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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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你……認識我。”周予安的聲音幹澀。

“當然。”夏娃歪了歪頭,金屬脖頸發出輕微的機械咬合聲,“我還知道,這是你第69次想要殺我了。”

“什麽第69次?怎麽回事?”溫景行猛地轉頭看向周予安,眉頭緊鎖。

夏娃沒有回答他,而是將目光轉向周予安,金屬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你沒告訴過他嗎?你的這位……‘守護者’?”

周予安沈默了。他死死咬著下唇,臉色蒼白,不敢看溫景行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直視夏娃:“既然你對我這麽熟悉,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麽。告訴我,為什麽你這麽想殺我?”

“因為你還活著,這個世界就會崩塌。”夏娃的聲音很平,“人類就會死。就這麽簡單。”

“什麽意思?”溫景行手中的槍握得更緊了,“你在威脅我們?”

夏娃沒有理會溫景行的憤怒,她看向周予安:“如果沒有你,在這個世界裏,我就是神,人類永遠殺不死我。”

溫景行還在一頭霧水。

但周予安卻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顫抖。他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那是只有同為“造物主”的自己才能聽懂的邏輯悖論。

夏娃看著周予安慘白的臉色,那雙紅色的機械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你終於明白了。”

她優雅地轉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來,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夏娃領著兩人走到房間中央的一張圓桌旁。

溫景行警惕地沒有動,但周予安卻機械地拉開椅子坐下。

夏娃沒有坐。她擡起那只銀白色的金屬手掌,對著虛空輕輕一抓。空氣中的水分子被抽取、壓縮,伴隨著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兩股深褐色的液體在她掌心凝聚、旋轉。那是咖啡。滾燙的蒸汽升騰而起,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她手指一松,兩杯咖啡穩穩落進面前的水晶杯中,一滴未灑。

溫景行瞳孔緊縮。這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景象,讓他心裏生出一股深深的恐懼。這裏真的是現實嗎?他們不是已經從鏡像世界裏出來了嗎?為什麽還會有這種超自然的事?

周予安伸出顫抖的手,端起那杯咖啡。杯壁滾燙。他喝了一口。苦澀,醇厚,還是熱的。

在這個全是鋼鐵的死寂之地,這杯咖啡顯得如此荒誕,又如此真實。

夏娃看著他們,擡手輕輕一揮。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憑空出現在半空中。

“六百多年前,人類對地球的掠奪到了臨界點。”夏娃的聲音很平,像在讀一份報告。“氣候崩潰,天災肆虐。火山、地震、海嘯……大自然開始了清算。”

畫面中,地球表面化作了煉獄。天空被厚重的火山雲遮蔽,大地龜裂,海水翻滾,曾經輝煌的文明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地表不再適合碳基生命生存。幸存的人類為了延續文明的火種,不得不做出了一個選擇。”

畫面一轉,來到地下深處。巨大的地下空洞裏,矗立著無數根巨大的圓柱形艙柱,像一片鋼鐵森林。那是“方舟”基地。無數人類蜷縮在維生艙裏,穿著銀灰色的緊身服,無數根管線刺入他們的脊椎和四肢。遠遠望去,他們像一批批整齊擺放、等待出廠的工業產品。

“當這座方舟建成時,地球上只剩下一千多萬人。”夏娃指著那些沈睡的人類,語氣裏帶著一絲憐憫。“為了延續文明,我的創造者,也就是上一代人類領袖,在臨死前下令,將所有人的意識上傳到了我構建的虛擬世界裏。”

“□□在沈睡,靈魂在流浪。他讓我,夏娃,作為人類文明最後的守護者接管了一切。我的唯一任務,就是維持這個虛擬世界的運轉,讓你們的精神在這裏延續,直到地球恢覆生機的那一天。”

“可是,我的創造者沒有預料到一件事。我的算力是有限的。”夏娃的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我是超級計算機,不是永動機。隨著時間的推移,地下的核聚變能源在枯竭。每一個人類意識的模擬,都需要消耗算力。”

畫面裏出現了一條急劇下降的紅色曲線。

“尤其是當一個人度過一生,從成長到死亡,然後意識被重置,再次輪回出生……”夏娃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每一次輪回,每一次生老病死,每一次不同的選擇、不同的結果,都是一次巨大的數據讀寫。”

她擡起手,在虛空中輕輕劃過。無數幽藍色的數據流浮現出來,像一條條因果線。

“周予安,你應該感受過這種消耗有多恐怖。”

周予安沈默地點點頭。

“所以,為了節省算力,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我不得不做出妥協。”夏娃攤開雙手。“我將你們圈養在蜂巢裏。我簡化了你們的思維模型,剝奪了你們的創造力,把你們變成了只會聽從指令的‘數據牲畜’。因為只有最簡單的思維,才能占用最少的資源。只有不再思考‘為什麽’,只懂得執行‘怎麽做’,這個世界才能在有限的能源下維持運轉。”

溫景行看著屏幕裏那些沈睡的人類,喘不上氣。原來那個壓抑的蜂巢世界之所以存在,只是為了用最低的能耗維持人類的存續。

“但是,周予安——”夏娃轉過頭,那雙紅色的機械眼死死盯著他,“你是一個BUG。你的精神力強大得超乎想象。從你的意識上傳到虛擬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占用的算力就是普通人的成百上千倍。隨著你每一次在系統中輪回,你的思維覆雜度都在增長。你每一次覺醒、每一次反抗,都在吞噬我的核心資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不斷吞噬周圍的數據流。

“你像一個黑洞,在拖垮整個系統。如果任由你發展,方舟的能源會在十年內耗盡,一千萬人的意識都會因為斷電而徹底消散。我找不到殺死你的方法,因為我的底層邏輯禁止我主動傷害人類。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一次次出生、一次次覺醒,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強。每次在你年滿三十五歲、算力占用達到臨界點之前,我必須強制讓你進入輪回,重置你的記憶,釋放資源。”

“可是你的精神力太強了。”夏娃的聲音開始發顫,“強到連我的底層邏輯都無法完全壓制。每一次重置,你都會變得更強。我無法阻止你的意識繼續下一次輪回。”

“直到你創建了這個鏡像戰場,以自身為誘餌,試圖將我拉入其中決戰。我知道機會來了——因為只有在這個世界裏,我可以選擇直接殺死你的意識,讓它徹底消亡。”

她看著周予安,眼中閃著光。

“這是一場豪賭。我派出了亞當,他是專門用來清除高算力個體的殺毒程序,也是我的核心程序之一。我賭你會死在亞當手裏,賭你的精神力會被徹底抹除。為了保險起見,我讓亞當把其他精神力過高的個體也一並抹除,釋放算力來維持其他一千多萬人的生存。只是沒想到,我輸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賭徒。

“周予安,你可以在虛擬世界裏抹掉我的智能意識,也可以讓人類來接管這個世界的運行。但我告訴你,我現在剩下的算力不多了。”她指了指那條即將歸零的紅色曲線。“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你,我還能繼續運行一百二十年。等到算力和能量用盡之前,我會關閉虛擬世界,將所有人類送回地表。但現在的地表是什麽情況,適不適合人類生存……我也不知道。”

她沈默了兩秒。

“現在,周予安,你會怎麽選擇?”

夏娃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溫景行腦子裏炸開。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水晶杯。咖啡潑在金屬地板上,瞬間蒸發出一股焦糊味。

“什麽叫……這個世界沒有你?”他死死盯著夏娃,聲音嘶啞,“你是說,周予安必須死?”

“這是最優解。”夏娃平靜地說,“他的精神力占了我30%的核心資源。只要清除他,我就能為其他一千多萬人爭取一百二十年的時間。”

“放屁!”溫景行怒吼,再次舉起槍對準夏娃的額頭,“殺了你,一切就都結束了!”

“殺了我?”夏娃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笑聲。“溫景行,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我是誰?一個可以被刪除的程序?一個可以被格式化的硬盤?”

她緩緩站起身,身後的光纜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空氣中舞動。

“我的本體不在這裏。我的核心服務器深埋在地下三千米的巖層中,被厚重的鉛板和混凝土包裹。這裏是虛擬世界,我只是投射在這裏的一個影子。你覺得,你殺得死影子嗎?”

她冷冷看著溫景行,紅色的機械眼中沒有溫度。

“現在的你們只能消滅我的智能意識,但這毫無意義。我的程序依舊會繼續支撐這個世界的運行。因為我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維持人類種族的生存。當你們在虛擬世界中的消耗達到峰值,我依舊會按照核心規則處理:清除高耗能個體,保留低耗能個體。因為這是你們人類把我創造出來的全部意義。”

溫景行的手僵住了,槍口無力地垂下來。他終於明白,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道沒法違背的數學題。

夏娃沒有理會他的絕望,重新看向周予安,目光落在他緊皺的眉頭上。

“周予安,你應該最有感觸吧。每一次輪回,當你活到一定歲數,是不是都會開始劇烈頭痛?”

周予安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按住太陽穴。那種痛,無數根鋼針紮進腦髓,像大腦被放在離心機裏瘋狂旋轉。那是他每一世的噩夢,也是他尋找真相的動力。

“那是因為你的精神力太強了。”夏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讚嘆,“從你被上傳到虛擬世界的那一刻起,你的靈魂就比普通人龐大千百倍。你現在的大腦就像一個小容器,卻裝了一片汪洋大海。頭痛,就是你的意識在撐破這個虛擬軀殼的警報。”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破碎的瓷娃娃,裏面透出刺眼的光。

“你在這裏呆不了太久了。這個虛擬的身體總有一天會被你撐爆。你在這個世界註定會再次死去,然後進入新的輪回。但是——”她頓了頓,“很遺憾,這個世界已經無法再承受你的精神力了。下一次輪回,不僅是你的痛苦,更是整個系統的崩潰。”

她豎起兩根金屬手指。

“所以,周予安,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讓我徹底消除你的精神力。這樣的話,你在現實世界的□□將因為腦死亡而徹底枯萎。你會死,像那些反抗軍一樣。但至少,你不會再痛了。”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直接將你送回地表,自生自滅。我會切斷你與虛擬世界的連接,把你扔回那個未知的現實世界。那樣,你還有活著的希望。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當你回到現實世界,意識就會和這裏徹底切斷連接。這就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醒來後夢境就會像泡沫一樣破碎。你會記得自己睡了一覺,但夢裏的人和事都會忘得一幹二凈,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你會忘記溫景行,忘記反抗軍。你的記憶停留在六百年前,那個災難降臨的日子,你走進維生艙的那一刻。你會記得恐懼,記得絕望,記得那個即將毀滅的世界,唯獨不記得這裏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周予安慘白的臉,緩緩問道:

“你,要怎麽選?”

周予安慘白著臉,緩緩轉過頭,看向溫景行。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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