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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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照片
“我辭職了”四個字長了翅膀晃晃悠悠飄進莊野腦子裏，瞬間爆開，震得他耳膜發疼。
辭職這件事，可大可小，但發生在程游身上，就是一件大事。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程游是怎麽長大的嗎？
因為從小就父母就離婚，程雲性格偏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總想著讓程游爭氣，好證明離了男人娘倆也過得很好。
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程游就走上了一條名為“爭氣”的道路。放了學不能玩，寫完作業還要做程雲給他布置的功課，周末也沒有休息時間，被各種學習任務填滿，程游知道他媽媽用心良苦過得不容易，從來不曾反抗過。
但他不反抗，換來的是程雲加倍的控制，考試成績只要有所下滑，就不許吃飯，罰站挨打都是家常便飯，就這麽一直到大學到工作，程雲仍然控制著他，眼睛一直盯著績點和各種活動，甚至連工作也是親手安排，半點由不得程游，仿佛那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一個工具。
程游第一次告訴莊野這事的時候，一向大喇喇的人紅了眼睛，沈默了很久。
他簡直不能想象，那樣環境下的程游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長成現在這樣一個人，才能走到自己面前。
“你……”冷了這麽多天的臉，莊野出現了片刻的失神，“為什麽辭職了？”
“為什麽……”程游嘆了一口氣，怔怔看向遠處。
他的工作其實也是程雲一手安排的。程雲是女強人，在某個領域頗能說得上話，就要求程游也做同樣的人。他按照要求進了讓程雲滿意的公司，繼續他日覆一日的爭氣道路。
這條路不是程游擅長的，也不是他喜歡的，自然辛苦，工作處處碰壁，仿佛有人刻意針對似的。但他也能接受，畢竟程雲從小就給他灌輸這樣的思想：誰都是要吃苦的，你更加不例外。
程游沒辦法，他不是小孩了，不能動不動就哭訴抱怨，只能咬牙堅持拼命適應，然而並沒有用，很多事不是吃苦堅持就能解決的。
終於在一場酒局結束後，撐不住的人扶著垃圾桶吐了半宿，罕見地生出來一點想要放棄的念頭。
然後就迎來了他的機會——雖然很糟糕。
那天下午，程游拿著薄薄一摞紙出了醫院大門，在路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抽了一整盒煙。
他走馬燈似地回想自己的過往，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甚至研究生階段，像個傀儡一樣，被安排，被辱罵，挨了無數打，受了無數白眼，好不容易工作了，又是另一個深淵。
程游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他看著那張診斷書，一下子笑了，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雖然這個機會不太美好，但天底下哪有那麽十全十美的事。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他明白。
枯坐了一下午，當天他就折回公司交了辭職報告，管他什麽流程，管他什麽手續，程游通通都不想了，隨他們去。
心裏一陣痛快，可痛快過後，又是無邊無際的空虛，像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葉破爛孤舟，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一個浪頭打翻，徹底沈沒。
“因為……”思緒被重新拉回來，程游說，“工作幹得不舒服，不想做了。”
這也算真話。
程游悶了很久的心裏突然漏了個口子，有一點風吹進來，涼涼的，很舒服，讓他能喘過氣來。
“至於我到底為什麽來這。”他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想來這的，我連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可能是……”
他想說，可能是緣分吧，可能是老天知道我的願望，心慈手軟幫我實現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巧合吧。”
莊野一句話也沒插，沈默地盯著眼前的人。程游的頭發被風揚起，露出額頭，臉色不怎麽好，因為太瘦連眼睛都有點凹下去。
他仔細分辨程游說的話，辭職的事這人絕不會亂開玩笑，為什麽來這裏似乎也不像是說謊。莊野罕見地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一直順利運行的程序出現了漏洞。
氣和恨是真的，但聽見程游過得不好，依舊忍不住難受，這是刻在骨子裏的、三年朝夕相處形成的習慣。
一向伶牙俐齒嘴閑不住的人半天沒能說出什麽，還是程游先打破了沈默：“你呢，你怎麽沒留在北京？”
既然說到了工作，程游也想問一問疑惑了很久的事。
當初他們約好了，畢業以後就留在北京，找份工作，兩個人好好生活。
“不想留了，就回來了。”明顯很敷衍的回答。
“是嗎。”程游點了點頭，他知道莊野也沒完全說實話。
“莊野。”他說，“你給我拍張照吧，就在這。”
秋天的長平山景色很獨特，山頂視野絕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開闊連帶著心境也放松下來，還是因為說了點實話松了口氣，程游此刻有心思思考一點自己不想面對的事。
莊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奇怪，但因為程游似乎心情不好，也沒多問，只說：“手機給我。”
程游把手機遞給他，自己站在了鐵鏈子旁邊，被莊野一把拉回來：“別靠太近。”
“沒事。”程游掃了一眼，“我沒用力靠。你拍吧，能不能別把後邊的背景拍上？只露個天空就行。”
對此要求，莊野想不通，但還是照做了。不拍上後面的背景也挺好辦，只要把鏡頭舉的高一點就什麽也沒有了。
還沒拍，程游忽然又說：“你往前點，然後再放大一點，最好只拍我上半身，拍到胸口，這樣更清楚點。”
莊野越發感到奇怪，問：“你要幹什麽？”
“留念啊。”程游說，“留念不得把人看清楚一點嗎，很多風景照都看不清楚人，我不想那樣。”
他什麽姿勢也不擺，就在鐵鏈子前面微微笑著，胳膊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莊野透過手機屏幕看他，看見嘴角那一抹很淡的笑時，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一陣心慌。
那笑容跟他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太陌生了，陌生到莊野整個人都慌亂起來。
“不拍了。”莊野突然放下手機，“我不會拍，你找別人吧。”
程游一楞，也沒說別的，只點了點頭：“那還我吧。”
手機還殘存著莊野的溫度，拿在手裏熱乎乎的。程游抓緊時間握著，珍惜最後這點可能被一陣風就吹散的餘溫。
身後是長平村全景，大半個村子盡收眼底，紅磚房，炊煙裊裊，大概快到做飯時間了。程游忍不住探頭，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卻猛地被人拉開。
“說了別靠過去。”
“行，不靠了。”程游也無所謂，離開那個地方，“你拍照吧，拍完了我們下山。”
“拍什麽照？”莊野問。
程游笑了：“不是你說粉絲想看長平山嗎？”
莊野才反應過來，沒有一點尷尬，淡定地舉起手機，對著不知道是哪裏隨便拍了幾張：“拍完了，走。”
程游：“……”
下山途中，莊野跟在程游身後，靠得很近，忽然問：“以後有什麽打算？”
聽見“以後”這個字眼，程游的心猛得刺痛了一下，動了動嘴唇說：“以後再說以後的話吧，可能再找個別的工作。”
也可能沒有以後了。
莊野又開始覺得不對勁，程游說自己因為工作不痛快辭職了，這勉強還能接受，但關於以後的回答那麽模糊，那麽不確定，不像是他的作風。
壓根就像是根本就覺得自己沒有以後一樣。
莊野的臉色陰沈了幾分，往前邁了一大步，抓住程游手腕：“你還有沒有事瞞著我？”
“莊野。”程游沒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擡頭看他，語氣平靜地說，“這是我的事。”
你不該把自己搭進去，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一句話，把兩人之間的那點不堪又揭開了。他們分手了，已經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程游這句話是在變相提醒莊野。
莊野恨恨盯著程游，最終松開了他的手腕，走到了前面。
程游看著他的背影喉頭苦澀，連最普通的吞咽都成了一種困難。
兩人之間的氛圍再次變得古怪起來，誰也沒說話。山路那麽長，只能聽見腳步聲，直到紅山離他漸漸遠去，程游還是沒能聽見一點莊野的聲音。
他垂頭喪氣地坐上了對方的車。
程游心頭泛苦，剛剛經歷了一番情緒波動，他頭有點疼，於是靠在三輪車車背上休息，迷迷糊糊中似乎碰到了莊野後背，對方好像還回頭了，有一只熱乎的手貼在了額頭上，片刻就離開。
徹底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到了民宿門口。程游動了動有點麻木的胳膊和腿，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衣服，是莊野的。
衣服很厚實，沒見莊野穿過，他張了張嘴，一開始沒發出聲音，清了清嗓子才說：“謝謝。”
莊野沒吭聲，拿起衣服就走了。
王秀蘭見兩人回來，笑瞇瞇地招呼人洗手吃飯。
老人家反應沒那麽快，莊好和楊樂卻第一時間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樂樂姐，他倆啥情況？”莊好壓低聲音問。
“我哪知道？你也看出不對勁來了？”
“我當然看出來了，你看莊野那臉黑的，本來就不白。”
楊樂笑了：“你小點聲。”
莊好人小鬼大，自從知道莊野和程游是朋友，而且有點矛盾之後，就總想著做點什麽讓兩個人重歸於好，於是不止一次答應了莊野跟自己的交易，結果看見倆人出去一趟情況好像更不好以後，沖著楊樂攤手：“這是不是就叫一朝回到解放前？”
“你可真會用。”楊樂敲了她腦袋一下，“學的不錯！”
“別打頭，打壞了怎麽辦？還得寫作業！”莊好抱頭假哭。
出於對她哥人際關系的擔憂，莊好不大的腦袋瓜又開始轉，一手搭在程游胳膊上，拉著人就走，說要讓程游教自己題。
“你怎麽不讓莊野教？”王秀蘭奇道。
“哎，他教的沒有程游好！”莊好大手一揮，拉著人就走了。
讓程游教她做作業是真的，想打聽一下兩人發生了什麽也是真的。
“這倆倒是熟的挺快。”王秀蘭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樂呵了半天，“也不知道隨誰了，這麽不消停。”說著看了莊野一眼。
莊野認命地點頭，畢竟要說起來，莊好也算是跟著他長大的。
某個聲稱要讓程游輔導自己的人其實只有兩道不會的題，莊好快速解決完，就開始小心翼翼地打探倆人之間的事。
程游對上她狡黠的眼神，舉旗投降，不好騙她，只好挑著不那麽重要的說。
“你幹嘛每次都說是你的錯？”莊好不解。
“我實話實說而已。”程游很是淡定。
莊好托著腮看他，欲言又止，半天才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那行吧，那我幫幫你，我可會看眼色了。”
程游有點想笑，他想說不用幫，但轉念一想，小孩應該也撲騰不出什麽水花來，索性別讓人失望，就默許了。
不知道是爬山累著了還是莊好的話太有沖擊力，回到房間的程游很快睡著了，做了很多關於莊野的夢。
他夢見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好像不太愉快，他把飯撒在莊野身上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著，兩個人居然越來越熟悉，最後走到了一起，這一下子就是三年過去。
程游看見他們牽著手漫步在北京的街頭，看見他們相互靠著看初雪，看見他們在水庫旁邊光著腳踩水，也看見他們最終在某一天徹底決裂。
那天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讓人傷心的話，那麽絕情。
夢裏全是莊野，每一幀畫面都跟莊野有關，程游不知不覺哭了，哭著哭著，又覺得很冷很冷，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裏，他在那裏喊莊野的名字，希望他能來救自己，然而沒有任何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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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了”四個字長了翅膀晃晃悠悠飄進莊野腦子裏，瞬間爆開，震得他耳膜發疼。
辭職這件事，可大可小，但發生在程游身上，就是一件大事。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程游是怎麽長大的嗎？
因為從小就父母就離婚，程雲性格偏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總想著讓程游爭氣，好證明離了男人娘倆也過得很好。
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程游就走上了一條名為“爭氣”的道路。放了學不能玩，寫完作業還要做程雲給他布置的功課，周末也沒有休息時間，被各種學習任務填滿，程游知道他媽媽用心良苦過得不容易，從來不曾反抗過。
但他不反抗，換來的是程雲加倍的控制，考試成績只要有所下滑，就不許吃飯，罰站挨打都是家常便飯，就這麽一直到大學到工作，程雲仍然控制著他，眼睛一直盯著績點和各種活動，甚至連工作也是親手安排，半點由不得程游，仿佛那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一個工具。
程游第一次告訴莊野這事的時候，一向大喇喇的人紅了眼睛，沈默了很久。
他簡直不能想象，那樣環境下的程游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長成現在這樣一個人，才能走到自己面前。
“你……”冷了這麽多天的臉，莊野出現了片刻的失神，“為什麽辭職了？”
“為什麽……”程游嘆了一口氣，怔怔看向遠處。
他的工作其實也是程雲一手安排的。程雲是女強人，在某個領域頗能說得上話，就要求程游也做同樣的人。他按照要求進了讓程雲滿意的公司，繼續他日覆一日的爭氣道路。
這條路不是程游擅長的，也不是他喜歡的，自然辛苦，工作處處碰壁，仿佛有人刻意針對似的。但他也能接受，畢竟程雲從小就給他灌輸這樣的思想：誰都是要吃苦的，你更加不例外。
程游沒辦法，他不是小孩了，不能動不動就哭訴抱怨，只能咬牙堅持拼命適應，然而並沒有用，很多事不是吃苦堅持就能解決的。
終於在一場酒局結束後，撐不住的人扶著垃圾桶吐了半宿，罕見地生出來一點想要放棄的念頭。
然後就迎來了他的機會——雖然很糟糕。
那天下午，程游拿著薄薄一摞紙出了醫院大門，在路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抽了一整盒煙。
他走馬燈似地回想自己的過往，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甚至研究生階段，像個傀儡一樣，被安排，被辱罵，挨了無數打，受了無數白眼，好不容易工作了，又是另一個深淵。
程游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他看著那張診斷書，一下子笑了，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雖然這個機會不太美好，但天底下哪有那麽十全十美的事。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他明白。
枯坐了一下午，當天他就折回公司交了辭職報告，管他什麽流程，管他什麽手續，程游通通都不想了，隨他們去。
心裏一陣痛快，可痛快過後，又是無邊無際的空虛，像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葉破爛孤舟，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一個浪頭打翻，徹底沈沒。
“因為……”思緒被重新拉回來，程游說，“工作幹得不舒服，不想做了。”
這也算真話。
程游悶了很久的心裏突然漏了個口子，有一點風吹進來，涼涼的，很舒服，讓他能喘過氣來。
“至於我到底為什麽來這。”他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想來這的，我連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可能是……”
他想說，可能是緣分吧，可能是老天知道我的願望，心慈手軟幫我實現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巧合吧。”
莊野一句話也沒插，沈默地盯著眼前的人。程游的頭發被風揚起，露出額頭，臉色不怎麽好，因為太瘦連眼睛都有點凹下去。
他仔細分辨程游說的話，辭職的事這人絕不會亂開玩笑，為什麽來這裏似乎也不像是說謊。莊野罕見地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一直順利運行的程序出現了漏洞。
氣和恨是真的，但聽見程游過得不好，依舊忍不住難受，這是刻在骨子裏的、三年朝夕相處形成的習慣。
一向伶牙俐齒嘴閑不住的人半天沒能說出什麽，還是程游先打破了沈默：“你呢，你怎麽沒留在北京？”
既然說到了工作，程游也想問一問疑惑了很久的事。
當初他們約好了，畢業以後就留在北京，找份工作，兩個人好好生活。
“不想留了，就回來了。”明顯很敷衍的回答。
“是嗎。”程游點了點頭，他知道莊野也沒完全說實話。
“莊野。”他說，“你給我拍張照吧，就在這。”
秋天的長平山景色很獨特，山頂視野絕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開闊連帶著心境也放松下來，還是因為說了點實話松了口氣，程游此刻有心思思考一點自己不想面對的事。
莊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奇怪，但因為程游似乎心情不好，也沒多問，只說：“手機給我。”
程游把手機遞給他，自己站在了鐵鏈子旁邊，被莊野一把拉回來：“別靠太近。”
“沒事。”程游掃了一眼，“我沒用力靠。你拍吧，能不能別把後邊的背景拍上？只露個天空就行。”
對此要求，莊野想不通，但還是照做了。不拍上後面的背景也挺好辦，只要把鏡頭舉的高一點就什麽也沒有了。
還沒拍，程游忽然又說：“你往前點，然後再放大一點，最好只拍我上半身，拍到胸口，這樣更清楚點。”
莊野越發感到奇怪，問：“你要幹什麽？”
“留念啊。”程游說，“留念不得把人看清楚一點嗎，很多風景照都看不清楚人，我不想那樣。”
他什麽姿勢也不擺，就在鐵鏈子前面微微笑著，胳膊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莊野透過手機屏幕看他，看見嘴角那一抹很淡的笑時，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一陣心慌。
那笑容跟他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太陌生了，陌生到莊野整個人都慌亂起來。
“不拍了。”莊野突然放下手機，“我不會拍，你找別人吧。”
程游一楞，也沒說別的，只點了點頭：“那還我吧。”
手機還殘存著莊野的溫度，拿在手裏熱乎乎的。程游抓緊時間握著，珍惜最後這點可能被一陣風就吹散的餘溫。
身後是長平村全景，大半個村子盡收眼底，紅磚房，炊煙裊裊，大概快到做飯時間了。程游忍不住探頭，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卻猛地被人拉開。
“說了別靠過去。”
“行，不靠了。”程游也無所謂，離開那個地方，“你拍照吧，拍完了我們下山。”
“拍什麽照？”莊野問。
程游笑了：“不是你說粉絲想看長平山嗎？”
莊野才反應過來，沒有一點尷尬，淡定地舉起手機，對著不知道是哪裏隨便拍了幾張：“拍完了，走。”
程游：“……”
下山途中，莊野跟在程游身後，靠得很近，忽然問：“以後有什麽打算？”
聽見“以後”這個字眼，程游的心猛得刺痛了一下，動了動嘴唇說：“以後再說以後的話吧，可能再找個別的工作。”
也可能沒有以後了。
莊野又開始覺得不對勁，程游說自己因為工作不痛快辭職了，這勉強還能接受，但關於以後的回答那麽模糊，那麽不確定，不像是他的作風。
壓根就像是根本就覺得自己沒有以後一樣。
莊野的臉色陰沈了幾分，往前邁了一大步，抓住程游手腕：“你還有沒有事瞞著我？”
“莊野。”程游沒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擡頭看他，語氣平靜地說，“這是我的事。”
你不該把自己搭進去，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一句話，把兩人之間的那點不堪又揭開了。他們分手了，已經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程游這句話是在變相提醒莊野。
莊野恨恨盯著程游，最終松開了他的手腕，走到了前面。
程游看著他的背影喉頭苦澀，連最普通的吞咽都成了一種困難。
兩人之間的氛圍再次變得古怪起來，誰也沒說話。山路那麽長，只能聽見腳步聲，直到紅山離他漸漸遠去，程游還是沒能聽見一點莊野的聲音。
他垂頭喪氣地坐上了對方的車。
程游心頭泛苦，剛剛經歷了一番情緒波動，他頭有點疼，於是靠在三輪車車背上休息，迷迷糊糊中似乎碰到了莊野後背，對方好像還回頭了，有一只熱乎的手貼在了額頭上，片刻就離開。
徹底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到了民宿門口。程游動了動有點麻木的胳膊和腿，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衣服，是莊野的。
衣服很厚實，沒見莊野穿過，他張了張嘴，一開始沒發出聲音，清了清嗓子才說：“謝謝。”
莊野沒吭聲，拿起衣服就走了。
王秀蘭見兩人回來，笑瞇瞇地招呼人洗手吃飯。
老人家反應沒那麽快，莊好和楊樂卻第一時間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樂樂姐，他倆啥情況？”莊好壓低聲音問。
“我哪知道？你也看出不對勁來了？”
“我當然看出來了，你看莊野那臉黑的，本來就不白。”
楊樂笑了：“你小點聲。”
莊好人小鬼大，自從知道莊野和程游是朋友，而且有點矛盾之後，就總想著做點什麽讓兩個人重歸於好，於是不止一次答應了莊野跟自己的交易，結果看見倆人出去一趟情況好像更不好以後，沖著楊樂攤手：“這是不是就叫一朝回到解放前？”
“你可真會用。”楊樂敲了她腦袋一下，“學的不錯！”
“別打頭，打壞了怎麽辦？還得寫作業！”莊好抱頭假哭。
出於對她哥人際關系的擔憂，莊好不大的腦袋瓜又開始轉，一手搭在程游胳膊上，拉著人就走，說要讓程游教自己題。
“你怎麽不讓莊野教？”王秀蘭奇道。
“哎，他教的沒有程游好！”莊好大手一揮，拉著人就走了。
讓程游教她做作業是真的，想打聽一下兩人發生了什麽也是真的。
“這倆倒是熟的挺快。”王秀蘭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樂呵了半天，“也不知道隨誰了，這麽不消停。”說著看了莊野一眼。
莊野認命地點頭，畢竟要說起來，莊好也算是跟著他長大的。
某個聲稱要讓程游輔導自己的人其實只有兩道不會的題，莊好快速解決完，就開始小心翼翼地打探倆人之間的事。
程游對上她狡黠的眼神，舉旗投降，不好騙她，只好挑著不那麽重要的說。
“你幹嘛每次都說是你的錯？”莊好不解。
“我實話實說而已。”程游很是淡定。
莊好托著腮看他，欲言又止，半天才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那行吧，那我幫幫你，我可會看眼色了。”
程游有點想笑，他想說不用幫，但轉念一想，小孩應該也撲騰不出什麽水花來，索性別讓人失望，就默許了。
不知道是爬山累著了還是莊好的話太有沖擊力，回到房間的程游很快睡著了，做了很多關於莊野的夢。
他夢見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好像不太愉快，他把飯撒在莊野身上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著，兩個人居然越來越熟悉，最後走到了一起，這一下子就是三年過去。
程游看見他們牽著手漫步在北京的街頭，看見他們相互靠著看初雪，看見他們在水庫旁邊光著腳踩水，也看見他們最終在某一天徹底決裂。
那天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讓人傷心的話，那麽絕情。
夢裏全是莊野，每一幀畫面都跟莊野有關，程游不知不覺哭了，哭著哭著，又覺得很冷很冷，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裏，他在那裏喊莊野的名字，希望他能來救自己，然而沒有任何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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