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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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
龍鳳胎的百日宴，辦得隆重而熱鬧。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搭起了彩棚，大紅燈籠從殿門一直掛到廣場的盡頭，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百官朝賀，命婦入宮，四夷使節獻禮，整個京城都沈浸在一片喜慶的氛圍中。顧言清本想從簡，說孩子還小，經不起折騰。宋氏不同意，說百日宴是孩子一生中的第一件大事，不能不辦。顧言清拗不過母親，只好由著她。宋氏興致勃勃地操持了半個月，從宴席的菜品到賓客的席位，從孩子的穿戴到殿內的布置，事無巨細，親自過問。她的身體已經大好了，精神頭比從前更足，走路帶風，說話帶笑，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青禾跟在她身後，跑前跑後，累得腳不沾地，可她的臉上也帶著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瑾聿和窈窈穿了新衣裳。瑾聿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小袍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帽檐上鑲著一顆東珠，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嬤嬤懷裏，不哭不鬧，睜著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目光清澈而專註，像是在認真打量每一張湊過來的臉。窈窈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小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系著紅綢帶，像兩個小小的紅燈籠。她也躺著，可她不安靜，小手揮舞著，小腿蹬著，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跟所有人說話，又像是在發脾氣。宋氏站在搖籃邊，看看瑾聿，又看看窈窈，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摸摸這個的小臉，又摸摸那個的小手，嘴裏念叨著“皇祖母的小乖乖”。瑾聿被她摸得微微皺眉，窈窈被她摸得咯咯笑。
百官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搖籃前，行禮、祝賀、獻禮。有人說“皇子殿下龍章鳳姿，將來必成大器”，有人說“公主殿下天生麗質，將來必是大成第一美人”。說什麽的都有，每一句都往好聽了說。顧言清站在一旁，聽著那些話，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著，指節泛白。他知道那些話不是真心的，那些人的笑不是真心的，那些祝賀不是真心的。他們只是在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笑該笑的笑。可他不怪他們，因為他們也不容易。
江念辭站在他身邊，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酸疼。可她坐得很直，嘴角帶著笑，儀態端莊。她看著那些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搖籃前，看著他們臉上那些或真或假的笑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江府偏院，過生日的時候，沒有人記得。沒有長壽面，沒有禮物，沒有人說“生辰快樂”。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對自己說“念辭，你又長大了一歲”。現在她的孩子過百日，滿朝文武都來了，四夷使節都來了，整個天下都在為他們慶祝。她替他們高興，也替自己高興，可她知道，這些熱鬧只是一時的。
宴席散了之後，帝後二人帶著孩子回了鳳儀宮。紫檀和青禾給兩個孩子洗了澡、換了衣裳、餵了奶。瑾聿吃飽了就睡了，安安靜靜的，像一只吃飽了的小貓。窈窈吃飽了不肯睡，睜著大眼睛，揮舞著小手，嘴裏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我不想睡”。江念辭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窈窈聽著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小手還攥著江念辭的衣襟，攥得很緊很緊。
顧言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著。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
趙靈昭和謝珩之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六。賜婚的聖旨下了快半年了，婚期一拖再拖，從春天拖到夏天，從夏天拖到秋天，從秋天拖到冬天。不是趙靈昭不想嫁，是北疆的戰事沒完沒了。匈奴退了一波又來一波，來了一波退一波。她身為鎮國將軍，不能在大敵當前的時候丟下將士們去成親。謝珩之說，臣等公主。等一年，等兩年，等三年，多久都等。趙靈昭聽了這話，眼眶紅了，說“你傻不傻”，謝珩之說“臣不傻”。趙靈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淺淺的、溫柔的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她想說“我不讓你等”，想說“我現在就嫁給你”，想說“我趙靈昭這輩子非你不嫁”。她沒有說。她是將軍，是主帥，是千千萬萬將士的主心骨，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春天的時候，北疆終於安定了。匈奴內部發生了內訌，幾個部落互相攻伐，死傷無數，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南下了。趙靈昭將邊防事務交代給副將，帶著謝珩之回了京城。回到京城的那天，她沒有進宮覆命，而是直接去了謝府。她站在謝府門口，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腰間掛著那把短刀，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根紅綢紮了個利落的馬尾。謝珩之站在她身後，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衫，手裏沒有拿書，拿了一只錦盒。
“你來做什麽？”謝珩之問。
“提親。”趙靈昭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等了我這麽久，我不能再讓你等了。”
謝珩之看著她，看著那雙在陽光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倔強的、不肯認輸的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公主，提親應該是男方做的事。”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提和我提，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禮制有規定，規矩有講究——”
“你什麽時候在乎過禮制？”
謝珩之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臣一直都很在乎禮制。可臣更在乎公主。”
趙靈昭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紅到了耳根。她轉過身，大步走進謝府，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逃。
五月初六，大婚。婚禮辦得很隆重。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鋪了紅毯，從殿門一直鋪到廣場的盡頭。紅毯兩側擺滿了鮮花，花香彌漫在空氣中，甜絲絲的。趙靈昭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戴鳳冠，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和平時那個英姿颯爽的鎮國將軍判若兩人。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雲端上。謝珩之穿著大紅色的新郎袍，站在太和殿的門口，等著她。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看著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鳳冠，看著她嘴角那抹淺淺的、溫柔的笑，看著她眼中的淚光。他的眼眶也紅了。
兩人在顧言清和江念辭面前拜了堂，三跪九叩，禮成。
顧言清看著他們，看著趙靈昭紅紅的眼眶，看著謝珩之微微顫抖的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靈昭，珩之，朕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趙靈昭和謝珩之跪在地上，齊聲道:“謝陛下。”
江念辭坐在顧言清身邊，看著趙靈昭，看著這個從她嫁進顧家第一天就站在她身邊、替她擋風遮雨、替她出頭、替她撐腰的女子，終於穿上了嫁衣，嫁給了她心愛的人。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不想哭的，這是大喜的日子，她不應該哭。可她忍不住。
趙靈昭看著她哭了，自己也哭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坐在鳳座上，一個跪在地上，看著對方，流著淚，笑著。
“念辭，你別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那你別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我們都別哭了。”
“好。”
兩個人都不哭了。用帕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婚禮結束後，趙靈昭跟著謝珩之回了謝府。她沒有坐轎子，而是騎馬去的。她穿著嫁衣，騎著青驄馬，走在長安街上。百姓們站在路邊，看著這個騎馬的新娘，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就是鎮國將軍，打匈奴的那位”，有人說“真威風，真好看”，有人說“那個新郎官真有福氣”。
謝珩之騎著馬，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一步的距離。他的嘴角一直彎著，彎出一個淺淺的、溫柔的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瑾聿和窈窈一天一天地長大。瑾聿六個月的時候會翻身了，七個月的時候會坐了，八個月的時候會爬了。他不愛動，爬兩步就停下來，坐在那裏，看著窈窈滿屋子亂竄，像個小小的旁觀者。窈窈六個月的時候也會翻身了，七個月的時候也會坐了，八個月的時候也會爬了。她愛動，爬得飛快，從這頭爬到那頭，從那頭爬回這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她最愛去的地方是禦花園，最愛看的是花，每次看見花都要伸手去抓。紫檀抱著她，她就伸長手臂去夠；紫檀不讓她夠，她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紫檀拿她沒辦法，只好讓她抓。她抓了一朵牡丹花，花瓣碎了，汁水糊了一手，她看著手上的紅汁子，咯咯地笑。
顧言清看著女兒那副調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像朕，太像朕了。朕小時候也這樣。娘說朕把禦花園的花都揪光了，她都不敢帶朕去禦花園了。”宋氏在一旁點頭。“沒錯。你小時候比窈窈還皮。窈窈至少只揪花，你連樹枝都掰。”
瑾聿和窈窈滿周歲那天，宮裏舉行了抓周禮。太和殿的正中央鋪了一塊大紅毯，紅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筆墨紙硯，有刀劍弓箭，有金銀珠寶，有琴棋書畫。瑾聿被放在紅毯上，他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面前那些東西，然後慢慢地爬了過去。他沒有拿筆墨紙硯，沒有拿刀劍弓箭，沒有拿金銀珠寶，也沒有拿琴棋書畫。他拿了一本書，是《詩經》。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字，安安靜靜的，像個小大人。
顧言清看著兒子手中的《詩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瑾聿，你將來想當個讀書人？”瑾聿沒有回答，繼續翻書。
窈窈被放在紅毯上，她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面前那些東西，然後飛快地爬了過去。她沒有拿筆，沒有拿刀，沒有拿金銀珠寶，也沒有拿琴棋書畫。她拿了一支牡丹花，是紫檀特意放在紅毯上的。她拿著花，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裏咬了一口。花瓣很苦，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把花扔了，哇的一聲哭了。滿殿哄笑。江念辭將她抱起來，輕輕拍著。“窈窈不哭，那是花，不能吃。”窈窈不理她，繼續哭。
冬去春來，年覆一年。瑾聿四歲了，窈窈也四歲了。瑾聿開始讀書了，每天跟著太傅去上書房，學認字、學寫字、學念書。他不愛說話，可是悟性好，太傅教一遍他就能記住，教兩遍就能背誦，教三遍就能默寫。太傅說，殿下天資聰穎，將來必成大器。瑾聿聽了，面無表情，繼續寫字。窈窈沒有讀書，每天在禦花園裏瘋跑，追蝴蝶、摘花、爬樹。她的衣裳總是臟兮兮的，頭發總是亂糟糟的，像個小叫花子。顧言清說她，她不聽，繼續跑。
瑾聿和窈窈五歲那年秋天，顧言清帶著江念辭和兩個孩子，去了江南。這一次不是巡視，不是賑災，不是處理政務。這一次，是回家。
他們去了桃花塢，去了吳微微家，去了福祿軒，去了那條他和她曾經並肩走過的長街。江念辭牽著瑾聿的手，瑾聿牽著窈窈的手，三個人走在前面。顧言清跟在後面，看著她們的背影，看著念辭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瑾聿安安靜靜的樣子，看著窈窈蹦蹦跳跳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把全世界都握在了手心裏的滿足。
“父皇！父皇！你看那個燈！兔子燈！我要！”窈窈指著一個賣花燈的攤子，大聲喊著。顧言清走過去，買了兩盞兔子燈，一盞給窈窈，一盞給瑾聿。窈窈接過燈，提著到處跑。瑾聿接過燈，安安靜靜地提著，跟在妹妹身後，不緊不慢。
江念辭站在顧言清身邊，看著兩個孩子，看著窈窈提著燈在前面跑、瑾聿提著燈在後面跟、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在暮色中像兩團小小的火焰。
“攸寧。”
“嗯。”
“你說，他們長大了，會是什麽樣？”
顧言清沈默了片刻。“瑾聿會是個好皇帝。他會像他父皇一樣，愛民如子，勤政愛民。窈窈會是個好姑娘。她會像她母後一樣，善良，溫柔，倔強。她會遇到一個愛她的人，像朕愛你一樣。”
江念辭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暮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攸寧。”
“嗯。”
“臣妾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了陛下。”
顧言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兩只溫暖的手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整個天下。
“朕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娶了你。”
夜色漸濃，花燈初上。兩個孩子提著兔子燈，在前面跑，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他們在後面慢慢地走著，手牽著手，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永遠交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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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胎的百日宴，辦得隆重而熱鬧。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搭起了彩棚，大紅燈籠從殿門一直掛到廣場的盡頭，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百官朝賀，命婦入宮，四夷使節獻禮，整個京城都沈浸在一片喜慶的氛圍中。顧言清本想從簡，說孩子還小，經不起折騰。宋氏不同意，說百日宴是孩子一生中的第一件大事，不能不辦。顧言清拗不過母親，只好由著她。宋氏興致勃勃地操持了半個月，從宴席的菜品到賓客的席位，從孩子的穿戴到殿內的布置，事無巨細，親自過問。她的身體已經大好了，精神頭比從前更足，走路帶風，說話帶笑，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青禾跟在她身後，跑前跑後，累得腳不沾地，可她的臉上也帶著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瑾聿和窈窈穿了新衣裳。瑾聿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小袍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帽檐上鑲著一顆東珠，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嬤嬤懷裏，不哭不鬧，睜著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目光清澈而專註，像是在認真打量每一張湊過來的臉。窈窈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小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系著紅綢帶，像兩個小小的紅燈籠。她也躺著，可她不安靜，小手揮舞著，小腿蹬著，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跟所有人說話，又像是在發脾氣。宋氏站在搖籃邊，看看瑾聿，又看看窈窈，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摸摸這個的小臉，又摸摸那個的小手，嘴裏念叨著“皇祖母的小乖乖”。瑾聿被她摸得微微皺眉，窈窈被她摸得咯咯笑。
百官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搖籃前，行禮、祝賀、獻禮。有人說“皇子殿下龍章鳳姿，將來必成大器”，有人說“公主殿下天生麗質，將來必是大成第一美人”。說什麽的都有，每一句都往好聽了說。顧言清站在一旁，聽著那些話，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著，指節泛白。他知道那些話不是真心的，那些人的笑不是真心的，那些祝賀不是真心的。他們只是在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笑該笑的笑。可他不怪他們，因為他們也不容易。
江念辭站在他身邊，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酸疼。可她坐得很直，嘴角帶著笑，儀態端莊。她看著那些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搖籃前，看著他們臉上那些或真或假的笑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江府偏院，過生日的時候，沒有人記得。沒有長壽面，沒有禮物，沒有人說“生辰快樂”。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對自己說“念辭，你又長大了一歲”。現在她的孩子過百日，滿朝文武都來了，四夷使節都來了，整個天下都在為他們慶祝。她替他們高興，也替自己高興，可她知道，這些熱鬧只是一時的。
宴席散了之後，帝後二人帶著孩子回了鳳儀宮。紫檀和青禾給兩個孩子洗了澡、換了衣裳、餵了奶。瑾聿吃飽了就睡了，安安靜靜的，像一只吃飽了的小貓。窈窈吃飽了不肯睡，睜著大眼睛，揮舞著小手，嘴裏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我不想睡”。江念辭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窈窈聽著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小手還攥著江念辭的衣襟，攥得很緊很緊。
顧言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著。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
趙靈昭和謝珩之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六。賜婚的聖旨下了快半年了，婚期一拖再拖，從春天拖到夏天，從夏天拖到秋天，從秋天拖到冬天。不是趙靈昭不想嫁，是北疆的戰事沒完沒了。匈奴退了一波又來一波，來了一波退一波。她身為鎮國將軍，不能在大敵當前的時候丟下將士們去成親。謝珩之說，臣等公主。等一年，等兩年，等三年，多久都等。趙靈昭聽了這話，眼眶紅了，說“你傻不傻”，謝珩之說“臣不傻”。趙靈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淺淺的、溫柔的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她想說“我不讓你等”，想說“我現在就嫁給你”，想說“我趙靈昭這輩子非你不嫁”。她沒有說。她是將軍，是主帥，是千千萬萬將士的主心骨，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春天的時候，北疆終於安定了。匈奴內部發生了內訌，幾個部落互相攻伐，死傷無數，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南下了。趙靈昭將邊防事務交代給副將，帶著謝珩之回了京城。回到京城的那天，她沒有進宮覆命，而是直接去了謝府。她站在謝府門口，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腰間掛著那把短刀，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根紅綢紮了個利落的馬尾。謝珩之站在她身後，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衫，手裏沒有拿書，拿了一只錦盒。
“你來做什麽？”謝珩之問。
“提親。”趙靈昭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等了我這麽久，我不能再讓你等了。”
謝珩之看著她，看著那雙在陽光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倔強的、不肯認輸的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公主，提親應該是男方做的事。”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提和我提，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禮制有規定，規矩有講究——”
“你什麽時候在乎過禮制？”
謝珩之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臣一直都很在乎禮制。可臣更在乎公主。”
趙靈昭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紅到了耳根。她轉過身，大步走進謝府，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逃。
五月初六，大婚。婚禮辦得很隆重。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鋪了紅毯，從殿門一直鋪到廣場的盡頭。紅毯兩側擺滿了鮮花，花香彌漫在空氣中，甜絲絲的。趙靈昭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戴鳳冠，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和平時那個英姿颯爽的鎮國將軍判若兩人。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雲端上。謝珩之穿著大紅色的新郎袍，站在太和殿的門口，等著她。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看著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鳳冠，看著她嘴角那抹淺淺的、溫柔的笑，看著她眼中的淚光。他的眼眶也紅了。
兩人在顧言清和江念辭面前拜了堂，三跪九叩，禮成。
顧言清看著他們，看著趙靈昭紅紅的眼眶，看著謝珩之微微顫抖的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靈昭，珩之，朕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趙靈昭和謝珩之跪在地上，齊聲道:“謝陛下。”
江念辭坐在顧言清身邊，看著趙靈昭，看著這個從她嫁進顧家第一天就站在她身邊、替她擋風遮雨、替她出頭、替她撐腰的女子，終於穿上了嫁衣，嫁給了她心愛的人。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不想哭的，這是大喜的日子，她不應該哭。可她忍不住。
趙靈昭看著她哭了，自己也哭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坐在鳳座上，一個跪在地上，看著對方，流著淚，笑著。
“念辭，你別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那你別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我們都別哭了。”
“好。”
兩個人都不哭了。用帕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婚禮結束後，趙靈昭跟著謝珩之回了謝府。她沒有坐轎子，而是騎馬去的。她穿著嫁衣，騎著青驄馬，走在長安街上。百姓們站在路邊，看著這個騎馬的新娘，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就是鎮國將軍，打匈奴的那位”，有人說“真威風，真好看”，有人說“那個新郎官真有福氣”。
謝珩之騎著馬，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一步的距離。他的嘴角一直彎著，彎出一個淺淺的、溫柔的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瑾聿和窈窈一天一天地長大。瑾聿六個月的時候會翻身了，七個月的時候會坐了，八個月的時候會爬了。他不愛動，爬兩步就停下來，坐在那裏，看著窈窈滿屋子亂竄，像個小小的旁觀者。窈窈六個月的時候也會翻身了，七個月的時候也會坐了，八個月的時候也會爬了。她愛動，爬得飛快，從這頭爬到那頭，從那頭爬回這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她最愛去的地方是禦花園，最愛看的是花，每次看見花都要伸手去抓。紫檀抱著她，她就伸長手臂去夠；紫檀不讓她夠，她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紫檀拿她沒辦法，只好讓她抓。她抓了一朵牡丹花，花瓣碎了，汁水糊了一手，她看著手上的紅汁子，咯咯地笑。
顧言清看著女兒那副調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像朕，太像朕了。朕小時候也這樣。娘說朕把禦花園的花都揪光了，她都不敢帶朕去禦花園了。”宋氏在一旁點頭。“沒錯。你小時候比窈窈還皮。窈窈至少只揪花，你連樹枝都掰。”
瑾聿和窈窈滿周歲那天，宮裏舉行了抓周禮。太和殿的正中央鋪了一塊大紅毯，紅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筆墨紙硯，有刀劍弓箭，有金銀珠寶，有琴棋書畫。瑾聿被放在紅毯上，他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面前那些東西，然後慢慢地爬了過去。他沒有拿筆墨紙硯，沒有拿刀劍弓箭，沒有拿金銀珠寶，也沒有拿琴棋書畫。他拿了一本書，是《詩經》。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字，安安靜靜的，像個小大人。
顧言清看著兒子手中的《詩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瑾聿，你將來想當個讀書人？”瑾聿沒有回答，繼續翻書。
窈窈被放在紅毯上，她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面前那些東西，然後飛快地爬了過去。她沒有拿筆，沒有拿刀，沒有拿金銀珠寶，也沒有拿琴棋書畫。她拿了一支牡丹花，是紫檀特意放在紅毯上的。她拿著花，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裏咬了一口。花瓣很苦，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把花扔了，哇的一聲哭了。滿殿哄笑。江念辭將她抱起來，輕輕拍著。“窈窈不哭，那是花，不能吃。”窈窈不理她，繼續哭。
冬去春來，年覆一年。瑾聿四歲了，窈窈也四歲了。瑾聿開始讀書了，每天跟著太傅去上書房，學認字、學寫字、學念書。他不愛說話，可是悟性好，太傅教一遍他就能記住，教兩遍就能背誦，教三遍就能默寫。太傅說，殿下天資聰穎，將來必成大器。瑾聿聽了，面無表情，繼續寫字。窈窈沒有讀書，每天在禦花園裏瘋跑，追蝴蝶、摘花、爬樹。她的衣裳總是臟兮兮的，頭發總是亂糟糟的，像個小叫花子。顧言清說她，她不聽，繼續跑。
瑾聿和窈窈五歲那年秋天，顧言清帶著江念辭和兩個孩子，去了江南。這一次不是巡視，不是賑災，不是處理政務。這一次，是回家。
他們去了桃花塢，去了吳微微家，去了福祿軒，去了那條他和她曾經並肩走過的長街。江念辭牽著瑾聿的手，瑾聿牽著窈窈的手，三個人走在前面。顧言清跟在後面，看著她們的背影，看著念辭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瑾聿安安靜靜的樣子，看著窈窈蹦蹦跳跳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把全世界都握在了手心裏的滿足。
“父皇！父皇！你看那個燈！兔子燈！我要！”窈窈指著一個賣花燈的攤子，大聲喊著。顧言清走過去，買了兩盞兔子燈，一盞給窈窈，一盞給瑾聿。窈窈接過燈，提著到處跑。瑾聿接過燈，安安靜靜地提著，跟在妹妹身後，不緊不慢。
江念辭站在顧言清身邊，看著兩個孩子，看著窈窈提著燈在前面跑、瑾聿提著燈在後面跟、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在暮色中像兩團小小的火焰。
“攸寧。”
“嗯。”
“你說，他們長大了，會是什麽樣？”
顧言清沈默了片刻。“瑾聿會是個好皇帝。他會像他父皇一樣，愛民如子，勤政愛民。窈窈會是個好姑娘。她會像她母後一樣，善良，溫柔，倔強。她會遇到一個愛她的人，像朕愛你一樣。”
江念辭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暮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攸寧。”
“嗯。”
“臣妾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了陛下。”
顧言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兩只溫暖的手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整個天下。
“朕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娶了你。”
夜色漸濃，花燈初上。兩個孩子提著兔子燈，在前面跑，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他們在後面慢慢地走著，手牽著手，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永遠交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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