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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3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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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34天

風雨的征兆,起初是極為溫和的。

天變得很高,很透,是一種近乎虛假的湛藍。海面呈現出玻璃般的平靜,偶爾泛起細碎無序的波紋,像是底下有什麽巨大的生物在不安地翻身。有經驗的老漁民看一眼天,就知道這是風暴在憋氣。

林泊也察覺到了不同。

空氣中那股鹹濕的氣味似乎更重了,還夾雜著一絲臭氧的微弱氣息。她檢查了所有防風纜繩和排水通道的暢通,確認備用發電機的燃料和狀態,將可能被風吹動的零散物品都收進室內。

做完,她站在值班室門口,望著那片過於平靜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海,心裏很靜,是一種知曉風暴將至,但已做好準備,甚至隱隱有種等待其降臨的平靜。

就在這天傍晚,風暴真正來臨之前,又一位旅人,悄然而至。

他來時毫無聲息。林泊是在給窗臺的海芙蓉澆水時,瞥見了院外礁石上多了一個坐著的背影。

那是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普通的休閑褲和白色 polo 衫,身邊放著一個不大的雙肩背包。他微微低著頭,看著手裏拿著的一個東西,看得很專註,很久都一動不動。

林泊猶豫了一下。天色尚早,但空氣裏的悶熱和那股隱隱的壓力感越來越明顯。她倒了杯涼水,走了出去。

聽到腳步聲,男人擡起頭。

他的相貌很普通,是那種扔進人海就找不著的類型,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但眼神並不渙散,反而有一種過度清醒後的空洞感。

他看了看林泊手裏的水杯,又看了看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

“謝謝。”他接過水杯,聲音有些幹澀。他喝了一口,並沒有牛飲,只是潤了潤喉嚨,然後又將水杯拿在手裏,目光重新落回掌心。

林泊這才看清,他手裏拿著的,是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像是老式的香煙盒,但更薄,表面有磨損的痕跡,邊緣有些氧化發黑。他正用拇指,反覆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光滑的表面。

“這裏……很安靜。”男人忽然開口,沒看林泊,像是自言自語。

“嗯,島上人少。”林泊在他旁邊不遠處的石頭上坐下,面朝大海,沒有刻意看他。

“也亮。”男人又說,這次他擡頭看了一眼燈塔潔白的塔身,“這麽遠就看見了。光很……穩。”

林泊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沈默。風似乎大了一點點,吹動男人的頭發和衣角。他手裏的金屬盒子,在漸斜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光。

“我是個燈光師。劇場裏,演唱會,拍電影……負責打光的。讓人看見該看見的,把不該看見的藏在陰影裏。用光講故事,或者……制造幻覺。”

林泊有些意外,轉頭看了他一眼。燈光師?這個職業離她的海島世界太遙遠了。

“那……很厲害。”她由衷地說。

男人扯了扯嘴角,是個沒什麽笑意的表情。

“厲害?也許吧。擺弄成千上萬的燈,控制每一束光。讓舞臺上的演員看起來像英雄或小醜,讓歌手看起來像在發光,讓商品看起來誘人……但有時候,關掉所有開關,走出那個被制造出來的光明世界,會發現自己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話語速平緩,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那種深深的倦怠和迷茫,卻透過字句清晰地傳遞出來。

林泊想起那位逃離城市的女孩,想起尋找懷表的老人,他們的迷茫各不相同,但內核似乎都有相似之處——在某種制造或追尋中,丟失了與真實且恒常之物的連接。

“你來這裏,是為了找……真的光?”林泊問。

男人沈默了,時間久到林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些虛假的光亮裏了。開車亂走,看到海,看到有燈塔,就上島了。可能……只是想看看,不用來表演,不用來賣東西,只是為了亮著而亮著的燈,到底是什麽樣。”

他拇指繼續摩挲著那個金屬盒子。

“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測光表,老物件了。他用它量了一輩子光,告訴我,再好的設備,也得先心裏有光,量出來的東西才準。我好像……把心裏那點光,弄丟了。量什麽都量不準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邊的天空堆積起厚重的雲朵。風裏的熱度在消退,帶上了一絲涼意。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要變天了。”林泊望著天際,輕聲說。

男人也擡起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燈塔。“它怕嗎?”

這個問題很奇怪。林泊想了想,回答:“塔不怕。怕的是人。但守著它的人,會盡量讓它不怕。”

男人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些許意外,看了林泊一眼。

就在這時,燈塔內部傳來低沈的轟鳴,是柴油機啟動了。那穩定有力的聲響穿透漸漸喧囂的風聲,震顫著腳下的巖石。

緊接著,塔頂的透鏡室驟然爆發出熾白的光芒,那束光利劍般刺向愈發昏暗的天地,然後又開始它勻速堅定的旋轉。

光柱掃過他們的臉龐,毫無保留,又瞬間移開,投入黑暗。一遍,又一遍。

男人仰著頭,怔怔地看著那束光。他的眼睛被強光照得瞇起,卻沒有移開視線。林泊看見,他臉上那種過度清醒的空洞感,在光影急速的明暗交替中,似乎有了一絲裂痕。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老舊的測光表。

“它就這麽……一直轉?不管有沒有觀眾?不管天氣好壞?”

“一直轉。”林泊肯定地說,聲音在風裏很清晰,“這是它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男人不再說話,只是長久沈默地仰望著。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遠處的海面開始翻湧起不安的白浪。天際傳來滾雷般的悶響,不知是真正的雷鳴,還是海浪撞擊深淵的咆哮。

林泊該回值班室了。風暴的前奏已經響起。

“你要進來嗎?裏面可以避一避,等這陣風過去。”

男人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追隨著那束光。“不用了。我……再待一會兒。就在這裏。謝謝你的水。”

林泊不再勉強。“那你小心,風大了就趕緊找地方躲。往那邊走,有阿婆的石屋。”她指了個方向。

男人點了點頭。

林泊回到值班室,關緊門窗。風雨欲來的壓迫感充斥著小屋。她迅速檢查了一遍控制櫃的數據,一切正常。然後,她走到窗邊。

窗外,那個燈光師的身影還立在礁石上,在越來越狂暴的風中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站得很穩,仰頭的姿勢沒變,手裏緊握著那個測光表,迎向那束劈開黑暗的巨型光柱。

巨大的自然之力與渺小個人的對峙,恒久的人造光明與內心迷失的尋找,在此刻的狂風與光影中,構成一幅充滿無聲張力的畫面。

林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坐回桌前,攤開日志本。她沒有記錄設備數據,而是直接寫道:

「風雨來的時候,一個燈光師來到了這裏。他說操弄了千萬盞燈光,心裏卻丟失了光亮。他有一個老測光表,是師傅傳的。他問我燈塔永遠都那樣轉嗎,我告訴他,這是它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風雨要來,燈塔已經點亮。守望者與尋光者,要各自面對。」

寫罷,她合上本子,再次望向窗外。

燈光師的身影,已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與狂風之中。不知是離開了,還是找到了避風處。

她在心裏想,無論今夜風暴如何,這盞燈,會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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