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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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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平縣,陰天。

天上的雲灰白,沿路的整條街一直霧蒙蒙,白色轎車緩慢開進小區,到獨棟別墅前停下。

後座的於閔戴著耳機,安靜地埋頭翻書。

窸窣的輕微聲響在封閉的狹小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嘩——嘩嘩——

聽不到外面的動靜,刻意不去聽,像是隔絕了周圍的一切,於閔沈得住氣,自始至終頭也不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駕駛座上的於盛聿說了什麽,等不到後邊的回應,於是轉回半邊身子朝向她,一貫威嚴的臉愈發鄭重古板。

於閔半垂著雙眸,顫了顫濃睫。

無動於衷,也規矩安分。

激昂高亢的音樂聲聒噪,完全蓋過了她爸的話,她還是半個字都沒聽清,比木頭人還遲鈍呆楞,一點不開竅。

書是前一天新買的英語資料,這次從家裏搬出來,別的東西都沒來得及帶上,只有一個書包,以及書包裏沒拿出來的這些玩意兒。

於盛聿和鄭清正在鬧離婚,人前恩愛有加的兩口子幹起架來破壞力無敵,房子裏外上下被砸了個稀巴爛,就差把屋頂捅穿,住處沒了,於閔便被送到大姑家暫住。

——具體哪個時候能回去未定,夫妻倆誰都沒提,忙著幹仗呢,哪有空管女兒。

沒人問於閔的意見,更不在乎她的想法。

一個初中學生的感受不重要,她當下的主要任務是學習,除此之外不該分心,那是大人們的事,她做不了主,左右不了分毫。

“能不能別任性,讓我省點功夫,成嗎?”

於盛聿耐心有限,遲遲得不到應答,擡手粗暴扯掉了她的耳機。

耳機線纏脖子上了,硬扯生疼,中年男人力氣大,騰地一下險些當場將線扯斷。

翻書的動作這才中止,於閔抿抿唇,頓了片刻,瞬間的痛感遲緩又清晰。

出門前剛和鄭清吵過,於盛聿心情很不爽利,沒空在意她的心思,直接下通牒:“你要是不想待這兒,那就去錦城住兩個月,等開學了申請住校,你自己選。”

錦城,省會城市,於閔的爺奶在那裏養老,兩地相隔不算遠,開車一個多小時就能到。

於閔更不願意去那裏,其實沒得選。

獨棟別墅就是大姑家,大姑是海歸,離婚人士,原先和美國的一位華裔結婚並育有一個兒子,男孩和於閔同歲,現在都在一中讀書。

這兩年大姑另找了位伴侶,對方是大學老師,在錦城科大任教,相貌堂堂頗有才華,雖然名義上是親戚,但於閔與這位新姑父見面次數少之又少,上一回碰到還是過年那會兒,當時的場景於閔已經忘得七七八八,只記得他給自己的紅包蠻大,厚厚的一沓紅票子。

父女倆僵持不下,大姑一家的出現適時打破了局面。

昨晚打了電話的,知道他們會來,大姑最先上來接著,男孩周晉後一步幫於閔提書包,嘴甜地對著於盛聿喊:“舅舅。”

於盛聿的臉色勉強緩和,沒那麽難看了。

緊接著招呼於閔一聲,周晉挺有眼力見,畢竟倆孩子也算是發小兼同班同學的關系,了解於家如今的情況,周晉叫了於閔一聲“姐”,悄悄安慰她。

“沒事,不要有壓力,過來住多久都行,樓上給你準備了房間,早都收拾好了的。”

於閔寡言少語,跟在大姑後面,不愛搭腔。

離婚不是一個人的事,涉及到兩個家庭,尤其於盛聿鄭清還是夫妻合夥開家具廠做生意,彼此利益牽扯非常深,離婚的後果極有可能兩敗俱傷,這很不理智。

大姑反對夫妻兩個離婚,不止她反對,全家都跳出來要阻止。

前腳進門,後腳大姑就和於盛聿掰扯起來了,不顧於閔還在場。

鄭清可是有實權的,真離了婚,於盛聿不死也得半殘,要知道當初建廠子大姑他們也往裏投了不少資金,都是有分紅權的,廠子幹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做到如今的規模,加之趕上房地產的蓬勃發展的風口,正是最掙錢的時候,兩口子爭得你死我活,這麽搞下去無異於動搖家具廠的根基,等同自斷財路。

大姑訓斥於盛聿,這事歸根結底怪他,管不住下半身,錢多了就飄,在外頭找女人卻不藏好,非得明著讓鄭清抓到把柄。

當然,鄭清也不遑多讓,早在外邊養了小白臉。

不知道是發現於盛聿的爛勾當後才有的,還是之前就有了。

兩口子的糊塗賬算不明白,大姑不管那麽多,無論於盛聿怎麽想辦法,那是他的問題,總之不準離婚。

起碼在廠子徹底穩定前不能離。

大人的矛盾最終落點都會落到孩子身上,於閔成了勸誡於盛聿的借口。

“為了女兒”,著實是占據道德制高點的萬能理由。

於閔下學期初三,不到十五歲的小姑娘,來年就要升高中了,眼下是她學業要緊的關鍵時刻,做父母的怎麽能在這種時候離婚?

哪怕是仇人,裝樣子也該裝到女兒上大學再說。

大姑恨鐵不成鋼,更過分的話沒好講得太直白,瞥了瞥沙發這邊的於閔,一巴掌扇於盛聿後腦勺,罵道:“有你這麽當爹的?”

無視這場浮於表面的鬧劇,於閔到最後都不發一言,全程當透明的空氣。

於盛聿當年不該拉鄭清一起建廠,這是引狼入室,於盛聿那時為愛沖昏頭腦,鄭清只出人不出錢,輕輕松松就進了於家,現在財產得分一半出去就是於盛聿該付出的代價。

於閔不是傻子,聽得懂長輩話裏的潛臺詞。

大人的世界不講感情,一旦分崩離析了,只有實打實的利益可言。

即使於盛聿有錯在先,他是不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可在錢財面前,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立場。

於閔識趣,默不作聲起身,上樓去。

不摻和他們的爭論,自覺避讓。

她是外人,不該來這兒。

可惜鄭清也不肯要她,她是真的沒有選擇,無處可去。

大姑給安排的房間在三樓靠樓梯口的位置,最小的那一間。

本來打算讓於閔住一樓的,但一樓只有保姆房,明面上過不去,最終還是安排她住的三樓。

三樓只有兩個房間,另外還有一個集工作室書房衛浴等為一體的套間,那是大姑和姑父的獨享地盤,於閔住的這個小屋,與其說是客房,實際就是雜物間,原先就是用來堆各種雜亂物件的。

沒帶行李,這邊也沒準備,小房間無比空蕩蕩,進去待了會兒,於閔倒覺得蠻寬敞,比不上她在家的房間一半大,好歹有寫作業看書的桌椅,不至於只剩一張空架子床。

人得知足。

非親生的,有這待遇夠仁義的了,不是麽?

樓下的爭執聲有些大,斷斷續續傳到三樓。

摸出耳機,重新戴上。

試著隔絕這份擾人心安的打攪,但不湊巧,耳機先前被扯壞,有一只用不了了。

不會修耳機,於閔搗鼓了兩分鐘,還是弄不好。

只能將就戴,聽一邊。

小房間的門沒關,大敞開。

三樓還有人,於閔不清楚,半點沒發覺,直至偶然的一偏頭,忽而掃到走廊外的身影,這才後知後覺。

她第二次撞見林白辛。

第一次是在大姑的婚禮上遇到對方,可雙方並沒太多交際,林白辛過來露完面就離開了,因而她早就沒印象了,沒記住。

林白辛不知何時上來的,多半比她早,對方一身休閑,寬松的一字肩上衣搭配米色半身裙,中間搭的深色細腰帶,烏發挽到左耳後斜斜綁著,些許碎發順著分明漂亮的下頜線柔順垂落,看著半紮不紮的,散漫慵懶至極。

林白辛也在看書,正半倚藤椅上,遠比於閔車上的假模假樣更沈靜認真,盛夏絢爛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打進來,溫和的淺金色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於閔不記得她了,林白辛相反,認出了於閔。

鬼使神差的,於閔走了出去,靠近兩步,看清她手上的是哪本書。

汪曾祺的《人間草木》。

於閔看過這本書,老師推薦的必讀書目之一,不過讀完無感,不是很喜歡。

林白辛似乎挺喜歡這書,不慢不緊地翻著。

她們不熟,相當於陌生人。

於閔沒有主動吭聲的準備,一貫慢熱,對不熟的人提不起興趣,站了會兒,僅僅不聲不響地望著。

林白辛先開口,低聲問:“看我做什麽?”

她的聲音很好聽,淡淡的,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溫婉平順,一如她本身的性格,像水一樣柔和。

被抓到現行,於閔不能說沒看,否認不了。

艱難張開嘴皮子,上下碰碰,於閔欲言又止,憋半天講不出來。

“看的外邊……”

於閔聲兒很輕,半晌才擠出一句,輕到林白辛都聽不見。

“剛到?”不介意她的擰巴,林白辛挺有耐心,又問。

於閔沒回這一句,不適應這樣的局促場合,心口發悶,裝作也沒聽清,側開了臉,轉而望向窗外。

樓下的爭吵及時再次響起,救了她,打斷了她們。

林白辛繼續看書,慢條斯理的,當是察覺不出她的無措和尷尬。

許久,直到樓下的動靜變小,快沒了,這人才不清不明來了句:

“別往心裏去。”

不知是對自個兒的唐突道歉,還是寬慰。

於閔沒懂,分不清。

林白辛是周晉他姐,不是親的,姑父的養女。於閔不是特別清楚,大概知道這麽些。

周晉上來了,上樓看看。

於閔趁機走開,折回屋裏。周晉好奇心重,話多,疑惑問:“你跟我姐說什麽呢?”

莫名不想讓其他人發現,於閔騙周晉,不承認。

她不擅長撒謊,感受到後一瞬落在背後的視線,不由得緊繃,等回頭再偷偷看過去,林白辛收起了書,下樓了。

餘光不由自主跟上去,過後被周晉拍了一下才回神。

“怎麽了你?”周晉不解。

不著痕跡收起心神,於閔面不改色,平靜搪塞,說沒怎麽,只是在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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