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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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六月八日。

隨著天氣越來越熱,樹上的蟬鳴叫得越來越響,高一的夏天也即將迎來了夏天的結尾。

教室的黑板上,清清楚楚寫著——離期末考試還有十天。

姜桉初很清楚,考試考完之後,張寂讓就要走了。

事前,姜桉初也明確問了張寂讓的意見,可以跟付林他們講這些發生的事。

但是張寂讓雖然同意了,但是他想親口告訴付林他們。

付林和夏綿、路汐從張寂讓的嘴裏親自知道這件事後,先後是震驚,隨後又是感嘆他的堅韌和冷靜。

明明張寂讓跟他們一樣都是十六歲的年紀,在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應該是家裏出了事,大人沖在最前面,但偏偏是張寂讓自己一個人扛著。

十六歲的少年應該有人撐腰,有人兜底,崩潰有人抱,委屈有人聽,不用被迫成熟,不用獨自硬扛,可以脆弱,可以犯錯,可以只安心做個十六歲的少年。

張寂讓的十六歲再成熟,也還是少年,也不該被迫提前長大,更不該替父親贖罪、扛家。

他的十六歲不應該是這樣的。

外人都以為張寂讓的一副漫不經心、生人勿近的外表下,他的心也應該是對誰冷冷淡淡、對任何事都毫不在意的那種,但偏偏不是這樣子的。

他有自己的性格,有屬於他自己的堅韌不摧,有他自己的強大內核。

為什麽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要被迫提前長大?

為什麽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要接受這些坎坷?

沒有人提前去告知他,他要提前接受這些坎坷。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一種歷練的話,那為什麽偏偏要那麽殘酷。

平日裏總愛打打鬧鬧、滿嘴玩笑的人,此刻臉上沒一點嬉皮笑臉,眉頭微微皺著,眼神沈得厲害。

他站定,盯著張寂讓看了幾秒,看著他明顯清瘦的臉頰,看著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喉結滾了滾,一句話沒說。

不是沒話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突然想抱一下張寂讓,用眼神看了看他,得到了他的眼神允許之後,他才敢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他。

不是客套的拍肩,也不是敷衍的擁抱,是結結實實、用力得近乎發狠的一抱。付林的手臂緊緊箍著他的後背,像是要把這一整個夏天的不舍,全都揉進這一下裏。

雖然平時兩個人總是互相懟嘴,但是兄弟情也是實在的。

畢竟從小學的時候兩個人就認識了,這份情誼是不會變的。

付林突然還有點想哭,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問道:“阿讓,考完試你是不是就要去南川那邊了?”

張寂讓身子顫了顫,輕輕“嗯”了一聲。

張寂讓看付林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嘴上雖是嫌棄,但語氣裏卻沒有什麽嘲諷:“我最不喜歡一個大男人哭了,把眼淚收起來。”

付林吸了吸鼻子,忍住不哭。

付林揉了揉眼,隨即說:“你他媽到那邊別忘了我。”

隨後他說什麽,張寂讓就“嗯”一句。路汐也慢慢加入了,也問了張寂讓好多的問題。

夏綿和姜桉初默默站在一旁,夏綿見姜桉初一副像要哭的樣子,輕聲安慰她:“初初,你別難過。”

姜桉初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低沈:“我不難過,我在替他高興。”

夏綿對她的話感到疑惑:“高興?你……是真的替張寂讓高興嗎?”

姜桉初“嗯”了一聲,隨即解釋道:“我替他高興的原因是——他終於可以在我們面前做一回真實的他自己了。”

所以,我才替他高興。

他終於可以在他們面前做一回真實的他自己了。

這次是真實的張寂讓。

以前的他總是什麽都不說,現在的他終於可以向他們敞開心扉,向他們坦然事實了。

他終於可以意識到,他還有這群朋友們。

他很堅強,但卻什麽都不願意說。

以前的姜桉初始終堅信,總有一天他會向她和其他人敞開心扉的。

現如今,終於有了這一天。

這一天,她等到了。

最堅強的張寂讓。

雖然夏綿和張寂讓說的話少,但她和他也算是朋友。

朋友之間,也肯定是希望對方過得好的。

等付林、路汐和張寂讓聊完之後,夏綿才上前向張寂讓說了一句:“我先祝阿姨早點康覆。”她遲頓了一下後,才又繼續說,“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別總讓初初擔心。”

張寂讓頓了頓後,才輕輕“嗯”了一聲。

回家後的姜桉初總是在想,以後的他們會是怎麽樣的。

以後她還會和張寂讓像現在這樣嗎?

張寂讓會一起和她去臨大嗎?

未來誰也說不定,說不定他們哪天會不會真的走散了。

人生就是這樣,要經歷苦短的離別,要學會接受離別,學會接受別人的離開。

但是姜桉初不死心,她相信張寂讓,他一定會來赴約的。

以後的他們也一定會一直在一起的。

但願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這次分開後下次再見面的話,她一定要告訴他,她對他的喜歡是認真的,她到底有多喜歡他。

無聊中,她不知不覺翻開了日記本的新一頁——

“我真的很喜歡他,我是認真的。我們馬上就要分開了,我希望下次再見時,他可以恢覆以前的不可一世、瀟灑不羈。還有,我還要告訴他,我到底有多喜歡他。希望以後他走過的路,不要再這麽坎坷下去了。”

————《姜大小姐的日記本》

2019年6月10日。

在之前每一次的年級模擬考中,姜桉初次次都能在年級前三十名左右這樣子徘徊著。

六月二十日。

他們分開的這一天,終究是到來了。

考試要考三天,但是這三天如一瞬間一般,飛逝極快。

最後一場考試的收卷鈴聲響起時,整棟教學樓都爆發出一陣歡呼。試卷一張張被收走,筆蓋合上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有人興奮地討論著假期要去哪裏玩,有人約著一起去吃冷飲,喧鬧的人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這是屬於高一暑假的開端,是少年們本該肆意奔跑、無憂無慮的時節。

可姜桉初坐在座位上,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心裏卻沒有半分輕松,反而沈甸甸的,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她喘不過氣。

雖然嘴上她說著“替張寂讓高興”,其實她的心裏也有不舍。

她側頭望向斜前方的位置——

張寂讓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單手將書包甩到肩上。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身形依舊挺拔,只是這段時間接連不斷的瑣事,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臉頰比之前清瘦了些許,眼底淡淡的青黑未曾完全散去,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不出半分狼狽。

張寂讓比之前更瘦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張寂讓擡眼望過來。

他們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柔和了幾分,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姜桉初心口一緊,也緩緩朝他笑了笑。

只有他們兩個人清楚,這場考試結束,意味著分別就近在眼前。

姜桉初一回到家,一進門就鉆進了房間。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淺灰色帆布包,仔仔細細地又檢查了一遍。裏面有她從高一開學到現在整理的所有筆記,語文、英語、化學,每一本都寫得工工整整,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清清楚楚,錯題旁邊還細心寫下了解題思路。

她知道張寂讓本身並不差,只是被家事耽誤了太多精力,這些筆記,或許能在他偶爾抽空學習的時候,幫上一點忙。

在筆記下面,壓著好幾盒薄荷糖。

是他平時最喜歡的那種,清清涼涼的味道,像他這個人一樣,幹凈又清冽。

在最底下,是一條她偷偷織了很久的淺灰色圍巾。

這是她原本想送給他的十七歲生日禮物,但看來在他生日那天是送不成了,倒不如現在送出去。

針腳不算特別完美,卻一針一線都藏著心意。

現在是盛夏,根本用不上,可她還是固執地放了進去。

像是想把一整個冬天的溫暖,都提前打包,送到他身邊。

就像她生日他說的那樣,他要把一整個夏天的幸運給她,那她就要把一整個冬天的溫暖送到他身邊。

最後,姜桉初拿出一張小小的便簽,一筆一畫地寫下:“張寂讓,我在這裏等你。我們說好一起考臨大,你不許食言。”

她的字跡清秀,力道卻很足,像是在寫下一個不容動搖的約定。

他會來赴約的,對吧?

姜桉初把便簽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筆記本的夾縫裏,像是藏起了一整個夏天的心事與期盼。

做完這一切,姜桉初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

蟬鳴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響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可她一想到幾天後,那個總是一副漫不經心模樣的少年,會出現在她眼前的少年,就要獨自帶著一身疲憊去往遠方,眼眶就控制不住地發燙。

他不應該這樣被迫提前長大啊。

她舍不得他。

可她更明白,他沒有選擇。

六月二十二日,暑假正式開始的第三天。

天剛亮不久,姜桉初就醒了。她換上一條幹凈的淡白色連衣裙,把頭發乖乖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反覆確認了好幾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開心一點。她不想在分別的時候哭哭啼啼,不想讓他帶著牽掛和不安離開。

她想讓他走得安心。

下樓時,張寂野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姜桉初沒想到,張寂野竟然也會來。

今天的張寂野沒有像往常一樣穿校服,而是換了一身簡單的休閑裝,神情比平時嚴肅許多。

他看著姜桉初眼底淡淡的紅,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都準備好了嗎?他們差不多該出發去車站了。”

姜桉初輕輕“嗯”了一聲,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

很快,付林、夏綿和路汐也已經到了。

兩個男生的臉上都沒有往日放假的嬉鬧與興奮,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付林和路汐平日裏最是愛說愛笑,嘴巴一刻都停不下來,今天卻異常沈默,眉頭微微皺著,眼神沈沈的,一看就心情很差。

夏綿站在一旁,時不時輕輕嘆氣。

“走吧。”張寂野開口,率先朝車子走去。

一行人依次上車,車廂裏格外安靜,沒有人主動說話。姜桉初坐在夏綿旁邊,在最靠窗的地方。

她把窗戶開了開,望著窗外來往的人和車,眼前頓時蒙上一片霧。

姜桉初見自己這樣,連忙用袖子蹭了把眼淚。

她不希望她再哭了。

車子平穩地駛在清晨的街道上,陽光漸漸升高,灑在路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路邊的早餐店冒著熱氣,行人慢悠悠地走著,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可車內的每一個人,心裏都清楚,今天是一場註定酸澀的送別。

他們都不想讓張寂讓走,身為張寂讓的哥哥張寂野也是這樣想的。

明明只比他小一歲的弟弟,做這件事的時候比誰都成熟。

平日裏,張寂野總是很愛說話,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去,很熱情。但是張寂讓和他不一樣,自從他六歲開始,就漸漸變得沈默寡言,不愛說話了。

甚至他的性格開始了很大的變化,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

他的話很少,而張寂野的話卻很多,有時候他的樣子還特顯得很幼稚。

他想,張寂讓真的比他成熟多了。

姜桉初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後退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帶子。

她一直在想,以前的張寂讓會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裏,只把最平靜的一面展現給別人。

他太會硬撐了。

撐到讓人心疼。

車子很快駛入高鐵站所在的路段,遠遠就能看到那座巨大而現代的建築。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姜桉初的心跳也越來越快,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揪住,細密的疼痛感一點點蔓延開來。

她是真的很舍不得他,更不希望他走。

高鐵站的門口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廣播裏循環播放著檢票通知,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人們的交談聲、列車進站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又嘈雜。

可當他們幾人走進去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自動屏蔽。

姜桉初的目光,在人群裏飛快地搜尋著。

她正在尋找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張寂讓穿著一件幹凈的白T恤,下身是深色休閑褲,單手推著兩個疊放在一起的行李箱,箱子上放著媽媽的隨身物品。他另一只手輕輕護在沈妤夢的身側,動作溫柔而小心。

沈妤夢今天精神狀態還算平穩,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安靜地靠在兒子身邊,像一個需要人細心呵護的孩子。

不過就只有幾天沒見,張寂讓看起來又清瘦了一些。

他一貫銳利張揚的桃花眼裏,少了幾分少年人的散漫,多了太多與年齡不符的沈重與疲憊。

可即便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站在喧鬧的人潮裏,依舊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只是這光芒,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張揚,而是帶著一種破碎卻堅韌的倔強,像一輪被烏雲籠罩,卻依舊不肯熄滅的月亮。

這個“月亮”盡管被生活壓垮,但還是立起脊梁,不向命運屈服。

“阿讓。”

張寂野率先走上前,聲音低沈地開口。

張寂讓聞聲擡頭,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輕輕點了點頭:“哥。”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張寂野,一一掃過付林、夏綿和路汐,最後穩穩地停在了姜桉初的身上。

姜桉初也在看他。

對視。

那一刻,周圍所有的喧鬧仿佛都瞬間靜止。

張寂讓的眼神很沈,很深,似乎藏著千言萬語,藏著不舍,藏著牽掛,藏著那句沒說出口的“等我”。

付林幾步走上前,站在張寂讓面前。

他盯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看著他強裝平靜的模樣,喉結狠狠滾了幾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有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的不舍想表達,可話到嘴邊,卻又堵得發澀。

“到了南川,別他媽一個人死扛。”付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悶,響在他耳邊,“有事就打電話,不管多晚,我都接。”

聽後,張寂讓輕輕“嗯”了一聲。

“學習別落下,我們還等著跟你一塊兒長大呢。”付林頓了頓,聲音更沈了些,吸了吸鼻子後,隨即又說,“照顧好阿姨,也照顧好你自己。別瘦得跟鬼一樣回來,我看著煩。”

張寂讓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動,算是一抹極淡的笑:“知道了。”

“你笑什麽笑!不準不回消息,不準偷偷硬撐,不準……”付林說到一半,忽然停住,沒再往下說。

他只是又用力抱了他一下,力道重得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叮囑。

付林悶著聲,又在他肩上開口:“家裏的事,不是你的錯。”

張寂讓的嘴唇動了動,但卻沒有說話。

“你不用什麽都自己兜著。”付林抱得更緊了點,聲音啞,卻實在,“以後在南川受委屈了,撐不住了,哪怕就是半夜想罵人,都打給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永遠接。”

很久,付林才慢慢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擡手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我們今天送你和阿姨。”他別開眼,聲音有點啞。

張寂讓看著他,輕輕點頭:“好。”

路汐也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紅:“阿讓,你一定要照顧好阿姨,也要照顧好自己。千萬不要太累了,身體最重要。”

張寂讓一一應下:“我會的。”

夏綿站在一旁,輕聲說道:“希望阿姨能早點好起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別讓初初一直擔心你,也不要讓她一直牽掛你。”

聽到這話,張寂讓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桉初身上,眼神柔和得一塌糊塗:“我知道。”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都是最樸實的叮囑與牽掛。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煽情的話語,卻每一句都藏著最真摯的心意。

姜桉初慢慢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陽光透過高鐵站巨大的玻璃幕墻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看到他強忍著情緒的模樣。

其實她也很想哭的。

她的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眼眶裏的濕意逼回去,把緊緊抱在懷裏的帆布包遞到他面前,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你拿著。”

張寂讓低下頭,看向那個被她抱得很緊的帆布包,又擡眼看向她泛紅的眼眶,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接過帆布包,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掌心。

短暫的溫度觸碰,讓兩人同時微微一頓。

“這裏面是我整理的筆記。”姜桉初輕聲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如果有空的話,可以翻一翻,或許能有點用。還有薄荷糖,你累的時候、心煩的時候,可以含一顆。”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著,聲音更小了一些,“還有一條圍巾,現在用不上,冬天的時候可以戴。”

張寂讓緊緊握著那個帆布包,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眶泛紅,卻還在努力對他笑的少女,他的聲音瞬間變得低沈而沙啞:“謝謝你,初初。”

這是他第三次這樣叫她了。

這樣認真而又溫柔地叫她的小名。

沒有玩笑,沒有散漫,只有藏不住的溫柔與珍視。

姜桉初仰頭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張寂讓,我會在宜寧好好努力,好好讀書。你在南川,也要好好學習,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阿姨。”

她又接著說,“我們說好的,一起考臨大,我們一起長大,我陪你長大。”

“你一定一定,不能食言。”

張寂讓的眼睛微微泛紅,他看著她,重重地點頭,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好。”

我不會食言。

等我處理好家裏的事,等媽媽情況穩定下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我們臨大再見。

他有太多的話想對她說。

想告訴她,他有多舍不得這裏,舍不得她,舍不得這群朋友。

想告訴她,他會每天都想她,會把這份約定牢牢放在心裏。

想告訴她,不要擔心,他會好好的,一定會以最好的樣子,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最沈甸甸的承諾。

就在這時,高鐵站的廣播裏,響起了溫柔而清晰的女聲。

“請前往南川的旅客註意,您乘坐的G1786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請您攜帶好行李物品,到指定檢票口檢票進站……”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道無形的分界線,硬生生橫在了所有人面前。

與此同時,廣播裏又繼續放著孫燕姿的《我懷念的》:

“誰愛得太自由”

“誰過頭太遠了”

“誰要走我的心”

“誰忘了那就是承諾”

“誰自顧自地走”

“誰忘了看著我”

“誰讓愛變沈重”

“誰忘了要給你溫柔”

“……”

“……”

“……”

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張寂野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抱住了弟弟。

這個平日裏對弟弟一向不怎麽管的哥哥,不怎麽正經的哥哥,此刻的動作格外溫柔,手臂輕輕箍著他的後背,聲音低沈而沙啞:“到了那邊,照顧好咱媽,順便再照顧好外婆和外公,還要照顧好自己。”

“家裏這邊有我,你不用操心。不管遇到什麽困難,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哥永遠在你身後。”

“嗯。”張寂讓靠在哥哥的肩頭,輕輕應了一聲,語氣沙啞,“哥,這些我都知道。我會好好照顧好媽媽,會照顧好外婆外公。”

“我也會好好的。”

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備,向哥哥露出片刻的脆弱。

張寂野松開他,擡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一路平安。”

付林和路汐也上前,紛紛給了張寂讓一個用力的擁抱。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結結實實地一抱,藏著少年人之間最滾燙、最純粹的兄弟情義。

“別忘了我們。”付林悶聲說道。

“不會。”張寂讓輕聲回答。

夏綿也跟他說了聲:“一路平安。”

張寂讓朝他們所有人都點了點頭,目光最後一次,緩緩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

他記住了哥哥的叮囑,記住了朋友的牽掛,也牢牢記住了姜桉初的眼神。

那裏面,有不舍,有期盼,有信任,有一整個夏天的喜歡。

在這場分離裏,沒有任何爭吵,只剩下這個夏天的約定。

這個夏天的約定,他深深刻刻地記得。

張寂讓輕輕扶著沈妤夢,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帆布包,聲音輕輕的,卻異常清晰:“我走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檢票口走去。

他怕看到姜桉初、看到其他人後,會舍不得離開。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而沈穩。

可在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裏,那道身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單與決絕。

姜桉初、張寂野、付林、夏綿、路汐,一行人站在原地,不約而同地擡起手,朝著他的方向,輕輕揮動著。

人潮擁擠,不斷有人從他們身前走過,擋住視線。

姜桉初踮著腳尖,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那道熟悉的背影,生怕一眨眼,那道身影就會徹底消失在人群裏。

她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

明明說好不哭的。

一滴,又一滴,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溫熱而滾燙。

可她依舊笑著,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揮著手。

就在張寂讓即將完全走進檢票口,身影快要被人流淹沒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

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湧動的人潮,他擡起手,朝著姜桉初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光裏,眼神堅定而溫柔,遙遙地,與她相望。

那一瞬間,姜桉初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我等你。

張寂讓,我等你回來。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檢票口之後,再也看不見,所有人都緩緩放下了手。

高鐵站裏依舊喧鬧,廣播還在不停播報,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滾輪的聲音不絕於耳。

可對於姜桉初他們來說,這個夏天,好像在這一刻,提前結束了。

付林別過頭,用力揉了揉眼睛,聲音悶悶的:“他一定會好好的。”

夏綿輕輕拉住姜桉初的手,安慰道:“初初,別難過。你們只是暫時分開,以後一定會再見面的。”

姜桉初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我知道。”

“他會回來的。”

“我們一定會在臨大見面。”

她擡頭望向窗外,列車已經緩緩駛出站臺,帶著那個滿身疲憊卻堅韌不拔的少年,駛向遙遠的南川。

姜桉初站在盛夏的風裏,心裏無比清晰地知道。

她很清楚,今天的離別,不是結束,而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張寂讓會在遠方,扛下所有風雨,努力生長,長成一棵堅韌挺拔的青樹。

而她,會在宜寧,好好努力,好好成長,變成更優秀、更值得被他喜歡的樣子。

他們會隔著幾百公裏的距離,懷揣著同一份約定,朝著同一個方向,一步步靠近。

總有一天,他會跨過山川湖海,熬過所有坎坷,重新回到她面前。

到那時候,他不再是滿身疲憊的少年,而是依舊耀眼、依舊瀟灑,真正無堅不摧的模樣。

而她,會告訴他,她到底有多喜歡他。

喜歡了他一整個夏天,喜歡了他一整個青春,還會喜歡他很久很久。

蟬鳴依舊響亮,盛夏依舊熱烈。

姜桉初默默在心底說,張寂讓,我等你。

我們一起長大。

我們一起去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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