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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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暫定
顧言清是在城門被攻破後的第二天被找到的。
他藏身的地方在城東一條極窄的巷子裏，巷子兩側是高墻，墻上爬滿了枯藤，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戶人家的主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吳，街坊都叫她吳婆婆。吳婆婆的丈夫早年死在邊關，兒子也在北伐中戰死，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靠給人洗衣裳勉強度日。她不知道顧言清是誰，不知道他是平陽公世子，不知道他是叛軍的首領。她只知道這個年輕人渾身是血，昏倒在她家門口，她不能見死不救。
她把顧言清拖進屋裏，用剪刀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裳，用溫水擦去他身上的血汙，用家裏僅有的草藥敷在他的傷口上。她不懂醫術，那些草藥是她從山上采的，曬幹了收在罐子裏，平時自己頭疼腦熱時煮來喝。她不知道那些草藥有沒有用，她只知道，她不能什麽都不做。
顧言清燒了三天三夜。高燒不退，說胡話，喊“母親”，喊“念辭”，喊“卿卿”。吳婆婆守在他床邊，用濕帕子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水，一遍一遍地擦去他身上的汗。她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可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照顧自己的兒子。
沈硯舟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昏迷。那些人沖進吳婆婆家，看見躺在床上的顧言清，看見他滿身的傷口和繃帶，看見他蒼白的臉和幹裂的嘴唇，一個個紅了眼眶。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顧言清擡上擔架，用棉被裹得嚴嚴實實，一步一步地擡出了巷子。吳婆婆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手裏還攥著那條濕帕子，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門檻上，無聲無息。
顧言清被送到了太醫院。
太醫院在皇宮的東側，是一處不大的院落，青磚灰瓦，古樹參天。院子裏的老槐樹據說有兩百多年的歷史，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個院子罩在一片濃蔭之中。太醫院的太醫們早就被沈硯舟的人從家裏請了回來，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站在院子裏，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麽。
沈硯舟站在太醫院門口，看著顧言清被擡進去，看著太醫們圍上去把脈、看傷口、開藥方，看著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出來，又換成清水端進去。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蒼白，是一種發青的、像是見了鬼一樣的顏色。他的手在發抖，可他沒有走，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小侯爺，”副將從身後走來，低聲道，“安平公主來了。”
沈硯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太醫院那扇緊閉的門上。
“讓她進來。”
趙靈昭快步走進太醫院，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肩的傷口剛剛拆線，額頭上那道疤痕還泛著粉紅色，可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她走到沈硯舟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張了張嘴，想問什麽，最終什麽也沒問。
“他怎麽樣？”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怕聽到答案，又像是急於知道答案。
沈硯舟搖了搖頭：“還在昏迷。太醫說，他失血過多，身上有七八處傷口，最深的在左臂和後背，差點傷到骨頭。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今晚。”
趙靈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想起顧言清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跳進禦花園的湖裏把她撈上來，想起他在城門口殺退忠王的叛軍，想起他在青狼谷裏死守了七天七夜。他受了那麽多次傷，流了那麽多血，每一次都說“皮外傷”，每一次都挺過來了。這一次，他也一定能挺過來。
“他會醒的。”她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硯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晨光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裏安定了許多。不是因為她的篤定，而是因為她這個人。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做，就能讓人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太醫們的救治持續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顧言清的燒終於退了。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不像之前那樣蒼白了，雖然還在昏迷，但太醫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要好好養著，慢慢就能恢覆。
沈硯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很久，從知道顧言清中埋伏的那一刻就開始攢，攢到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他靠在太醫院院子裏的老槐樹上，仰頭看著天上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忽然覺得腿軟，順著樹幹滑坐在了地上。
趙靈昭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靠在那棵老槐樹上，誰也沒有說話。夕陽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晚霞像是一條巨大的綢帶，從天的這一頭鋪到天的那一頭，美得不真實。
“沈硯舟，”趙靈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說，他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會做什麽？”
沈硯舟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去找江念辭。”
趙靈昭也笑了，那笑容裏有溫柔，有心酸，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羨慕又像是感慨的東西。
“是啊，”她說，“他一定會去找她。”
顧言清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太醫院那間病房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制的，刷了白漆，白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是一條蜿蜒的小河。
他躺了很久，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麽。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躺在這裏。可他很快就想起來了。趙三被抓，水門中伏，巷戰，撤退，高墻，繩子，那些伸下來的手。然後是吳婆婆，是她家的土炕，是她的草藥和濕帕子。他想起了這一切。
他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左臂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後背的傷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每動一下都疼得他渾身發抖。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沈硯舟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看見顧言清靠在床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歡喜，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一樣的釋然。
“醒了？”他走進來，將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在床邊坐下，“感覺怎麽樣？”
顧言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連日操勞而顯得格外疲憊的臉，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故作輕松的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他忍住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那點淚意逼了回去。
“還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皮外傷。”
沈硯舟笑了，笑得眼睛都紅了：“你他娘的，每次都是皮外傷。你能不能換個詞？”
顧言清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沈硯舟端起粥碗，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他面前：“先吃點東西。你都昏了三天了，再不吃東西，不用等傷口發炎，餓都餓死了。”
顧言清接過碗，慢慢地喝了起來。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幾口，忽然停下來，擡起頭看著沈硯舟。
“念辭呢？”他問，聲音有些發飄，像是怕聽到答案。
沈硯舟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擔憂。
“她在棲霞山。安平公主找到她了，給她送了糧食和藥。老夫人也在，情況不太好，但還活著。”
顧言清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很久，從知道念辭和母親被抓的那一刻就開始攢，攢到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
“我要去接她們。”他說，將粥碗放在桌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沈硯舟一把按住他，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肩膀捏碎：“你瘋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連站都站不穩，你怎麽去？棲霞山在城東郊，離這裏至少二十裏路，你走得到嗎？”
顧言清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我走得到。”
沈硯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是顧言清每次決定了一件事之後才會有的光，不是沖動，不是魯莽，而是一種更深、更沈的、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一遍、把所有風險都計算過一遍、然後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的篤定。
沈硯舟松開了手。
“我陪你去。”他說。
顧言清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裏。京城剛剛拿下，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一個人去就行。”
沈硯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顧兄，”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活著就好。”
顧言清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墨藍色鎧甲，看著他那雙因為連日奔波而磨破了的靴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沈硯舟，”他說，“謝謝你。”
沈硯舟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大步走了出去。
顧言清在太醫院又躺了半天。不是他不想走，是沈硯舟不讓。沈硯舟派了十幾個侍衛守在門口，說“世子要是走了，你們就不用回來了”。顧言清知道他是好意，便沒有強求。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反覆浮現著念辭的臉。她瘦了沒有？她哭了沒有？她在山洞裏的時候，有沒有害怕？
她一定沒有怕。她從來不怕。她說過，他在，她就不怕。可這一次，他不在。他不在她身邊，沒有保護她，沒有替她擋風遮雨，沒有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是一個不合格的丈夫，一個不稱職的男人，一個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無數遍，罵到眼眶發紅，罵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罵到傷口崩裂、繃帶上滲出了新的血跡。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著，等，等他的身體恢覆一點，再恢覆一點，等到他能站起來，能走路，能騎馬，能去接她。
下午，他終於等不了了。
他趁著侍衛換班的間隙，從太醫院的後門溜了出去。他穿著一身借來的舊衣裳，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左臂吊著繃帶，右肩纏著紗布，每走一步，傷口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過大街小巷，穿過城門，穿過官道，走向棲霞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也許是更久。他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腳底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臂的傷口裂開了，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流，將繃帶染成了暗紅色。他的後背的傷也在疼，像是有一把刀在肉裏攪，攪得他渾身發抖。可他不敢停下來，不敢歇一口氣，因為他知道，念辭在等他。她一定在等他。她說過，不管等多久，她都等。
棲霞山到了。
山還是那座山，路還是那條路，可他覺得一切都變了。上次來的時候，是秋天，滿山的紅葉，美得像一幅畫。那時候念辭還不敢叫他“夫君”，還不敢在他面前哭，還不敢說“我等你”。現在，她敢了。她什麽都敢了。
他爬上那條崎嶇的山路，撥開洞口的藤蔓，鉆了進去。
山洞裏很暗，很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藥味。他站在洞口，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洞裏的景象。念辭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她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頭發散亂，發間插著那支白玉簪子，簪子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和她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懷裏抱著母親，母親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隨時都會停止。
青禾坐在一旁，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念辭。”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寂靜的山洞中，卻清晰得像鐘磬之聲。
江念辭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他。他站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一個修長的、挺拔的、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影。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幅畫，畫的是她等了好久好久、終於等到的那個人。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那個身影還在，還是那麽真實，那麽近，近得能看見他左臂上滲出的血跡，近得能看見他眼中那層薄薄的水霧。
“夫君？”她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顧言清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他的手指很涼，很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可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下巴，微微擡起她的臉，讓她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
“是我。”他說，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來接你了。”
江念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哭著，淚水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枯枝敗葉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她想說“你怎麽才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想說“你瘦了”，想說“你受傷了”，想說“我好想你”。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在握一件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
顧言清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些啞，“我來晚了。”
江念辭搖了搖頭，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晚，”她說，“你來了，就不晚。”
顧言清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連日煎熬而顯得格外憔悴的臉，看著她那雙紅腫的、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發間那支從未摘下的白玉簪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虧欠都還給她一樣的沖動。
“我們回家。”他說。
江念辭點了點頭。
顧言清將宋氏從她懷裏接過來，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宋氏很輕，輕得像一片紙，像一陣風就能吹走。顧言清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哭，只是將母親往上托了托，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青禾，”他轉過頭，對還坐在地上的青禾說，“扶著你家少夫人。”
青禾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走到江念辭身邊，扶住了她的手臂。
四個人走出了山洞。
陽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風很輕，吹在臉上，柔柔的。江念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呼吸到的最清新的空氣。她側過頭，看著顧言清的側臉。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和她記憶中那個清雋如玉的顧言清判若兩人。可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麽深，那麽亮，像是盛著一整片星空。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卿卿”的那個夜晚。海棠花落了一地，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可那不是夢。那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夫君，”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顧言清側過頭來看她。
“謝謝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
顧言清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是一陣春風吹過湖面，漣漪細微，卻一圈一圈地蕩開去，怎麽也停不下來。
“傻瓜，”他說，“我怎麽會不來？”
四人慢慢地走下山去。顧言清背著宋氏，步伐很穩，雖然每走一步傷口都在疼，可他沒有皺一下眉頭。江念辭走在他身側，青禾扶著她的手臂，四個人像是一家人在散步，慢慢地、穩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山下，走向京城，走向他們的家。
他們沒有馬車，沒有轎子，沒有任何代步的工具。他們就這樣走著，走在初春的陽光下，走在還有些寒意的春風裏，走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路的兩旁是枯黃的野草和光禿禿的樹，可江念辭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因為他在。
他在，哪裏都是風景。
回到京城後，顧言清先將宋氏送進了太醫院。
太醫院的太醫們早就接到了沈硯舟的命令，準備好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藥材、最好的大夫。他們將宋氏安頓在一間朝陽的房間裏，房間裏有炭火，有熱茶，有幹凈的床單和被褥。太醫們輪番把脈、開方、煎藥、餵藥，忙得腳不沾地。
顧言清站在門口，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那件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心中像是有一把刀在絞。他想進去，想握住母親的手，想跟她說“娘，兒子回來了”。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忍不住哭出來。他不能哭，不能在太醫們面前哭，不能在母親面前哭。他要堅強，要比任何人都堅強。
江念辭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母親會沒事的，”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她還要看著你當皇帝呢。”
顧言清楞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一汪沒有雜質的泉水，裏面倒映著他的臉。
“你都知道了？”他問。
江念辭點了點頭：“靈昭告訴我的。”
顧言清沈默了片刻，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京城在沈硯舟和趙靈昭的治理下，漸漸恢覆了秩序。
街道上的屍體被清理幹凈了，血跡被沖洗掉了，倒塌的房屋被簡易地修補了一下，雖然還很破舊，但至少能住人了。米鋪的門前排隊的隊伍短了許多，因為沈硯舟從安國公的糧倉裏調出了大量的糧食，以極低的價格賣給百姓。藥鋪裏也有了藥材，因為趙靈昭讓人從太醫院的藥庫裏搬出了庫存，免費發放給買不起藥的人。
百姓們從最初的恐懼和不安中慢慢走了出來，開始重新走上街頭，重新開店營業，重新過日子。雖然日子還是很苦，雖然還是吃不飽穿不暖，雖然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至少，他們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害怕被官兵抓走，不用害怕被安國公府的人欺負，不用害怕明天沒有飯吃。
因為他們知道，這座城的主人換了。新來的人，是在北境殺敵的英雄，是被安國公逼得走投無路、卻始終沒有放棄的人。他們不知道誰會做皇帝，但他們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
安國公坐在一艘畫舫上，看著窗外的煙雨江南，心中五味雜陳。
他從京城逃出來的時候，只帶了孟成化和幾個心腹，以及一箱金銀珠寶。他沒有往北跑，因為北邊是顧言清的地盤；他也沒有往西跑，因為西邊是沈硯舟的地盤。他往南跑，跑到了江南，跑到了蘇州，跑到了他的好友、江南知州郭葳的地盤。
郭葳是他的同科進士，兩人同年入朝，同年升官，同年發財，有著幾十年的交情。郭葳能在江南站穩腳跟，全靠安國公在朝中替他說話、替他擋災、替他擺平那些彈劾他的禦史。如今安國公落難了，郭葳自然不能不管。
郭葳將安國公安頓在自己在蘇州城外的別莊裏，好酒好菜地招待著，一口一個“國公爺”地叫著，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看不出半分虛假。可安國公知道，郭葳不是真心幫他。郭葳幫的是自己。他留著安國公，是因為安國公還有用。安國公手裏有安國公府的勢力，有朝中舊部的資源，有江南世家的關系。這些東西，在郭葳手裏，可以變成翻雲覆雨的力量。
“國公爺，”郭葳端起酒杯，笑盈盈地說，“您放心，蘇州是江南的腹地，水陸交通便利，糧草充足，兵源也不缺。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立刻召集人馬，咱們在江南起兵，北上討賊，奪回京城！”
安國公端起酒杯，和郭葳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燙，可他的心裏是冷的，冷得像一塊冰。
他知道郭葳在打什麽算盤。郭葳想借他的名頭起兵，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把江南的勢力整合起來，然後一步步做大，最後取代他，成為新的霸主。郭葳不是他的朋友，郭葳是他的敵人，一個比顧言清更可怕、更陰險、更防不勝防的敵人。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現在是喪家之犬，無處可去，無路可走。他只能依靠郭葳，只能相信郭葳，只能把自己最後一點家底都押在郭葳身上。
“郭兄，”他放下酒杯，看著郭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拜托了。”
郭葳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像一只偷到了魚的貓。
“國公爺放心，”他說，“一切包在我身上。”
京城，太和殿。
沈硯舟、趙靈昭、謝珩之三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討論著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誰來當皇帝。
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討論了三天了。三天來，他們吵過、爭過、辯論過，誰也無法說服誰。沈硯舟說他不當，趙靈昭說她也不當，謝珩之說他不配當。三個人推來推去，誰也不肯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沈硯舟，”趙靈昭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裏端著一杯茶，語氣懶洋洋的，“你是沈家的兒子，沈家在西南經營了近百年，根基深厚，民心所向。你當皇帝，名正言順，沒有人會反對。”
沈硯舟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不當。我這個人，天生不是當皇帝的料。你讓我打仗可以，你讓我管人，我管不了。我連自己都管不好，還管別人？”
趙靈昭白了他一眼：“那你讓我當？我一個女人，當了皇帝，那些老臣們不得天天在朝堂上哭？”
沈硯舟笑了：“你還會怕那些老臣？你連安國公都不怕，還怕幾個老頭？”
趙靈昭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不是怕。我是不想。我不喜歡坐在龍椅上聽那些大臣們吵來吵去，不喜歡每天看那些寫不完的奏折，不喜歡被關在這座皇宮裏，哪兒都不能去。我喜歡騎馬，喜歡射箭，喜歡打仗，喜歡在草原上奔跑。你讓我當皇帝，不如讓我去死。”
沈硯舟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謝珩之呢？”他轉過頭，看著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謝珩之，“謝兄，你當不當？”
謝珩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靈昭一眼，然後低下頭，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臣不配。”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沈硯舟皺了皺眉：“你不配？你是太傅府的大公子，翰林院編修，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北伐的時候，你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青狼谷之戰，你替安平公主擋了一箭，差點丟了性命。你不配，誰配？”
謝珩之放下茶杯，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沈硯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臣不想。”
沈硯舟楞住了。
不想。這兩個字，比“不配”更有力量。不配，是覺得自己不夠格。不想，是明明夠格，卻不願意。
謝珩之不想當皇帝。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帝。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那把龍椅，不是那頂皇冠，不是那方玉璽。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他想要的，是站在那個人身後，不遠不近，一步的距離。看著她騎馬，看著她射箭，看著她披甲上陣，看著她在風雨中屹立不倒。他不想站在她前面，更不想把她踩在腳下。他只想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手，扶她一把。
僅此而已。
大殿裏安靜了片刻。
沈硯舟看著謝珩之，看著他那張永遠冷峻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溫柔，忽然明白了什麽。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他說，目光落在太和殿正中那把空著的龍椅上。
趙靈昭也站了起來，走到那把龍椅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冰冷的、雕刻著九條金龍的扶手。她的手指觸到龍椅的木質，感受到那種粗糙的、硌手的觸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把龍椅，她父皇坐過，她皇弟坐過，無數人為了它爭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可真正坐上去了，又能怎樣？她父皇坐上去了，死在了上面。她皇弟坐上去了，被嚇得天天哭。安國公想坐上去，結果成了喪家之犬。
這把椅子，不是什麽好東西。
“那還是顧言清吧。”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沈硯舟點了點頭，謝珩之也點了點頭。
三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看著那把空著的龍椅，誰也沒有說話。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龍椅上，將那九條金龍照得金光閃閃，像是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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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清是在城門被攻破後的第二天被找到的。
他藏身的地方在城東一條極窄的巷子裏，巷子兩側是高墻，墻上爬滿了枯藤，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戶人家的主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吳，街坊都叫她吳婆婆。吳婆婆的丈夫早年死在邊關，兒子也在北伐中戰死，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靠給人洗衣裳勉強度日。她不知道顧言清是誰，不知道他是平陽公世子，不知道他是叛軍的首領。她只知道這個年輕人渾身是血，昏倒在她家門口，她不能見死不救。
她把顧言清拖進屋裏，用剪刀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裳，用溫水擦去他身上的血汙，用家裏僅有的草藥敷在他的傷口上。她不懂醫術，那些草藥是她從山上采的，曬幹了收在罐子裏，平時自己頭疼腦熱時煮來喝。她不知道那些草藥有沒有用，她只知道，她不能什麽都不做。
顧言清燒了三天三夜。高燒不退，說胡話，喊“母親”，喊“念辭”，喊“卿卿”。吳婆婆守在他床邊，用濕帕子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水，一遍一遍地擦去他身上的汗。她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可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照顧自己的兒子。
沈硯舟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昏迷。那些人沖進吳婆婆家，看見躺在床上的顧言清，看見他滿身的傷口和繃帶，看見他蒼白的臉和幹裂的嘴唇，一個個紅了眼眶。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顧言清擡上擔架，用棉被裹得嚴嚴實實，一步一步地擡出了巷子。吳婆婆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手裏還攥著那條濕帕子，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門檻上，無聲無息。
顧言清被送到了太醫院。
太醫院在皇宮的東側，是一處不大的院落，青磚灰瓦，古樹參天。院子裏的老槐樹據說有兩百多年的歷史，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個院子罩在一片濃蔭之中。太醫院的太醫們早就被沈硯舟的人從家裏請了回來，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站在院子裏，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麽。
沈硯舟站在太醫院門口，看著顧言清被擡進去，看著太醫們圍上去把脈、看傷口、開藥方，看著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出來，又換成清水端進去。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蒼白，是一種發青的、像是見了鬼一樣的顏色。他的手在發抖，可他沒有走，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小侯爺，”副將從身後走來，低聲道，“安平公主來了。”
沈硯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太醫院那扇緊閉的門上。
“讓她進來。”
趙靈昭快步走進太醫院，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肩的傷口剛剛拆線，額頭上那道疤痕還泛著粉紅色，可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她走到沈硯舟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張了張嘴，想問什麽，最終什麽也沒問。
“他怎麽樣？”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怕聽到答案，又像是急於知道答案。
沈硯舟搖了搖頭：“還在昏迷。太醫說，他失血過多，身上有七八處傷口，最深的在左臂和後背，差點傷到骨頭。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今晚。”
趙靈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想起顧言清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跳進禦花園的湖裏把她撈上來，想起他在城門口殺退忠王的叛軍，想起他在青狼谷裏死守了七天七夜。他受了那麽多次傷，流了那麽多血，每一次都說“皮外傷”，每一次都挺過來了。這一次，他也一定能挺過來。
“他會醒的。”她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硯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晨光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裏安定了許多。不是因為她的篤定，而是因為她這個人。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做，就能讓人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太醫們的救治持續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顧言清的燒終於退了。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不像之前那樣蒼白了，雖然還在昏迷，但太醫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要好好養著，慢慢就能恢覆。
沈硯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很久，從知道顧言清中埋伏的那一刻就開始攢，攢到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他靠在太醫院院子裏的老槐樹上，仰頭看著天上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忽然覺得腿軟，順著樹幹滑坐在了地上。
趙靈昭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靠在那棵老槐樹上，誰也沒有說話。夕陽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晚霞像是一條巨大的綢帶，從天的這一頭鋪到天的那一頭，美得不真實。
“沈硯舟，”趙靈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說，他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會做什麽？”
沈硯舟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去找江念辭。”
趙靈昭也笑了，那笑容裏有溫柔，有心酸，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羨慕又像是感慨的東西。
“是啊，”她說，“他一定會去找她。”
顧言清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太醫院那間病房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制的，刷了白漆，白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是一條蜿蜒的小河。
他躺了很久，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麽。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躺在這裏。可他很快就想起來了。趙三被抓，水門中伏，巷戰，撤退，高墻，繩子，那些伸下來的手。然後是吳婆婆，是她家的土炕，是她的草藥和濕帕子。他想起了這一切。
他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左臂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後背的傷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每動一下都疼得他渾身發抖。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沈硯舟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看見顧言清靠在床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歡喜，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一樣的釋然。
“醒了？”他走進來，將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在床邊坐下，“感覺怎麽樣？”
顧言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連日操勞而顯得格外疲憊的臉，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故作輕松的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他忍住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那點淚意逼了回去。
“還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皮外傷。”
沈硯舟笑了，笑得眼睛都紅了：“你他娘的，每次都是皮外傷。你能不能換個詞？”
顧言清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沈硯舟端起粥碗，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他面前：“先吃點東西。你都昏了三天了，再不吃東西，不用等傷口發炎，餓都餓死了。”
顧言清接過碗，慢慢地喝了起來。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幾口，忽然停下來，擡起頭看著沈硯舟。
“念辭呢？”他問，聲音有些發飄，像是怕聽到答案。
沈硯舟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擔憂。
“她在棲霞山。安平公主找到她了，給她送了糧食和藥。老夫人也在，情況不太好，但還活著。”
顧言清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很久，從知道念辭和母親被抓的那一刻就開始攢，攢到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
“我要去接她們。”他說，將粥碗放在桌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沈硯舟一把按住他，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肩膀捏碎：“你瘋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連站都站不穩，你怎麽去？棲霞山在城東郊，離這裏至少二十裏路，你走得到嗎？”
顧言清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我走得到。”
沈硯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是顧言清每次決定了一件事之後才會有的光，不是沖動，不是魯莽，而是一種更深、更沈的、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一遍、把所有風險都計算過一遍、然後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的篤定。
沈硯舟松開了手。
“我陪你去。”他說。
顧言清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裏。京城剛剛拿下，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一個人去就行。”
沈硯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顧兄，”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活著就好。”
顧言清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墨藍色鎧甲，看著他那雙因為連日奔波而磨破了的靴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沈硯舟，”他說，“謝謝你。”
沈硯舟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大步走了出去。
顧言清在太醫院又躺了半天。不是他不想走，是沈硯舟不讓。沈硯舟派了十幾個侍衛守在門口，說“世子要是走了，你們就不用回來了”。顧言清知道他是好意，便沒有強求。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反覆浮現著念辭的臉。她瘦了沒有？她哭了沒有？她在山洞裏的時候，有沒有害怕？
她一定沒有怕。她從來不怕。她說過，他在，她就不怕。可這一次，他不在。他不在她身邊，沒有保護她，沒有替她擋風遮雨，沒有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是一個不合格的丈夫，一個不稱職的男人，一個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無數遍，罵到眼眶發紅，罵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罵到傷口崩裂、繃帶上滲出了新的血跡。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著，等，等他的身體恢覆一點，再恢覆一點，等到他能站起來，能走路，能騎馬，能去接她。
下午，他終於等不了了。
他趁著侍衛換班的間隙，從太醫院的後門溜了出去。他穿著一身借來的舊衣裳，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左臂吊著繃帶，右肩纏著紗布，每走一步，傷口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過大街小巷，穿過城門，穿過官道，走向棲霞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也許是更久。他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腳底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臂的傷口裂開了，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流，將繃帶染成了暗紅色。他的後背的傷也在疼，像是有一把刀在肉裏攪，攪得他渾身發抖。可他不敢停下來，不敢歇一口氣，因為他知道，念辭在等他。她一定在等他。她說過，不管等多久，她都等。
棲霞山到了。
山還是那座山，路還是那條路，可他覺得一切都變了。上次來的時候，是秋天，滿山的紅葉，美得像一幅畫。那時候念辭還不敢叫他“夫君”，還不敢在他面前哭，還不敢說“我等你”。現在，她敢了。她什麽都敢了。
他爬上那條崎嶇的山路，撥開洞口的藤蔓，鉆了進去。
山洞裏很暗，很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藥味。他站在洞口，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洞裏的景象。念辭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她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頭發散亂，發間插著那支白玉簪子，簪子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和她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懷裏抱著母親，母親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隨時都會停止。
青禾坐在一旁，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念辭。”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寂靜的山洞中，卻清晰得像鐘磬之聲。
江念辭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他。他站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一個修長的、挺拔的、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影。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幅畫，畫的是她等了好久好久、終於等到的那個人。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那個身影還在，還是那麽真實，那麽近，近得能看見他左臂上滲出的血跡，近得能看見他眼中那層薄薄的水霧。
“夫君？”她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顧言清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他的手指很涼，很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可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下巴，微微擡起她的臉，讓她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
“是我。”他說，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來接你了。”
江念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哭著，淚水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枯枝敗葉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她想說“你怎麽才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想說“你瘦了”，想說“你受傷了”，想說“我好想你”。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在握一件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
顧言清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些啞，“我來晚了。”
江念辭搖了搖頭，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晚，”她說，“你來了，就不晚。”
顧言清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連日煎熬而顯得格外憔悴的臉，看著她那雙紅腫的、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發間那支從未摘下的白玉簪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虧欠都還給她一樣的沖動。
“我們回家。”他說。
江念辭點了點頭。
顧言清將宋氏從她懷裏接過來，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宋氏很輕，輕得像一片紙，像一陣風就能吹走。顧言清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哭，只是將母親往上托了托，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青禾，”他轉過頭，對還坐在地上的青禾說，“扶著你家少夫人。”
青禾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走到江念辭身邊，扶住了她的手臂。
四個人走出了山洞。
陽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風很輕，吹在臉上，柔柔的。江念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呼吸到的最清新的空氣。她側過頭，看著顧言清的側臉。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和她記憶中那個清雋如玉的顧言清判若兩人。可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麽深，那麽亮，像是盛著一整片星空。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卿卿”的那個夜晚。海棠花落了一地，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可那不是夢。那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夫君，”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顧言清側過頭來看她。
“謝謝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
顧言清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是一陣春風吹過湖面，漣漪細微，卻一圈一圈地蕩開去，怎麽也停不下來。
“傻瓜，”他說，“我怎麽會不來？”
四人慢慢地走下山去。顧言清背著宋氏，步伐很穩，雖然每走一步傷口都在疼，可他沒有皺一下眉頭。江念辭走在他身側，青禾扶著她的手臂，四個人像是一家人在散步，慢慢地、穩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山下，走向京城，走向他們的家。
他們沒有馬車，沒有轎子，沒有任何代步的工具。他們就這樣走著，走在初春的陽光下，走在還有些寒意的春風裏，走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路的兩旁是枯黃的野草和光禿禿的樹，可江念辭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因為他在。
他在，哪裏都是風景。
回到京城後，顧言清先將宋氏送進了太醫院。
太醫院的太醫們早就接到了沈硯舟的命令，準備好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藥材、最好的大夫。他們將宋氏安頓在一間朝陽的房間裏，房間裏有炭火，有熱茶，有幹凈的床單和被褥。太醫們輪番把脈、開方、煎藥、餵藥，忙得腳不沾地。
顧言清站在門口，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那件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心中像是有一把刀在絞。他想進去，想握住母親的手，想跟她說“娘，兒子回來了”。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忍不住哭出來。他不能哭，不能在太醫們面前哭，不能在母親面前哭。他要堅強，要比任何人都堅強。
江念辭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母親會沒事的，”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她還要看著你當皇帝呢。”
顧言清楞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一汪沒有雜質的泉水，裏面倒映著他的臉。
“你都知道了？”他問。
江念辭點了點頭：“靈昭告訴我的。”
顧言清沈默了片刻，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京城在沈硯舟和趙靈昭的治理下，漸漸恢覆了秩序。
街道上的屍體被清理幹凈了，血跡被沖洗掉了，倒塌的房屋被簡易地修補了一下，雖然還很破舊，但至少能住人了。米鋪的門前排隊的隊伍短了許多，因為沈硯舟從安國公的糧倉裏調出了大量的糧食，以極低的價格賣給百姓。藥鋪裏也有了藥材，因為趙靈昭讓人從太醫院的藥庫裏搬出了庫存，免費發放給買不起藥的人。
百姓們從最初的恐懼和不安中慢慢走了出來，開始重新走上街頭，重新開店營業，重新過日子。雖然日子還是很苦，雖然還是吃不飽穿不暖，雖然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至少，他們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害怕被官兵抓走，不用害怕被安國公府的人欺負，不用害怕明天沒有飯吃。
因為他們知道，這座城的主人換了。新來的人，是在北境殺敵的英雄，是被安國公逼得走投無路、卻始終沒有放棄的人。他們不知道誰會做皇帝，但他們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
安國公坐在一艘畫舫上，看著窗外的煙雨江南，心中五味雜陳。
他從京城逃出來的時候，只帶了孟成化和幾個心腹，以及一箱金銀珠寶。他沒有往北跑，因為北邊是顧言清的地盤；他也沒有往西跑，因為西邊是沈硯舟的地盤。他往南跑，跑到了江南，跑到了蘇州，跑到了他的好友、江南知州郭葳的地盤。
郭葳是他的同科進士，兩人同年入朝，同年升官，同年發財，有著幾十年的交情。郭葳能在江南站穩腳跟，全靠安國公在朝中替他說話、替他擋災、替他擺平那些彈劾他的禦史。如今安國公落難了，郭葳自然不能不管。
郭葳將安國公安頓在自己在蘇州城外的別莊裏，好酒好菜地招待著，一口一個“國公爺”地叫著，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看不出半分虛假。可安國公知道，郭葳不是真心幫他。郭葳幫的是自己。他留著安國公，是因為安國公還有用。安國公手裏有安國公府的勢力，有朝中舊部的資源，有江南世家的關系。這些東西，在郭葳手裏，可以變成翻雲覆雨的力量。
“國公爺，”郭葳端起酒杯，笑盈盈地說，“您放心，蘇州是江南的腹地，水陸交通便利，糧草充足，兵源也不缺。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立刻召集人馬，咱們在江南起兵，北上討賊，奪回京城！”
安國公端起酒杯，和郭葳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燙，可他的心裏是冷的，冷得像一塊冰。
他知道郭葳在打什麽算盤。郭葳想借他的名頭起兵，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把江南的勢力整合起來，然後一步步做大，最後取代他，成為新的霸主。郭葳不是他的朋友，郭葳是他的敵人，一個比顧言清更可怕、更陰險、更防不勝防的敵人。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現在是喪家之犬，無處可去，無路可走。他只能依靠郭葳，只能相信郭葳，只能把自己最後一點家底都押在郭葳身上。
“郭兄，”他放下酒杯，看著郭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拜托了。”
郭葳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像一只偷到了魚的貓。
“國公爺放心，”他說，“一切包在我身上。”
京城，太和殿。
沈硯舟、趙靈昭、謝珩之三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討論著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誰來當皇帝。
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討論了三天了。三天來，他們吵過、爭過、辯論過，誰也無法說服誰。沈硯舟說他不當，趙靈昭說她也不當，謝珩之說他不配當。三個人推來推去，誰也不肯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沈硯舟，”趙靈昭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裏端著一杯茶，語氣懶洋洋的，“你是沈家的兒子，沈家在西南經營了近百年，根基深厚，民心所向。你當皇帝，名正言順，沒有人會反對。”
沈硯舟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不當。我這個人，天生不是當皇帝的料。你讓我打仗可以，你讓我管人，我管不了。我連自己都管不好，還管別人？”
趙靈昭白了他一眼：“那你讓我當？我一個女人，當了皇帝，那些老臣們不得天天在朝堂上哭？”
沈硯舟笑了：“你還會怕那些老臣？你連安國公都不怕，還怕幾個老頭？”
趙靈昭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不是怕。我是不想。我不喜歡坐在龍椅上聽那些大臣們吵來吵去，不喜歡每天看那些寫不完的奏折，不喜歡被關在這座皇宮裏，哪兒都不能去。我喜歡騎馬，喜歡射箭，喜歡打仗，喜歡在草原上奔跑。你讓我當皇帝，不如讓我去死。”
沈硯舟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謝珩之呢？”他轉過頭，看著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謝珩之，“謝兄，你當不當？”
謝珩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靈昭一眼，然後低下頭，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臣不配。”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沈硯舟皺了皺眉：“你不配？你是太傅府的大公子，翰林院編修，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北伐的時候，你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青狼谷之戰，你替安平公主擋了一箭，差點丟了性命。你不配，誰配？”
謝珩之放下茶杯，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沈硯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臣不想。”
沈硯舟楞住了。
不想。這兩個字，比“不配”更有力量。不配，是覺得自己不夠格。不想，是明明夠格，卻不願意。
謝珩之不想當皇帝。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帝。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那把龍椅，不是那頂皇冠，不是那方玉璽。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他想要的，是站在那個人身後，不遠不近，一步的距離。看著她騎馬，看著她射箭，看著她披甲上陣，看著她在風雨中屹立不倒。他不想站在她前面，更不想把她踩在腳下。他只想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手，扶她一把。
僅此而已。
大殿裏安靜了片刻。
沈硯舟看著謝珩之，看著他那張永遠冷峻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溫柔，忽然明白了什麽。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他說，目光落在太和殿正中那把空著的龍椅上。
趙靈昭也站了起來，走到那把龍椅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冰冷的、雕刻著九條金龍的扶手。她的手指觸到龍椅的木質，感受到那種粗糙的、硌手的觸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把龍椅，她父皇坐過，她皇弟坐過，無數人為了它爭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可真正坐上去了，又能怎樣？她父皇坐上去了，死在了上面。她皇弟坐上去了，被嚇得天天哭。安國公想坐上去，結果成了喪家之犬。
這把椅子，不是什麽好東西。
“那還是顧言清吧。”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沈硯舟點了點頭，謝珩之也點了點頭。
三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看著那把空著的龍椅，誰也沒有說話。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龍椅上，將那九條金龍照得金光閃閃，像是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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