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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3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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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37天

那封信,是隨著一周一次的補給船來的。

船長是個黑紅臉膛的老漢,每次靠岸都會吆喝一嗓子,把島上的郵件、報紙和零星包裹扔在碼頭邊的舊木箱裏。

那天下午,林泊去取阿婆托買的一包酵母,在一疊過期的報紙和幾封公函下面,看到了那個印著省城郵戳的白色信封。

信封很普通,是她母親一貫用的那種。字跡是母親的,一筆一劃,工整,甚至有點用力過度。林泊拿著信和酵母,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小海從後面追上來,舉著一只剛退殼的小寄居蟹給她看,殼還是軟的,透著嫩嫩的粉。

“泊姐你看!它換新房子了!”

林泊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嗯,找個陰涼地方放了吧,別曬著。”

小海答應著,小心翼翼捧著跑了。林泊繼續走,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封信。信封不厚,但捏在手裏,有種莫名的分量。

回到值班室,她把酵母放在碗櫃裏,信擱在桌上。先完成了下午的例行檢查,記錄數據,又去查看了太陽能板。做完所有該做的事,夕陽已經西斜,將塔身染成溫暖的蜜色。她洗幹凈手,在桌前坐下,這才拿起那封信。

拆開,裏面是兩頁信紙。母親的信總是這樣事無巨細。開頭是慣例的問候和細致的叮囑。然後話鋒一轉,說入夏以來,父親的老寒腿犯了,夜裏疼得睡不著,去看了中醫,正在喝湯藥調理。緊接著提到她表哥托關系,在老家市裏的一個事業單位給她問了個文員的缺,工作清閑穩定,正好她服務期也快滿,能調職了,讓她“認真考慮一下,早點回來安定下來”。

信的最後,母親筆跡似乎更重了些:“你一個人在外面,總不是長久之計。家裏就你一個女兒,爸媽年紀大了,總是希望你在身邊。上次你說喜歡現在的工作,媽知道。可人不能只憑喜歡過日子,還得想想實際。你好好想想。”

信看完了。林泊將信紙按原來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角。動作很慢,很平。

窗外傳來阿婆喊小海回家吃飯的聲音,悠長,帶著炊煙的暖意。遠處晚歸的漁船正突突地駛進港灣,船尾拖著長長的、金紅色的波光。燈塔還沒亮,但黃昏的光線透過玻璃,將值班室照得一片昏黃靜謐。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阿婆的飯,歸航的船,即將亮起的燈。

可心裏某個地方,好像被信紙上那些工整的字跡,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縫隙裏灌進來的,不是海島的風,是另一種空氣。一種帶著城市塵霾,中藥苦澀和父母殷切目光的空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海還是那片海,藍得深邃。可看著它,心裏頭一次升起一種模糊的近乎恐慌的感覺。

如果……如果真的離開,這片海,這座塔,晨昏之間的光線變化,潮汐漲退的規律,阿婆籃子裏的蔬菜,小海驚喜的發現,陳嶼簡短確定的交代……所有這些構成了她每一天呼吸的東西,都將從她的生命裏剝離出去。

然後呢?然後是她曾經竭力想逃離的那種“迷茫生活”。朝九晚五,打卡下班,穿梭在熟悉的街道和人群裏,照顧父母,應付親戚的關心和詢問。那是一種清晰可見、被無數人走過的“正常”人生軌跡。

可那種清晰,此刻讓她感到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狹窄。

“林泊。”

陳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回過神,轉過身。他不知什麽時候來的,靠在門框上,手裏提著個小網兜,裏面是幾頭肥碩的牡蠣。

“下午撈的,肥。”他把網兜放在門口的地上,“臉色怎麽有點白?不舒服?”

“沒有。”林泊搖頭,走回桌邊,下意識地把那封信往日志本下面塞了塞,“可能……剛在太陽底下走了會兒。”

陳嶼看了她一眼,沒追問,走到水槽邊洗手。“明天開始,進入汛期了。雖然還沒大天氣,但海上水汽重,無線電器材容易受潮。你那部備用高頻電臺,最好拿出來通通電。”

“好,我一會兒就弄。”

陳嶼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掃過桌面,在日志本邊緣露出的那一點白色信封上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

“阿婆說,讓你晚上過去吃面。她揉了新面,說天熱,吃涼面爽口。”

“……好。”

“那我先走了,站裏還有份報告要趕。”陳嶼走到門口,提起那個裝牡蠣的網兜,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真沒事?”

“真沒事。”林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點,“就是有點餓了。”

陳嶼點點頭,沒再說什麽,拎著牡蠣走了。腳步聲很快遠去。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那點被強壓下去的恐慌,在寂靜中又悄悄漫上來。林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拿出那部備用高頻電臺,接上電源,調到一個安靜的頻率,聽著裏面舒緩寧心的音樂。她又開始擦拭機器外殼,檢查接頭。手指接觸到冰涼的金屬和塑料,做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動作,心裏的翻騰才一點點被按捺下去。

可母親信裏的話,卻像按進水裏的葫蘆,這邊壓下去,那邊又浮起來。

“人不能只憑喜歡過日子,還得想想實際。”

什麽是實際?父母的期盼是實際,一份清閑的工作和人群的社交是實際,在熟悉的環境裏贍養父母是實際。那她在這裏,每天點亮和守護的這盞燈,算不算實際?她對這片海、這座島日漸加深的懂得和聯結,算不算實際?和陳嶼之間那些無需言說,一個眼神就能領會的默契,算不算實際?

她不知道。心亂得很。

晚上在阿婆家吃面。面條是阿婆手搟的,很勁道,過了涼水,澆上麻醬、醋、蒜泥,還有阿婆自己炸的肉醬。

小海吃得呼啦呼啦響。陳嶼也來了,沈默地吃著。阿婆一邊吃,一邊絮叨著菜地裏的西紅柿該搭架子了,今年的蜻蜓好像比往年少。

一切都平常。可林泊吃著那碗爽口的涼面,卻覺得味同嚼蠟。她看著阿婆慈祥的側臉,看著小海無憂無慮的樣子,看著陳嶼安靜吃飯的輪廓,心裏那陣恐慌又來了,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的愧疚。如果他們知道,她可能會離開……

“泊丫頭,”阿婆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邊,“想什麽呢?面都坨了。”

林珀猛地回神。“沒……沒什麽,有點走神。”

阿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好像能穿透什麽似的,但最終沒說什麽,只是又往她碗裏夾了一筷子黃瓜絲。“多吃菜。心裏有事,飯也得吃。”

陳嶼擡起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吃面。

那頓飯後來是怎麽吃完的,林泊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出得很密。陳嶼走在她旁邊,手電光柱劃開濃稠的黑暗。

“家裏來信了?”快到燈塔時,陳嶼忽然問,聲音在夜色裏很平穩。

林泊心頭一跳,沈默了幾秒,才“嗯”了一聲。

“有事?”

“我爸腿不太好。我媽……讓我考慮服務期滿回去的事。”她說得艱難,仿佛承認這個可能,就是一種背叛。

陳嶼沒立刻說話。兩人又走了一段,只有腳步聲和海浪聲。快到小院門口時,他才開口,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淡:“哦。那是得想想。”

他停下腳步,手電光替她照著院門。“進去吧。晚上要是起風,記得關嚴西邊那扇小氣窗。”

說完,他調轉手電,光柱劃向回他住處的路。“走了。”

林泊站在原地,看著他手電的光點在黑暗中漸漸遠去,最終被一塊礁石吞沒。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期待,或是說害怕他有什麽反應的忐忑,也隨著那光點的消失,慢慢沈下去,變成一種空落落的涼。

他知道了。可他只是說“那是得想想”,和提醒她關窗。

也許對他來說,她的去或留,也和這島上其他的變化一樣,是件需要想想,但最終必須自己決定,並且他能平靜接受的事。

這個認知,比母親的來信,更讓她心裏堵得慌。

她回到值班室,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一盞小臺燈。昏黃的光暈只照亮桌面一小塊。那封信還壓在日志本下面。

她抽出日志本,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了很久,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她終於落筆,寫得很慢,很重:

「今天收到媽媽的信。爸爸腿疼,媽媽想我服務期滿回去,說表哥幫忙找了個工作。心裏很亂。」

「晚上在阿婆家吃飯,陳嶼也在。阿婆說我走神。陳嶼知道信的事了,他只說”那是得想想”。」

「我不知道該想什麽。這裏的一切都很好,很踏實。可那邊是爸爸媽媽,是他們覺得的‘正路’。我覺得自己像個逃兵,又像個叛徒。兩邊都對不起。」

「燈塔該亮了。我先去開燈。」

寫到這裏,她停住,沒有再寫下去。合上本子,她走到控制櫃前,熟練地按下啟動鈕。

低沈的轟鳴響起,熾白的光束刺破夜空,開始旋轉。那光掃過窗戶,照亮她茫然而疲憊的臉,又移開,將她投入短暫的黑暗,周而覆始。

她站在明暗交替的光影裏,望著窗外那束自己親手點亮,守護了無數個日夜的光,第一次感到,這光如此溫暖可靠,卻又如此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名為“現實”的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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