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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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勞模老媽最近幾天都只上半天班,和老爸一塊帶他去了兩趟醫院。

都怕他受刺激,心理出問題。

他的榮譽證書被收走了,說是遺留在現場的證物,他不能自留。

家裏各種五顏六色的水果擺在桌子上,每回他出房間上廁所,老爸都要招呼他吃根香蕉,喝盒牛奶。

他沒胃口,就只能吃三餐,再多點就想吐。

過年正是超市生意好的時候,老爸痛下狠心連關幾天門,分文不進賬。

伍仲愷丟掉筆,偏頭看了眼窗外。

今天太陽很大,無風無雲,實在不像正月裏該有的天氣。

暖氣還沒停,太陽又照著,房間裏很暖,穿一件單薄衛衣,後背都有點要冒汗的意思。

楞了會神兒,伍仲愷起身走出房間。

老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腦,估計又是哪個心理學家的線上課堂。

看見他出來,老爸立馬敲了下暫停,嘴角掛著盡全力擠出來的最單純的笑容,“寫累了?來。”

老爸招招手,下一秒就該邀請他吃根香蕉了。

伍仲愷走過去,掰了一根香蕉,跟老爸面前晃了晃。

老爸臉上的笑立馬就掛不住了,滿眼心疼。

伍仲愷鼻子一酸,垂眸掰香蕉皮,“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啊。”

他擡眸,對上老爸擔憂的眼睛,“爸。”

“哎喲。”老爸繞過茶幾,抱住他,“你這樣爸媽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難受。”伍仲愷悶悶道。

已經一周了,還是沒辦法操控自己的眼淚。

怎麽就那麽愛哭呢。

都怪你。

花方。

你真討厭。

“寶貝。”老爸揉著他後腦勺,“爸媽的小寶貝。”

伍仲愷笑了笑,“爸,家裏有點悶。”

“老爸帶你出去透透氣。”老爸問,“你想去哪?”

“超市吧,好幾天沒開門了,檢查一下有沒有過期的,要不食品安全來檢查了,還得罰錢。”伍仲愷說。

“你這腦瓜子裏到底裝了什麽。”老爸捧著他的腦袋,“不用你操心這些。”

“我就是想幹點別的分分心。”伍仲愷說。

老爸嘆了口氣,“好,那你收拾一下,跟爸去超市。”

伍仲愷回房間換衣服。

收拾桌子的時候才發現,剛寫完的那套卷子,後面的答案沒收。

他大致對照著答案看了一遍,對對對…錯錯對對對,選擇題就錯了兩個。

伍仲愷無奈笑了聲。

北方天氣幹,一年四季塵土特別多,超市的門再嚴密也不頂用,貨架上的商品包裝上,全都覆了一層薄薄的土。

清理打掃這些就用了四五個小時,已經下午兩點半了。

老爸問:“餓麽?”

伍仲愷回頭看他,“你剛才燒開水,我都聽見了。”

“吃什麽口味的?”老爸靠在貨架上。

“老壇酸菜。”伍仲愷從收銀櫃臺拿出他和老爸的飯盒。

“我對紅燒牛肉愛的深沈。”老爸說,“先煮我這包,你那太辣。”

伍仲愷又從櫃臺下找到電插線和小電鍋,“嗯,讓讓你。”

“你煮著,我去對面買幾個燒餅。”老爸拿起手機,“要不多買幾個?把晚上的也買上?”

“我去吧。”伍仲愷抽了十塊錢。

“哎!”老爸擡手要制止他。

伍仲愷回頭,“我還想吃燒餅旁邊的豆腐串。”

老爸松了口氣,“錢夠嗎?”

“看來你是真沒光顧過你左鄰右舍的生意。”伍仲愷說,“夠了,不夠可以賒賬。”

“你小子。”老爸笑笑,“正好,你慢慢吃,我紅燒牛肉面煮好,你回來正好煮你這包。”

伍仲愷把錢揣口袋,“好。”

伍仲愷剛出門,老媽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你們爺倆沒在家啊?”

“啊。”老伍說,“在超市呢,一層灰,剛打掃完喘口氣。”

“小愷同意跟你一起去?”老媽問。

“咱兒子提出的請求,估計是怕小超市倒閉了,你那點工資將來沒法供他上大學吧。”老伍笑著把視頻鏡頭對準街對面的伍仲愷,“出來也好,活動活動出出汗,比在家悶著強點。”

伍仲愷剛端一碗豆腐串坐下,擡眼就看到老爸正拿著手機對準了他,八成是在跟老媽報備。

伍仲愷沖老爸比了個耶。

老爸立馬給他回了一個OK。

“哎喲,被發現了。”老伍說,“你今天回來有點晚啊,是所裏有什麽事嗎?”

“你們晚上回來帶點他喜歡吃的,回來再說。”電話裏說。

“行,我們爺倆正準備煮方便面呢。”老伍一個激靈,手一滑手機丟在收銀臺旁邊的旺仔棒棒糖盒子裏。

“差點忘了,家裏電飯煲裏有粥,菜調好放冰箱了,你先自己吃吧,我們天黑之前回……”

“怎麽把電拔了?”伍仲愷拎著燒餅回來。

“我看你又吃了碗旁邊的板面。”老爸撈起電鍋線插頭,“肚子還有方便面的位置嗎?”

“沒了。”伍仲愷笑笑,從袋子裏拿出來一個白糖餡燒餅遞給老爸,“賒賬了。”

“行,賒著先。”老爸說。

“現在給吧。”伍仲愷伸手要拿錢。

老爸拍了拍他手背,“不用,他們年前剛從咱們店裏拿走一個電插排還沒給錢呢,指不定一會兒就想起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板面老板揣著一張五十塊錢走了過來。

伍仲愷看老爸和板面老板虛偽中帶著真誠,和顏悅色地目送對方離開。

“得虧你去吃了碗面,不然他還想不起來賒著賬呢。”老爸把錢收好。

伍仲愷沖他飯盒揚揚下巴,“快吃吧,都坨了。”

老爸笑笑。

伍仲愷擼起袖子,開始從最外面排查效期。

老爸語氣隨和,就像是在誇今天的天氣真好一樣,“提出比哭大賽的朋友,是他嗎?”

伍仲愷抓著一條阿爾卑斯棒棒糖的手突然頓住。

有些事不是假裝過去就能過去的。

有些人也是,看不見他人,心就放不下來。

伍仲愷點點頭,手指在一堆生產地中間找有效期,“他叫花方。”

老爸吃面的手也停了下來,“他家住哪裏,你知道嗎?”

伍仲愷搖頭。

不知道。

“那他家裏有什麽人,是不是也沒說過?”老爸小心翼翼的問。

“嗯。”伍仲愷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微笑面向老爸,“爸,你想問什麽就問吧,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要不我心裏不好受。”

好像老爸求著他什麽似的。

明明老爸老媽辛苦工作,明明只是關心他,卻要這樣把自己放的很低。

老爸欣慰地註視著他,“好,我們小愷長大了。”

老爸問了他很多,他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到最後,他還沒開口,老爸就知道了他的答案。

老爸有些不太置信。

但畢竟他是他的兒子,他又好像必須得毫無保留的信他點什麽。

信點什麽,老爸找不到。

起碼從他滿口不知道的回答裏找不到。

“關於他的一切,我確實一無所知,可是爸爸…”

伍仲愷面向老爸,“我只知道,小混混圍堵我的時候,是花方一個人出面替我解的圍。”

“他看起來很需要錢,但他並沒有向我索要錢財,甚至每次找我的時候,還會給我帶肉夾饃,豪華雜糧煎餅,就是一份二十五塊錢什麽都包含的豪華煎餅。”

伍仲愷眼底蒙上一層水霧,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說話時候的嗓音在一點點變沙啞,染著濃濃的哭腔。

他想忍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以前覺得沒什麽的事,此時此刻清晰明了的在他腦海裏重現。

活生生的一個人,是死是活到現在也不知道。

伍仲愷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可能你們覺得二十塊錢而已,可是你如果親眼見過他,就知道,他能拿出來的錢,可能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

他緩緩蹲下來,任由眼眶被暈濕。

早知道不讓花方給他買餅吃了。

伍仲愷,你真的很討厭。

很煩人。

你吃餅的時候都不知道掰半個給他嗎?

你餓死鬼投胎吧。

饞死你吧。

老爸走過來,揉著他的頭發,溫柔耐心道:“好了好了,不說了。”

伍仲愷搖搖頭,“我之前跟你說比哭大賽,其實就是他想讓我去他家的雜技團當托兒。”

“他說我哭的時候特別有感染力,能鼓動周圍觀眾的同情心,大家就會自發的捐款,他們就有額外的錢賺……”

飯桌上米粥冒著熱氣,醋溜西葫蘆,溜肉段和開胃小鹹菜放在中間。

“臥虎藏龍雜技團,不是花方家的。”

老媽表情認真,“花方只是在雜技團上班,那個雜技團老板姓孫。”

伍仲愷機械地點點頭,“嗯,他帶我去過後臺。”

雖然不知道見過的那個人是不是孫老板,但可以看得出來,他是雜技團管事的。

他還以為那是花方爸爸呢,怪不得一點都不像。

他先入為主認為臥虎藏龍雜技團是花方家的產業時,花方沒否認。

是的,他沒否認。

但他也沒承認。

伍仲愷又覺得鼻子開始發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不敢擡頭。

怕對上老爸老媽充滿關懷的眼神。

怕自己後悔。

後悔去過那麽多次游樂園,卻沒一次註意過,舞臺上表演的人是花方。

怎麽就沒有註意呢。

哦。

花方說過,等他上臺的時候,會提前告訴他。

可是他在場的每一次,花方都在舞臺上。

就因為他覺得雜技演員的動作太危險,不敢看。

“啪嗒”

冰涼的水珠滴落到熱騰騰的米粥裏,濺出一個好看的水花。

伍仲愷又吸了吸鼻子。

老媽伸手,覆在他的左手,“小愷。”

老爸伸手,大掌覆在他的右手背。

“我沒想哭。”伍仲愷頭低得更低了,“真的,我就是想忘了這件事,我認識他也沒多久,可我控制不住不去想他。”

電視劇裏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今天算是真的切身體會到什麽感覺了。

伍仲愷感覺臉上沒什麽淚花,才擡起頭來。

老媽嘆了口氣,拿過一張紙巾給他擦臉。

紙巾快要碰到臉的時候,伍仲愷接了過來。

他擠出一抹牽強的笑,“米粥太燙了,水蒸氣弄得一臉濕,就跟咱們去長白山旅游的時候汗蒸那樣。”

“小愷,”老爸搖搖頭,“不用這樣,不高興就別強行笑。”

伍仲愷苦笑僵在臉上,“我真不想總哭。”

哭一點也解決不了問題。

哭又不能把花方哭回來。

可還是很難過。

吃過晚飯後,伍仲愷跟老爸老媽申請出門。

他突然想去游樂園,想去臥虎藏龍雜技團,想看看花方表演的舞臺。

他都沒仔細看過一場表演。

老爸老媽難得同意了。

他知道,他們松口,肯定就會在後邊跟著。

他一直往前走,沒回頭。

他不想父母關心他還要有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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