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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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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19章

日子恢覆到那種讓人幾乎忘記時間流逝的平靜。

風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天下午,林泊去還阿婆前幾天借來墊工具箱的舊竹簍。竹簍洗刷幹凈了,邊沿的毛刺被她細細磨過,拎在手裏很輕。

阿婆家的院門虛掩著。林泊推開,看見院子裏多了些陌生的東西。

幾個半透明的塑料箱整齊地碼在屋檐下陰涼處,箱蓋上貼著白色的標簽,寫著看不懂的代號和日期。

一個穿著淺灰色棉麻襯衫,卡其色工裝褲的陌生女人,正蹲在井臺邊,就著一盆清水,仔細地刷洗幾個奇形怪狀的玻璃瓶。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個瓶子的內壁和外沿都用軟毛刷子轉過幾遍,再對著光檢查,然後才放進另一個幹凈的筐裏。

女人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是很清爽的一張臉,短發,皮膚是常年在戶外的那種均勻的小麥色,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

她看著林泊,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林泊臉上和手裏的竹簍上短暫停留,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阿婆在嗎?”林泊問。

女人搖搖頭,伸手指了指屋後菜地的方向。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麽,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深棕色牛皮筆記本,又抽出一支看起來用了很久的黑色鋼筆,快速寫了幾行字,撕下,遞給林泊。

紙上的字跡挺拔利落,墨水是沈靜的藍黑色:

「你好。我是蘇懷瑾,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員,暫住這裏工作。聲帶術後恢覆期,不便言語,見諒。阿婆可能在屋後。」

林泊看完,對蘇懷瑾點點頭:“我是林泊,在燈塔工作。來還阿婆竹簍。”

蘇懷瑾又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收起紙筆,繼續低頭清洗她的玻璃瓶。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在她清瘦的脖頸和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毛刷摩擦玻璃的細微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林泊把竹簍放在屋門口,猶豫了一下,沒立刻走。她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瓶子,有些瓶口還連著細長的管子。

“這些是……做什麽用的?”

蘇懷瑾停下動作,再次拿出筆記本,寫下:

「采水樣,測不同深度水質。有些固定藻類或浮游生物樣本。」

“哦。要幫忙嗎?”

「快好了,不用,謝謝。」

她的拒絕很幹脆,林泊不再打擾,說了聲“那你忙”,便轉身往屋後走去。

阿婆果然在菜地,正給新補種的幾行青菜苗澆水。見林泊來了,直起腰捶了捶。

“竹簍放門口了,阿婆。”

“嗯。蘇研究員,看見了?”

“看見了,在洗瓶子。”

“所裏派來的,看大風後海裏珊瑚怎麽樣。要住一陣子。”阿婆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人安靜,不添麻煩。就是不能說話,靠寫。也好,清靜。”

林泊想起那張紙條上利落的字跡。“她一個人做這些?”

“有個幫手,過幾天來。先自己弄著。學問人,做事仔細。你看她洗瓶子那勁頭。”

確實仔細。林泊想起剛才那幾乎聽不見的、輕柔又固執的刷洗聲。

“對了,她問我島上哪看海清楚,又安靜。我指了燈塔那邊。要是她過去,你給倒碗水就行。她自帶了杯子,講究。”

“好,知道了。”

離開阿婆家,林泊沿著小路慢慢往回走。午後陽光有些灼人,但海風不斷,吹在臉上是幹爽的。

她心裏想著那個安靜的研究員,還有她那些沈默的玻璃瓶。

研究所,珊瑚,水質采樣……這些詞離她平時的生活有點遠,但似乎又和這座島這片海有著看不見的聯系。

接下來的兩天,林泊在燈塔附近又見過蘇懷瑾兩次。

一次是清晨,蘇懷瑾背著雙肩包,手裏拎著個金屬箱子,沿著海岸線慢慢走,不時停下用脖子上掛著的相機拍照,或者在本子上記錄什麽。她看見林泊在院子裏活動,遠遠地點頭致意。林泊也點點頭。

另一次是傍晚,蘇懷瑾居然真的走到了燈塔小院外。她沒進來,就站在崖邊,望著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紫的廣闊海面,看了很久。

她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從背包裏拿出那個硬殼筆記本,墊在膝上,開始寫字。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短發和紙張,她寫得很專註,仿佛周圍震耳欲聾的潮聲和海鳥歸巢的鳴叫都不存在。

林泊燒好水,泡了茶,用托盤端了兩杯出去。她走到蘇懷瑾旁邊,將一杯放在她手邊的石頭上。

蘇懷瑾停下筆,擡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漏出一絲疑惑。

“阿婆說你可能會來。喝茶。”林泊解釋,自己也端著另一杯在旁邊坐下。

蘇懷瑾看了看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又看看林泊,然後合上筆記本,拿起杯子,雙手捧著。茶水溫熱,她低頭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後,她再次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兩個字:

「謝謝。」

字寫得比上次紙條上的似乎柔和一點。

“不客氣。這裏看晚霞,位置最好。”

蘇懷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寫什麽,只是安靜地捧著茶杯,看著天空和大海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變幻,從金紫,到橙紅,再到沈靜的靛藍。

直到天邊最後一線光消失,她才放下早已涼透的茶杯,在本子上寫了什麽,撕下,遞給林泊。

「很美的記錄點。謝謝你的茶。不打擾了。」

她收起東西,對林泊微微頷首,沿著來路離開了。她的背影很快融進暮色裏,步伐穩定,幾乎沒有聲音。

林泊拿起那張紙條,和之前那張一樣,疊好,放進口袋。她收拾起兩個杯子,回到值班室。

點亮燈,做完例行檢查記錄。她坐下,攤開自己的日志本。今天似乎沒什麽特別的事可記。但她還是拿起了筆。

「海洋研究所的蘇懷瑾研究員住進了阿婆家。她在做風暴後珊瑚的觀測。不能說話,用筆記本和人交流。字寫得很漂亮。阿婆說她人靜,不添麻煩。傍晚她來燈塔這邊看海,我請她喝了杯茶。她只說了謝謝,然後一起安靜地看了會兒晚霞。」

「和她待在一起,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好像習慣了島上這種安靜的相處方式。她看海的眼神,和陳嶼不一樣,和阿婆也不一樣。是那種……要把看到的東西,都轉化成數據和圖表的樣子。很認真。」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看向窗外。

燈塔的光束已經開始旋轉,切割著深藍的夜幕。遠處海面上,只有零星的漁火,雖然休漁期還沒完全結束,但那是允許的近海小作業船。

她想起蘇懷瑾那些洗得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和她坐在崖邊安靜書寫的側影。

這座島,似乎又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展開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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