭呢?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像在等待期末考試的成績,加德納終於等到了考官醒來。

冷漠的考官面無表情地起身,張嘴說了四個字:“與你無關。”

加德納:“……”

加德納:?!

怎麽睡了一覺就回到解放前了?昨天晚上還媚眼如絲、面紅耳赤、倚靠在床上抿著唇勾-魂攝魄地引誘他的Omega是誰?

怎麽變成一副提起褲子不認人的樣子了?真是沒有Omega的樣子!

加德納氣得不行。

“對了,”時予調整好心情,朝加德納彎了彎手指,“我有話要交代。”

哼!

加德納十分有骨氣地挺了一會兒,高傲地揚著下巴把頭湊過去:“幹什麽?十句話說清楚。”

時予俯身湊到他耳邊:“去黑市之後……”

“黑市,你們外面的人可能都這麽叫吧。”小林履行自己的承諾跟他們交代道,“我們本地人都管它叫地下城。那邊的……呃……您的丈夫找到的黑市可能只是地下城的外部結構,雖然也是一個交易市場,但裏面售賣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合法的,也就是做給明面上政-府看的。”

小林還是不敢直視加德納,只敢把時予夾在中間用來代稱。

時予問:“那麽你可以帶我們進去嗎?”

小林遲疑地搖搖頭:“我沒辦法進去,但是可以給您偽造邀請函。邀請函只是一個形式,代表您是被灰色產業的人引薦去的。但真正想要獲得通行許可,要看您在黑市上花過多少錢。”

俗稱驗資。

時予向小林身後瞥了一眼。房間的門緊緊地關著,這回小林倒是沒有把孩子放出來。

小林轉過身想要進屋拿東西,時予趁機問:“孩子還好嗎?”

小林楞了一下,忙說:“好,挺好的。平常半夜他總會起來鬧騰,但今晚卻睡得非常安生。您如果還沒有孩子的話,可以試著跟您先生要一個,說不定您就是天生比較受孩子喜歡呢。”

加德納沒有人問他,但很有自覺性地說:“好的,喜歡就生。”

小林很快從房間裏拿來了一個黑乎乎的信封。

“為了保證隱私,所有交易方和大家都會戴著面具和鬥篷,這點基本上在所有非法交易裏都是默認的。”但小林忽然神情嚴肅了起來,“每個要去黑市的人我都會提醒他們——最好不要提到時予上將的名字。”

沒想到峰回路轉又跟自己扯上了關系,時予眉梢微微一揚。

“時予上將,異國的人應該沒有不認識他的吧。”

小林說:“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控制黑市的主人極其厭惡這個名字。雖然在交談中提起這位大人的概率不大,但還是要提醒您,如果您對時予上將很有好感的話,最好不要表露出來。”

時予在心底嘴角抽搐。

當然厭惡他了,他可是殺了一堆黑市主人的同類。

不過,真的這麽恨嗎?不光給他建了一個黑粉論壇,就連在自己手下掌管的交易地方也要定一條這種潛規則。

如果要是暴露其實他就是時予,到底是會被連人帶皮扯成碎片....還是他反過來將沖上來的蟲子們全部掃蕩幹凈呢?

小林告訴他們該怎麽從黑市的上半部分進入地下,隨即安頓好孩子,和他們分道揚鑣。

他得去老鴇那裏上班了。

臨走前,時予最後問:“那個欺負你的Alpha,不會再回來找你麻煩了吧?”

像是沒想到時予除了救他以外還會為他後來考慮,小林狠狠楞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囁嚅道:“不、不會了。妓-院會保護我們對付這種鬧事的客人。那次也是我想多掙點錢才答應……”

時予點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小林不必再說。

“再見。”

“……再、再見,大人……”

——

加德納先聯系了聯邦在迅蛇星的商戶。來人除了將血液樣本帶走以外,還給他們送來了需要的面具和黑袍。簡潔幹練,態度恭敬,全程都沒有直視太子身邊的存在。

“去吧。”加德納說。

“是。”來人垂首,“檢測數據將會通過芯片同步給您。”

待那人走了,加德納才懶洋洋道:“原本靠聯邦在這裏紮根的商線,我們昨晚就可以摸進黑市了。只不過突然來了一個小林橫插一腳。”見時予沒有反對的意思,加德納索性也就隨它去了,沒想到還真是有了不少意外收獲。

加德納偏過頭:“所以你說的是真的嗎?”

時予兩根手指翹起甩了甩邀請函,戴上兔子面具:“進去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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