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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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夜深人靜,寒氣逼得人忍不住發抖。

花方推開大門,院子裏一片明亮。

毛小油和其他四個小孩站成一排,後背貼著墻,雙目錚錚看過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腳底升起。

花方垂眸把門關上。

“前兩天老電影院廁所裏,”莊大用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出來,“是不是你,嗯?夢瑤?”

花方走過去,站在門口,“是。”

他眼珠飛快轉動,瞥見莊大用正坐在他的床上,手裏拿著他還沒來得及換成整錢存進銀行卡的零錢。

毛小油在門口對面瘋狂給他使眼色。

花方嘴唇動了動,示意他別擔心。

毛小油心如死灰,無奈閉上眼睛。

“長本事了,嗯?”莊大用偏頭看過來,“敢跟毛小油裏應外合騙莊師父了?”

“不關毛小油的事,是我逼他的。”花方說。

“我眼睛不瞎!”莊大用捏著零錢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我有沒有說過,不許私藏錢?”

花方低頭,“我錯了。”

“除了這些,還有嗎?”莊大用問。

“只有這些。”花方說。

“是嗎?”

莊大用意味深長地掃了眼他的被褥。

花方垂在身側的手僵著不動。

莊大用忽然笑了一聲,“上回動你的床,你給我來了一出大鬧天宮,今天我不動。”

他招呼其中一個小孩點燃院子裏的炭火,“毛小油,去把他的被褥全部抱出去燒了。”

“莊師父,”花方大步攔住毛小油,“我錯了!”

“毛小油!”莊大用厲聲道,“再墨跡腿打斷,省的你次次表演裝不好露破綻。”

毛小油看著花方眼底壓抑的怒火,就像看到了自己,“是。”

花方還想要阻止,被莊大用揪起衣領拎到一邊。

花方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被子。

伍仲愷給他的優秀證書還藏在他的枕頭裏。

還有藏在證書裏的銀行卡。

銀行卡沒了可以補辦,但證書只有一個。證書是伍仲愷非學渣的證明。

花方“噗通”跪在莊大用面前,兩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他褲子,“莊師父,燒了被子我沒法睡覺。”

他不敢說求求你了,我錯了。

他反應越強烈,莊大用疑心就越重。

可是證書真的不能丟。

那是他長這麽大,別人第一次送給他的東西。

伍仲愷給他的時候,雖然看著漫不經心,但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意。

因為太在意,因為達不到預期,所以產生了厭惡。

他懂這種感覺。

毛小油抱著被子出來,惡狠狠地瞪了花方一眼,“明明就是你自己犯了錯,還非要連帶我們一起受懲罰,花方,你怎麽不去死!”

花方攥著莊大用褲腿的手,猝不及防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毛小油。

毛小油昂首闊步走向已經熊熊燃燒的炭火爐旁,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被子扔進去。

花方狼狽起身,一路踉蹌跑過去,拼命似的把被子枕頭往外拽。

毛小油橫抱住他,“花方!都怨你,要不是你,我們早就可以睡覺了。”

“毛小油你松開我!”花方急紅了眼。

毛小油的實力不在他之上,可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他用盡全力也反抗不了。

炙熱火光曬得臉頰發燙,被子枕頭燃盡的剎那,一滴冰涼淚珠,順著眼角滾落過臉頰。

好冷。

好冷。

像死了一樣。

什麽都沒了。

被子燒了,枕頭也變成了一片灰燼,連枕頭裏的證書也一樣,他連最後一眼都沒看見。

花方坐在房頂,像是感覺不到冷。

院子裏,幾個小孩在一塊玩火,他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寒夜漫漫,心比夜涼。

不知不覺天亮了。

莊大用叫的貨車來了,大家熱火朝天往車上搬自己的東西。

他什麽都沒有。

這裏東西不多,最值錢的就數莊大用嘴裏這座拆遷房,結果現在房子不屬於拆遷範圍,他的巨額拆遷款落空。

很快收拾完,毛小油站在門口,隨手撿起一塊石頭砸過來,“快點!”

花方麻木地爬著梯子下來,雙目空洞,機械地爬上貨車車廂。

毛小油看了眼前面,車座上擠滿了人和東西。他對莊大用說:“莊師父,我到後頭坐。”

莊大用抓抓他頭發,“別打起來。”

毛小油嘿嘿一笑,“我不跟他一般見識,我窩後頭睡會兒,一會兒下車表演的時候狀態好,可以多賺點錢。”

莊大用擺擺手,“去吧。”

毛小油爬上貨箱。

車廂門被關上。

花方癡癡望著外面的光亮,幾乎剎那間變成一片漆黑。

不知道會去哪裏。

但知道的是,那個地方一定不會再有伍仲愷。

車緩緩啟動,移動的節奏像緩緩升起的氣球,只是眼前一片漆黑,呼吸有點悶,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戳到臉就是後背。很不舒服。

不舒服。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居然也會覺得不舒服。

花方雙手抱膝,下巴抵在上邊,感受著自己像漂流瓶一樣蕩。

野娃嘛。

就蕩。

飄蕩到哪就在哪。

落了地生了根,就活下來;落了地爛了根,就死在這裏。

窸窸窣窣的爬滾聲越來越近,花方知道,是毛小油。

毛小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花方猛力甩開,“滾!”

“小花。”毛小油聲音很輕,“別生我氣了。”

毛小油把一個長方形硬表皮的東西摸索著塞他懷裏,“這個給你。”

花方手指碰到的剎那,就明白了是什麽東西。

他一把奪過來,指腹小心翼翼的摸索著,順著筆畫,他摸到一個字,是證。

他又往前摸了摸,的確有兩個字,一共是四個字。

“一個紅色的本兒,外邊有四個黃色的大字。”毛小油說。

“榮譽證書。”

花方翻開頁面,能清楚的感覺到上面的照片。

“那個男孩長得真帥。”毛小油說,“他一定很高吧?雖然照片只有一個頭,但感覺肯定很高。”

“嗯。”花方把證書合上,小指朝著保護套裏邊探了一下。

銀行卡還在。

卡好像被什麽東西粘住了一樣,牢牢的黏在保護套裏側。

“白天的時候,我們幾個在屋裏玩,他們幾個說要玩枕頭大戰,我沒註意有人拿你的枕頭,後來發現了就去奪,結果枕頭砸我脖子上,我感覺有東西劃了一下。”

毛小油靠過來,頭枕在花方肩膀,“小花,昨天晚上我說了難聽話,你別在意,別往心裏記,我都是說給莊師父聽的,沒罵你,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才舍不得罵你。”

花方把證書塞在褲腰,擡手緊緊摟住毛小油,“對不起。”

毛小油吸吸鼻子,鼻音很重,說:“沒事兒,我就是撞見莊師父問院裏的小孩,你最近有沒有去哪裏,所以趁著沒人註意,偷偷拆了你的枕頭。”

“你昨天那麽著急,這個紅本對你一定很重要吧?”毛小油的眼淚啪嗒的掉。

“嗯。”花方說,“他是好朋友。”

傻傻的,很乖,有點可愛,最喜歡肉夾饃。

“他能救你嗎?”毛小油突然說。

“什麽?”花方神色一驚。

“他可以是你從順影雜耍團走出去的橋嗎?”毛小油說,“如果他能幫你,你一定要跑的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來。”

“毛小油!”花方低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毛小油笑了笑,摟著花方的胳膊,小聲說:“莊大用是我爸,我不能走,但你不是他親兒子,你原本可以不用跟著他受罪的。”

“花方。”毛小油摟著他胳膊的手用力攥著,勒得他骨頭都有點發疼,“有機會的話,千萬別猶豫,不要回頭,知道嗎?”

花方喉頭發緊,有一陣都喘不上氣。

毛小油晃晃他,“花方?我求求你,你就答應我吧。”

“那你呢?”花方問。

“我如果能認識好的橋,也會抓住機會的。”毛小油說,“真的。”

花方擡手揉著他的頭,“毛小油。”

毛小油閉上眼睛,感受他掌心的溫柔,“嗯。”

車行駛在平坦的公路,窩在雜亂的車廂裏,又開始覺得舒服了。

花方毫無睡意。

這就是孫老板說的未來嗎?

可是為什麽他會覺得害怕。

毛小油靠著他肩膀昏昏欲睡。

“花方。”毛小油說。

“嗯。”花方應聲。

毛小油模糊呢喃,“你見過我媽媽嗎?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她的頭發長嗎?她說話是不是很溫柔?”

花方看他快要睡著,就哄著他說,“很漂亮,長長的頭發,大大的眼睛,說話很溫柔。”

這應該就是媽媽吧。

毛小油的媽媽長什麽樣,他不知道,他只記得四歲那年,有個女人冒雨抱來一個小孩。

雨夜裏,女人和莊大用吵了半個小時就走了,留下了這小孩,就是毛小油。

終於熬到周末,伍仲愷滿心歡喜寫完作業到繽紛游樂園找花方。

“他不在。”男人不耐煩道。

“那他什麽時候在?”伍仲愷追問。

男人煩躁不已,推搡著伍仲愷把他推出後門,“以後再闖進來就揍你!”

“哎!”

伍仲愷還想說什麽,男人一把甩上門。

打電話沒人接,發短信沒人回。

伍仲愷自以為花方的號碼沒電話費了,用零花錢充了話費,電話依舊打不通。

他忽然發現,有關於花方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在游樂園等了整整一下午,沒等來花方,還因為吹了冷風,凍感冒了,半夜開始高燒不退。

難受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伍仲愷雙目困倦抓著手表打電話。

一遍遍的打,一遍遍的沒有答案。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

“稍等!”

伍仲愷一手拎著老媽的保溫杯,踩著鞋匆匆沖進電梯,“爸你是不是故意的?每回都這樣。”

老爸雙手抱臂靠在一邊,“誰讓你出趟門磨磨唧唧的,我這是訓練你。”

伍仲愷扁扁嘴,警告道:“我媽除夕值夜班,今天到爺爺奶奶家之後,你管住嘴,千萬別喝酒。”

老爸拍拍胸脯,“放心!”

嶄新的春聯,單元樓外張燈結彩,到處都是新年紅紅火火的氣氛。

伍仲愷和老爸一塊到單位接上值夜班的老媽,三人整整齊齊開著車去鄉下給爺爺奶奶拜年。

他們住市區外圈的郊區,距離鄉下也就半個小時的時間。

進門給爺爺奶奶拜年後,伍仲愷收到了老人給的壓歲錢,不用看也知道,起碼有小一千。

主要老爸老媽平常就給爺爺奶奶零用錢,老人舍不得花,但又不願意回回駁老爸的面兒,就都攢起來,留著過年當壓歲錢返給他。

接連不斷的人上門拜年,伍仲愷也跟隨老爸老媽到別人家拜年。

街上到處都是爆竹燃放後的紅色碎紙屑,踩在上面,就像走在紅地毯上一樣。

眾人臉上掛著新年的喜悅,伍仲愷和同齡小孩跟在大人後面。

其他幾個人激烈地聊著游戲,伍仲愷心不在焉揣兜,右手捏著厚厚的紅包。

他說過,等收到壓歲錢以後,要請花方吃公園那條街上的酸菜魚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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