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孩子不是這樣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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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孩子不是這樣養的
19.
柏修斯一定是世界上心腸最冷硬的男人, 否則，他是如何用那麽平靜那麽溫柔的語氣說出能殺人的話來。
岑舒予捧著一顆赤誠的心被他紮得千瘡百孔，她悲傷到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只是怔怔地盯著他。
過了好久, 像是有幾個小時那麽長，她才勉強能說出話來。
“哦。”她說, “我知道了。”
這倒不是她要故作鎮定, 而是她的大腦認為她無法處理如此洶湧的負面情緒，所以暫時抑制了過於強烈的痛苦。
這叫做創傷延遲。
岑舒予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將肩上的浴巾摘下來，扔到一旁的躺椅上,
“我知道了, 柏修斯。”
她扯了扯嘴角, 笑得並不算太好看, “還有，你眼光真的好差。”
說完, 她沒有再看柏修斯的表情, 利落地扭頭就走。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她的大腦才終於釋放出悲傷因子，一股劇烈的悲痛和憤怒瞬間席卷了她，劇烈到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柏修斯拒絕的話實在是太傷害她的自尊心了，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沒有就沒有，還要強調從來沒有。
是嫌不夠傷她的心嗎？
岑舒予咬著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反手將房門重重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是她頭一次這麽用力地摔門，好像不這麽宣洩，渾身的怒火就要把她拽入深淵將她撕碎。
岑舒予沖到落地鏡前, 仔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再次確認了柏修斯眼光很差的事實。
她毫不懷疑自己的美貌，從小到大她因為長相獲得了許多優待。不論是長輩還是同齡人，大部分都會喜歡她，對她態度友善。
哪怕是不喜歡她的人，也只會說她嬌縱任性，從來沒攻擊過她長得醜。
她既聰明又好學，成績名列前茅，只要是她肯花心思認真學的東西，就不會拿不到好結果。
哦對了，她還喜歡運動。馬球、潛水、滑雪她樣樣不差。
這樣一條一條數下來，她的優點多得十根手指都不夠用。而柏修斯卻說他從來沒有對她心動過。
除了證明他眼光差，還能說明什麽？
總不可能是她自己的問題吧。
岑舒予對著鏡子撫了撫臉頰。
她這麽漂亮這麽年輕，對她動心的人多了去了，才不要因為柏修斯的拒絕而自我懷疑。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要對柏修斯笑了，她將收起所有的好臉色，對他冷冰冰到底！
被宣判了罪刑的柏修斯此刻還站在泳池邊，擡眸望著二樓那間亮著燈的房間。
前幾天那些模模糊糊的念頭在剛剛終於得到了印證。
原來她成人禮那天問他的那些話，指的並不是奧蘭多，而是他。
那晚她借著喝醉想要吻的人，也不是奧蘭多。
柏修斯閉上眼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她還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甚至還沒有讀大學，還沒見過那些如珠玉般燦爛的同齡天才，沒有在真正的社交場上被風趣、優雅、和她有著共同語言的年輕人熱烈追求過。
她現在所謂的“愛”，不過是由於視域狹窄而產生的盲目依戀。
如果他趁虛而入，沒有任何負擔地享受一個尚未盛開的生命，他想不到還有比這更無恥更卑劣的事情。
Floria值得朝氣蓬勃的、對等的、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的愛情。
她該去領略更廣闊的世界，去見更耀眼的人。
而不是早早地折斷在他手裏，成為一株繞著他生長的松蘿。
就在柏修斯準備往二樓的樓梯間走去的時候，一樓那間黑漆漆的房間裏突然傳出來一個聲音。
沈重、壓抑。
“柏修斯，你進來。”
柏修斯踩在樓梯踏板上的步子倏然一頓。
一樓最深處的那間房，門扉虛掩著一條細窄的縫隙，裏頭沒開燈，什麽也看不清。
柏修斯眸光微斂。
他原以為安東尼奧陪著貝利尼在高爾夫球場，沒想到他已經回來了。
柏修斯走到盡頭，推開門，房間裏只有泳池冷幽的藍色射燈反射進來的一點殘光。
他摸索到開關，按亮了一盞光線溫和的壁燈。
“您怎麽不開燈？”柏修斯平靜地走到安東尼奧身邊，語氣如常，仿佛剛才在泳池邊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
安東尼奧陷在深色的皮質沙發裏，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桌上有一杯加了冰塊的白蘭地。
隔著薄薄的苦艾煙霧，安東尼奧端詳了柏修斯許久才緩緩開口，開門見山：
“發生這種事，是你平時太慣著孩子。你應該明白的，柏修斯。”
柏修斯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戶邊，單手插在西褲兜裏，沒什麽表情地望著窗外寂寥的海平面。
“你總是由著她的性子來，舍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事事都依著她。她從來就沒把你當做過教父，所以才會對你動心。柏修斯，孩子不是這樣養的。”
在安東尼奧看來，岑舒予的僭越，全是柏修斯親手縱容出來的惡果。
“可她不也好好長大了嗎？”
柏修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安東尼奧蒼老的面孔上。
這是他第一次用冷沈、甚至帶著些許對抗意味的語氣對祖父說話。
“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有同理心，她謙遜上進，對人真誠，那些富養長大的孩子身上的惡習她一個都沒有。您不能否認，她就是個很好的孩子。”
柏修斯眼底漫上一層寒意，字字千鈞，
“不是只有嚴厲苛刻才能教好孩子的，祖父。”
安東尼奧沈沈嘆息了一聲，把雪茄擱在雪茄缸沿上，擡頭看著柏修斯，
“我什麽時候說過她不好？這個家裏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乎她，柏修斯。”
“是你的問題。”安東尼奧緊緊皺著眉，眼神混濁卻依舊威嚴，
“是你太心軟。她已經長大了，柏修斯，早就不是十歲的小孩子了，她分得清什麽是喜歡。你畢竟和她沒有血緣關系，劃不清明確的界限就是會出大問題的，你明白嗎？”
柏修斯剛要開口，安東尼奧拂手阻止了他，語氣驟然沈了下去，
“她讓你留在她房間的那晚，你為什麽不拒絕？”
柏修斯的眉頭漸漸擰起，然後猝然轉過身，眼神鋒利得像是一柄冷刃刺向安東尼奧，質問：
“您在家裏插了眼線？”
“可我從來沒有幹涉過你，不是嗎？”安東尼奧平靜地回望著他，“只是出於對她的保護，我不想等我死了之後沒臉見她的父母。”
“既然您有眼線，難道不知道我從她14歲之後就再也不隨便進出她房間了嗎？難道我不懂分寸？難道我還會對自己養大的小姑娘下手嗎？”
柏修斯的眼神比夜晚的深海更冷，
“她根本就分不清依賴和喜歡。她只是沒有安全感，她害怕失去你、失去我，害怕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柏修斯停頓了一秒，聲音由於極度的隱忍而微微發顫，
“您既然有眼線，那您知道她從15歲開始就在攢錢嗎？她畫的那些油畫、自己做的首飾，全都賣掉換成錢存起來。您以為是為了什麽？”
“因為她害怕，沒有安全感。她害怕有一天我會收回對她的好，害怕我們有一天會冷落她。如果真有那天，她覺得自己就什麽都沒有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想過賣別人送給她的貴重禮物。
她只是個善良又缺愛的孩子。
他的Floria一直就是個很好的孩子。
安東尼奧閉上眼睛，握拳抵住額角，室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後，他才沈聲開口：“是她真的分不清喜歡，還是你不想承認？”
“是你在自欺欺人。”
安東尼奧拿起一旁的拐杖，費力地撐著站起身，走到客廳裏，從桌上的文件袋裏取出幾張紙遞給柏修斯，
“家族信托裏也有她的一份，在她成人之後就會生效。這就是我對她的保障。”
安東尼奧的手交疊在鹿頭拐杖上，語氣和緩，卻不容置喙，
“不是只有你在為她的未來做打算，柏修斯。等回了羅馬，我會安排Mia過來照顧Floria。等她高中畢業，她會去美國讀書發展，那邊有Mia照應，你也應該放心。”
這句話徹底砸碎了柏修斯維持了一整晚的假面。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他陰沈著臉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沿，上半身前傾，直直盯著祖父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不許。”
安東尼奧一怔，掌心攥緊了拐杖，眉心擰成一個死結，“你說什麽？”
“Floria從十歲起就是我在照顧，是您親手把她帶到我身邊的。”柏修斯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那時候Mia忙著籌備她的電影，您又病重需要靜養，家族裏除了我誰都在推脫不願接手。是我費心費力照顧她長大的。”
“她小時候剛來家裏，一到夜裏就總哭，是我每晚陪著她，給她講睡前故事才慢慢適應。我教她騎馬教她語言，教她怎麽處理好學校裏的人際關系。她那時候厭學叛逆，我再忙也會準時到學校接她放學，晚上再陪著她寫作業。”
柏修斯越說越冷靜，
“她去年第一次辦畫展，是我全程陪著她指導她；她第一次參加名媛舞會，我請了全歐洲最好的禮儀老師，還給她定制人人誇讚羨慕的禮裙。我耗盡心血把她養得大方自信，可現在您說要讓Mia來照顧她？憑什麽？”
他的眼神涼得發寒，壁燈光線昏暗，從左側打來，照得他的臉一半溶於陰影裏，
“我不允許。”
“她有權利選擇自己想去哪裏讀書、以後在哪裏發展。而不是您來代替她做決定。”
她是他精心培育長大的小樹，從最初一顆瑟縮的種子到如今蓬勃燦爛，他在這兩千多個日夜裏修枝剪葉、培土固根，沒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果實下藏著的脆弱和堅韌。
他不願也不舍采擷樹上的花苞，但不代表他容許別人將這棵樹連根拔起。
柏修斯向來尊重、敬愛安東尼奧，自從祖父徹底放權給他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從未產生過任何矛盾。
這是他唯一一次用如此強硬的態度與他對峙。
安東尼奧沈默半晌，最後沈重地嘆了一口氣，肩背頹然地塌了下去。
兩人隔著暗色長桌對望，良久，他才淡聲開口：
“柏修斯，你應該沒忘記觸發風險的時候，家族委員會是可以啟動不信任投票的吧。”
安東尼奧的聲音不大，像是在提及一件很輕松的事情。
柏修斯意識到祖父想說什麽，頓了頓，忽然勾唇輕笑了一聲，“所以，您是想發召集令聯署其他幾位元老換掉我麽？”
“我是指在必要的時候。”
“好啊。”柏修斯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體，冷靜地看著安東尼奧，
“反正叔叔不是一直想要坐這個位置嗎？只要您發召集，他一定第一時間回應您。”
柏修斯漫不經心地擡手，摘掉族徽袖扣，扔在桌上，“給他吧。”
紅寶石袖扣在桌面上磕出叮呤當啷的幾聲，滾了幾圈後，意興闌珊地停在了中央。
那抹紅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滴幹涸的血珠。
“就像您當年對我父親那樣，把我也逐出去。”
“柏修斯！”安東尼奧用拐杖重重地杵向地面，被他這番氣話氣得大喘著氣，
“故意說這種話，你是想快點氣死我是嗎？”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現在。”安東尼奧緩過一口氣，聲音裏透出一種英雄遲暮的荒涼，
“我只是在提醒你，等我死了，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他們巴不得你犯一點錯，好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拽下來踩碎。”
他蒼老的手指枯瘦如柴，緊緊扣住拐杖，“你不能犯錯，柏修斯。哪怕只有一次，也不行。”
柏修斯微微斂睫，半明半昧的燈光掩去了他眼底覆雜的波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祖父。我向您保證，您擔心的事永遠不會發生。”
安東尼奧從不懷疑柏修斯的能力，他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他性格裏的柔軟、動容、寡斷的那一部分枝椏，也是他親手剪掉的。
所以他最清楚柏修有多隱忍、心腸有多硬。
只是今晚發生的這一點點變數，讓安東尼奧看見了他堅硬如石的心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即便他說的這些話柏修斯不願聽，他也不得不提醒他。
柏修斯走到安東尼奧身邊，扶著祖父坐回沙發裏，“您好好休息吧。Floria的事，您就不必操心了。”
說完，他徑直走出房間，上了二樓。
夜晚的走廊幽靜，路過岑舒予的房門時，柏修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裏面靜悄悄的，聽不見半分聲響，只有細窄的門縫底透出一線暖光，刺向走廊的陰影。
柏修斯想起在自己泳池邊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開始有些隱隱懊悔，那些話是否太過尖利，刺痛了一個十九歲少年最要強的自尊心？
他垂下眸，手指無聲地收攏握緊，緩緩擡起，想要敲門。
可指尖懸在半空，又堪堪停住。
柏修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在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門鎖忽然發出“哢噠”的聲響。
門開了。
門縫那絲微弱的光線瞬間膨脹得盛大而明亮。
迎面襲來的是她洗過澡後的香氣，暖的、柔軟的、豐沛的甜橙香。
岑舒予穿著質地輕盈的愛德華睡裙，蕾絲蝴蝶結墜在胸口，頭發剛洗過，還是蓬松的，發尾還濕著，打著卷披散在身側。
她擡起濃密的睫毛，盯著柏修斯，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是說從來沒對我動過心嗎？”
她往前邁了半步，薄紗裙擺掃過他的褲腳，她仰起尖尖的下巴，嘲弄地望向他，笑著說：
“那柏修斯，你為什麽不敢進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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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舒予捧著一顆赤誠的心被他紮得千瘡百孔，她悲傷到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只是怔怔地盯著他。
過了好久, 像是有幾個小時那麽長，她才勉強能說出話來。
“哦。”她說, “我知道了。”
這倒不是她要故作鎮定, 而是她的大腦認為她無法處理如此洶湧的負面情緒，所以暫時抑制了過於強烈的痛苦。
這叫做創傷延遲。
岑舒予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將肩上的浴巾摘下來，扔到一旁的躺椅上,
“我知道了, 柏修斯。”
她扯了扯嘴角, 笑得並不算太好看, “還有，你眼光真的好差。”
說完, 她沒有再看柏修斯的表情, 利落地扭頭就走。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她的大腦才終於釋放出悲傷因子，一股劇烈的悲痛和憤怒瞬間席卷了她，劇烈到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柏修斯拒絕的話實在是太傷害她的自尊心了，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沒有就沒有，還要強調從來沒有。
是嫌不夠傷她的心嗎？
岑舒予咬著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反手將房門重重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是她頭一次這麽用力地摔門，好像不這麽宣洩，渾身的怒火就要把她拽入深淵將她撕碎。
岑舒予沖到落地鏡前, 仔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再次確認了柏修斯眼光很差的事實。
她毫不懷疑自己的美貌，從小到大她因為長相獲得了許多優待。不論是長輩還是同齡人，大部分都會喜歡她，對她態度友善。
哪怕是不喜歡她的人，也只會說她嬌縱任性，從來沒攻擊過她長得醜。
她既聰明又好學，成績名列前茅，只要是她肯花心思認真學的東西，就不會拿不到好結果。
哦對了，她還喜歡運動。馬球、潛水、滑雪她樣樣不差。
這樣一條一條數下來，她的優點多得十根手指都不夠用。而柏修斯卻說他從來沒有對她心動過。
除了證明他眼光差，還能說明什麽？
總不可能是她自己的問題吧。
岑舒予對著鏡子撫了撫臉頰。
她這麽漂亮這麽年輕，對她動心的人多了去了，才不要因為柏修斯的拒絕而自我懷疑。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要對柏修斯笑了，她將收起所有的好臉色，對他冷冰冰到底！
被宣判了罪刑的柏修斯此刻還站在泳池邊，擡眸望著二樓那間亮著燈的房間。
前幾天那些模模糊糊的念頭在剛剛終於得到了印證。
原來她成人禮那天問他的那些話，指的並不是奧蘭多，而是他。
那晚她借著喝醉想要吻的人，也不是奧蘭多。
柏修斯閉上眼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她還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甚至還沒有讀大學，還沒見過那些如珠玉般燦爛的同齡天才，沒有在真正的社交場上被風趣、優雅、和她有著共同語言的年輕人熱烈追求過。
她現在所謂的“愛”，不過是由於視域狹窄而產生的盲目依戀。
如果他趁虛而入，沒有任何負擔地享受一個尚未盛開的生命，他想不到還有比這更無恥更卑劣的事情。
Floria值得朝氣蓬勃的、對等的、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的愛情。
她該去領略更廣闊的世界，去見更耀眼的人。
而不是早早地折斷在他手裏，成為一株繞著他生長的松蘿。
就在柏修斯準備往二樓的樓梯間走去的時候，一樓那間黑漆漆的房間裏突然傳出來一個聲音。
沈重、壓抑。
“柏修斯，你進來。”
柏修斯踩在樓梯踏板上的步子倏然一頓。
一樓最深處的那間房，門扉虛掩著一條細窄的縫隙，裏頭沒開燈，什麽也看不清。
柏修斯眸光微斂。
他原以為安東尼奧陪著貝利尼在高爾夫球場，沒想到他已經回來了。
柏修斯走到盡頭，推開門，房間裏只有泳池冷幽的藍色射燈反射進來的一點殘光。
他摸索到開關，按亮了一盞光線溫和的壁燈。
“您怎麽不開燈？”柏修斯平靜地走到安東尼奧身邊，語氣如常，仿佛剛才在泳池邊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
安東尼奧陷在深色的皮質沙發裏，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桌上有一杯加了冰塊的白蘭地。
隔著薄薄的苦艾煙霧，安東尼奧端詳了柏修斯許久才緩緩開口，開門見山：
“發生這種事，是你平時太慣著孩子。你應該明白的，柏修斯。”
柏修斯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戶邊，單手插在西褲兜裏，沒什麽表情地望著窗外寂寥的海平面。
“你總是由著她的性子來，舍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事事都依著她。她從來就沒把你當做過教父，所以才會對你動心。柏修斯，孩子不是這樣養的。”
在安東尼奧看來，岑舒予的僭越，全是柏修斯親手縱容出來的惡果。
“可她不也好好長大了嗎？”
柏修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安東尼奧蒼老的面孔上。
這是他第一次用冷沈、甚至帶著些許對抗意味的語氣對祖父說話。
“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有同理心，她謙遜上進，對人真誠，那些富養長大的孩子身上的惡習她一個都沒有。您不能否認，她就是個很好的孩子。”
柏修斯眼底漫上一層寒意，字字千鈞，
“不是只有嚴厲苛刻才能教好孩子的，祖父。”
安東尼奧沈沈嘆息了一聲，把雪茄擱在雪茄缸沿上，擡頭看著柏修斯，
“我什麽時候說過她不好？這個家裏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乎她，柏修斯。”
“是你的問題。”安東尼奧緊緊皺著眉，眼神混濁卻依舊威嚴，
“是你太心軟。她已經長大了，柏修斯，早就不是十歲的小孩子了，她分得清什麽是喜歡。你畢竟和她沒有血緣關系，劃不清明確的界限就是會出大問題的，你明白嗎？”
柏修斯剛要開口，安東尼奧拂手阻止了他，語氣驟然沈了下去，
“她讓你留在她房間的那晚，你為什麽不拒絕？”
柏修斯的眉頭漸漸擰起，然後猝然轉過身，眼神鋒利得像是一柄冷刃刺向安東尼奧，質問：
“您在家裏插了眼線？”
“可我從來沒有幹涉過你，不是嗎？”安東尼奧平靜地回望著他，“只是出於對她的保護，我不想等我死了之後沒臉見她的父母。”
“既然您有眼線，難道不知道我從她14歲之後就再也不隨便進出她房間了嗎？難道我不懂分寸？難道我還會對自己養大的小姑娘下手嗎？”
柏修斯的眼神比夜晚的深海更冷，
“她根本就分不清依賴和喜歡。她只是沒有安全感，她害怕失去你、失去我，害怕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柏修斯停頓了一秒，聲音由於極度的隱忍而微微發顫，
“您既然有眼線，那您知道她從15歲開始就在攢錢嗎？她畫的那些油畫、自己做的首飾，全都賣掉換成錢存起來。您以為是為了什麽？”
“因為她害怕，沒有安全感。她害怕有一天我會收回對她的好，害怕我們有一天會冷落她。如果真有那天，她覺得自己就什麽都沒有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想過賣別人送給她的貴重禮物。
她只是個善良又缺愛的孩子。
他的Floria一直就是個很好的孩子。
安東尼奧閉上眼睛，握拳抵住額角，室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後，他才沈聲開口：“是她真的分不清喜歡，還是你不想承認？”
“是你在自欺欺人。”
安東尼奧拿起一旁的拐杖，費力地撐著站起身，走到客廳裏，從桌上的文件袋裏取出幾張紙遞給柏修斯，
“家族信托裏也有她的一份，在她成人之後就會生效。這就是我對她的保障。”
安東尼奧的手交疊在鹿頭拐杖上，語氣和緩，卻不容置喙，
“不是只有你在為她的未來做打算，柏修斯。等回了羅馬，我會安排Mia過來照顧Floria。等她高中畢業，她會去美國讀書發展，那邊有Mia照應，你也應該放心。”
這句話徹底砸碎了柏修斯維持了一整晚的假面。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他陰沈著臉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沿，上半身前傾，直直盯著祖父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不許。”
安東尼奧一怔，掌心攥緊了拐杖，眉心擰成一個死結，“你說什麽？”
“Floria從十歲起就是我在照顧，是您親手把她帶到我身邊的。”柏修斯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那時候Mia忙著籌備她的電影，您又病重需要靜養，家族裏除了我誰都在推脫不願接手。是我費心費力照顧她長大的。”
“她小時候剛來家裏，一到夜裏就總哭，是我每晚陪著她，給她講睡前故事才慢慢適應。我教她騎馬教她語言，教她怎麽處理好學校裏的人際關系。她那時候厭學叛逆，我再忙也會準時到學校接她放學，晚上再陪著她寫作業。”
柏修斯越說越冷靜，
“她去年第一次辦畫展，是我全程陪著她指導她；她第一次參加名媛舞會，我請了全歐洲最好的禮儀老師，還給她定制人人誇讚羨慕的禮裙。我耗盡心血把她養得大方自信，可現在您說要讓Mia來照顧她？憑什麽？”
他的眼神涼得發寒，壁燈光線昏暗，從左側打來，照得他的臉一半溶於陰影裏，
“我不允許。”
“她有權利選擇自己想去哪裏讀書、以後在哪裏發展。而不是您來代替她做決定。”
她是他精心培育長大的小樹，從最初一顆瑟縮的種子到如今蓬勃燦爛，他在這兩千多個日夜裏修枝剪葉、培土固根，沒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果實下藏著的脆弱和堅韌。
他不願也不舍采擷樹上的花苞，但不代表他容許別人將這棵樹連根拔起。
柏修斯向來尊重、敬愛安東尼奧，自從祖父徹底放權給他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從未產生過任何矛盾。
這是他唯一一次用如此強硬的態度與他對峙。
安東尼奧沈默半晌，最後沈重地嘆了一口氣，肩背頹然地塌了下去。
兩人隔著暗色長桌對望，良久，他才淡聲開口：
“柏修斯，你應該沒忘記觸發風險的時候，家族委員會是可以啟動不信任投票的吧。”
安東尼奧的聲音不大，像是在提及一件很輕松的事情。
柏修斯意識到祖父想說什麽，頓了頓，忽然勾唇輕笑了一聲，“所以，您是想發召集令聯署其他幾位元老換掉我麽？”
“我是指在必要的時候。”
“好啊。”柏修斯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體，冷靜地看著安東尼奧，
“反正叔叔不是一直想要坐這個位置嗎？只要您發召集，他一定第一時間回應您。”
柏修斯漫不經心地擡手，摘掉族徽袖扣，扔在桌上，“給他吧。”
紅寶石袖扣在桌面上磕出叮呤當啷的幾聲，滾了幾圈後，意興闌珊地停在了中央。
那抹紅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滴幹涸的血珠。
“就像您當年對我父親那樣，把我也逐出去。”
“柏修斯！”安東尼奧用拐杖重重地杵向地面，被他這番氣話氣得大喘著氣，
“故意說這種話，你是想快點氣死我是嗎？”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現在。”安東尼奧緩過一口氣，聲音裏透出一種英雄遲暮的荒涼，
“我只是在提醒你，等我死了，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他們巴不得你犯一點錯，好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拽下來踩碎。”
他蒼老的手指枯瘦如柴，緊緊扣住拐杖，“你不能犯錯，柏修斯。哪怕只有一次，也不行。”
柏修斯微微斂睫，半明半昧的燈光掩去了他眼底覆雜的波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祖父。我向您保證，您擔心的事永遠不會發生。”
安東尼奧從不懷疑柏修斯的能力，他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他性格裏的柔軟、動容、寡斷的那一部分枝椏，也是他親手剪掉的。
所以他最清楚柏修有多隱忍、心腸有多硬。
只是今晚發生的這一點點變數，讓安東尼奧看見了他堅硬如石的心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即便他說的這些話柏修斯不願聽，他也不得不提醒他。
柏修斯走到安東尼奧身邊，扶著祖父坐回沙發裏，“您好好休息吧。Floria的事，您就不必操心了。”
說完，他徑直走出房間，上了二樓。
夜晚的走廊幽靜，路過岑舒予的房門時，柏修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裏面靜悄悄的，聽不見半分聲響，只有細窄的門縫底透出一線暖光，刺向走廊的陰影。
柏修斯想起在自己泳池邊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開始有些隱隱懊悔，那些話是否太過尖利，刺痛了一個十九歲少年最要強的自尊心？
他垂下眸，手指無聲地收攏握緊，緩緩擡起，想要敲門。
可指尖懸在半空，又堪堪停住。
柏修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在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門鎖忽然發出“哢噠”的聲響。
門開了。
門縫那絲微弱的光線瞬間膨脹得盛大而明亮。
迎面襲來的是她洗過澡後的香氣，暖的、柔軟的、豐沛的甜橙香。
岑舒予穿著質地輕盈的愛德華睡裙，蕾絲蝴蝶結墜在胸口，頭發剛洗過，還是蓬松的，發尾還濕著，打著卷披散在身側。
她擡起濃密的睫毛，盯著柏修斯，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是說從來沒對我動過心嗎？”
她往前邁了半步，薄紗裙擺掃過他的褲腳，她仰起尖尖的下巴，嘲弄地望向他，笑著說：
“那柏修斯，你為什麽不敢進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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