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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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故意

走廊的盡頭有吸煙室,江硯噙了根煙在嘴上,一手推開門,一手掏出打火機,歪頭“啪嗒”按了一下。

手機上這幾天信息挺多的,都沒顧上細看,江硯把窗開大了一點,靠著窗沿,點開了微信最上邊一條備註為“大力神”的聊天框。

——怎麽樣啊?硯哥,你要真不打算長做的話得提前跟我說,我好趕緊另找人,不能拖太久了。

成天硯哥硯哥的,其實對面是個女孩兒,“大力神”真名叫曹燕,校田徑班的,主項練鉛球,凈身高一米七七,性格豪爽力大無窮一女漢子,結果取了個“燕兒”這麽小巧玲瓏的名字。

——還可以,能做。江硯回了一條。

那頭電話接著就打過來了,曹燕估計假期裏天天睡到這個點兒起床,嘴裏正叼著牙刷,口齒不清道:“你說話到底有沒有個準兒啊?之前都差點跪下來求你了你才答應幫忙,今天怎麽忽然準備長做了?真的能堅持?”

曹燕就是學校那個護工兼職群的群主,但她不做兼職,做二道販子,也就是中介。他們體院雖然每年也能往省預備隊輸送幾棵有走職業競技前景的苗子,但整體來說真有那個實力和天賦的還是少,大多數還是本身學習成績不行,家裏條件也不好,只能結合自身條件和興趣,選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體育院校混個文憑的人,這些人畢業以後的出路要麽是考個教師資格證,回老家當個中小學體育老師,要麽就是考各種職業證書,去一些俱樂部或者健身房當陪練教練什麽的,而這種並不知名的體院本身文化課抓得就不嚴,專業課除了那部分尖子好苗子,其他人成績達標就好,要求不高,空餘時間充裕,所以很多學生在校期間都會找各種兼職,賺點錢貼補自己,給家裏減輕壓力。

曹燕這三年裏成績混了個中不溜,各行各業的人脈倒積累了不少,手握好幾個兼職群,學校裏認識不認識的想找活兒都來找她給介紹,她從中抽取一點點提成。江硯當初閑著無聊,也萌生了體驗一下的想法,當時關系不錯的曹燕二話不說就拉著他去參加了個護工培訓,拿了資格證,結果江硯學完了又嫌麻煩,一直沒做。這次純粹是因為學校放假了,曹燕經人聯系接了嚴禮的活兒,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就電話裏三催四請的把他給求來湊數了。

江硯只答應試試,體驗幾天不想幹了隨時撤,曹燕那頭一直等消息準備另找人呢,沒想到江硯說能做。

“差不多吧,你不是在醫院有熟人嗎?回頭幫我補一下材料,看看到時能不能拿來申請社會實踐學分。”

“沒問題,”曹燕立馬應承,“你護理的對象在骨科,屬於運動康覆項目,專業適配,而且醫院機構合規,你只要把握夠時長,照片報告什麽的準備好,到時我找人給你蓋章,基本沒問題。”

“好,那就謝謝你了。”江硯笑笑。

“客氣,”曹燕吐了口牙膏沫,“咕嚕咕嚕”漱了個口,說:“我還得謝你呢,要不然人家找上我,我搖不來人,口碑多受打擊是不是,行了先不說了,等開學我一定請你吃飯硯哥。”

“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江硯又給老媽撥了過去。

那頭“嘟嘟”響了兩聲就接了起來,郜雯平時工作忙到腳不沾地,難得這次接得這麽利索,上來就問:“體驗生活體驗得怎麽樣了?終於能騰出空來打個電話了?”

江硯聽著那頭劈裏啪啦的敲鍵盤聲,笑道:“體驗還行,今天剛有了點兒突破性進展。”

“什麽進展?”郜雯來了興致:“人站起來了?”

“那沒有,那至少得兩三個月以後了,”江硯彈彈煙灰,說:“他今天……排便了。”

“哈哈,”郜雯沒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這進展可真夠大的。”

“……是啊,你都不知道這人臉皮兒有多薄,被人伺候著上個廁所對他來說比渾身的傷還要命,排個便把自己都快折磨哭了,我看著都不忍心。”

郜雯笑道:“人長得挺帥的吧?”

“……你怎麽知道?”江硯挑了下眉。

“不帥能激起你的不忍心?你打小就是個顏狗,三觀跟著五官走,我有什麽不知道的。”

“是,”江硯笑起來,坦然承認:“確實很帥,都快把你兒子我給比下去了。”

“真的假的?那你回頭可得悄悄發個照片給我看看。”

“過陣兒吧,等他腦袋上的血腫再消一消,現在鼻青臉腫的,你也體會不出那種骨相裏的帥氣。”

“喲……”郜雯又笑了半晌,“那行吧,那你就好好伺候著,就當磨練了,對了,這麽多天沒回家,需要讓你爸送點換洗衣服過去嗎?”

“不用,住院部樓下就有洗衣店,病房裏也可以洗澡,我就是給你打個電話說一聲。”

“成吧,本來還以為你做不了幾天就要打退堂鼓呢,既然能做那就好好堅持,反正兼職這事兒也沒人逼你,都是你自己選的,記得盡心盡責就行。”

“知道了,放心。”

江硯拎著餐盒回到病房的時候,徐向北睜著眼睛,正靜靜望著天花板。

“醒了北哥?餓了吧?”江硯放下餐盒,過去把徐向北的床搖起來一些,架上小桌板,又去洗手間洗了個手回來坐下,挨個兒拆開飯盒。

“今天開始真要好好吃飯了,你心態要放寬北哥,好好配合,不能再犟了知道嗎?”

這話說得就跟哄幼兒園小孩兒似的,徐向北沒吭聲。

其實飯菜香味兒一鉆出來,徐向北胃裏就火燒火燎地鬧騰起來了,他是真餓得厲害了,說實在的要不是迫不得已,誰願意犟,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你吃了嗎?”他看了江硯一眼。

護工每天都是包餐費的,江硯每次伺候完了徐向北,自己再抽空去食堂裏吃點兒,他吃飯快,來回用不了幾分鐘。

“還沒呢,”江硯仔細地把蔥姜挑出來,把菜舀到米飯上拌了拌,挖起一勺伸到徐向北嘴邊,“我先餵你,你吃完了我再去。”

徐向北盯著那勺飯看了好一會兒,沒張嘴,但也沒再像往常一樣抗拒地轉開頭。

“北哥,”江硯叫他一聲,徐向北擡起眼皮看了看他。

“今天這菜味道真挺不錯的,你嘗一口,”江硯笑著,低聲說:“你不知道你這幾天都餓瘦了多少,再這麽下去嚴哥會覺得我這個護工不稱職,該想辦法把我給辭掉了。”

不行……徐向北眉頭一皺,心裏哆嗦了一下。

換人是不可能換人的,他不可能答應,這麽多天的折磨都好不容易受過來了,彼此剛剛磨合了個差不多,要再重新換個人來重新開始扒他褲子,給他那什麽……徐向北不能接受。

可吃了就要那什麽……這真是個兩難抉擇。

“北哥?”江硯又把勺往前遞了遞,“嘗嘗,真的挺香的。”

徐向北遲疑著,在江硯殷切的目光下張開口,不情不願地吃了下去。

“怎麽樣?好吃嗎?”

徐向北慢慢嚼著,半晌,“嗯”了一聲。

“那再來一口。”

徐向北這次眼皮都沒好意思擡,張口吃了。

果然餓狠了有第一口就控制不住第二口,開了閘一樣,等小半碗吃完,江硯再餵,徐向北擰開臉,怎麽都不肯再吃了。

這已經超出兩人的預料之外了,冷不丁一下吃太多腸胃也不適應,江硯見好就收,不再哄勸,端起湯碗說:“那咱再喝點湯就行了,北哥,這湯是豬骨燉的,不膩。”

“我會上廁所的。”徐向北看了眼那勺湯,又看著他,“我少吃一點,可以兩天,三天一次大號,但是如果這麽吃,我會憋不住。”他臉色再次泛白,半靠著床頭,眼睛沒什麽表情地看著江硯,“我會每天一次大號,好幾次小號,我可能得住院一個多月,或者兩個月,所以每一天……你想過嗎?”

江硯把勺子放回碗裏,把碗放回了小桌上。

“那要不……你就多給點兒錢吧,”江硯一只腳踩在椅子的橫桿上,身體往前傾了一下,眉眼真誠,徐向北又是一楞。

“當初嚴哥開的價本來就很高了,但是聯系了一圈兒,那些有經驗的護工大姐都會挑活兒,像你這種多發創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本身又人高馬大的患者,給錢多她們也不願意接,因為護理起來太費勁,太累了劃不來。”

徐向北不吭聲了。

江硯看著他:“所以我算是撿了個漏,他們實在找不著旁人才輪到我的,北哥,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還不如適當給我加點工資,別說一天一次,就是一天三次、五次我都沒意見。”

徐向北無語了,他看著江硯,都看不出他那平緩柔和微帶著笑意的表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沒法想象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就不沾親不帶故的,真能一點兒都不介意嗎……還是真就像他說的,都是看在錢的面子上……

“你很缺錢嗎……”徐向北強作鎮定,淡淡問了一句。

“缺,”江硯笑了,點頭道:“我來就是為了掙錢的啊。”

“……”

“而且我要是你,我不會顧忌一天上幾次大小號,我會多吃,多攝入,把營養補得足足的,因為早恢覆一天我就能早一天下床,早一天能爭取自理,你把賬算反了,北哥。”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江硯嘴角彎著,端起碗又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看著他。

這都說不上來是挑釁還是鼓勵了,徐向北頓了半晌,也像賭氣一般,輕輕張開口,喝了下去。

江硯又笑了,“這就對了,北哥,我都說了你只管吃好睡好養身體,其他的都交給我,你怕什麽呢?”

這是徐向北住院以來吃得最多的一次,半份米飯,多半碗骨湯,都喝了,他都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肚子,熱乎乎的,別提多舒服了。

江硯給他擦了擦嘴,拆開一雙新筷子,端起另一份米飯,就著菜大口吃了起來。

徐向北再次驚在原地。

“你……”

“嗯?”江硯邊吃邊擡了下下巴:“你剩這麽多,倒掉多浪費,這比食堂的味道可好多了。”

“這是我吃剩的……”

“米飯你沒動啊,菜就一起吃怎麽了,省下去食堂買了。”

看來是真缺錢啊,這都要省……好吧,徐向北默默看著,江硯風卷殘雲把飯菜吃了個幹凈,一邊擦著嘴一邊把飯盒收了,系上袋子拎著出去了。

有些疙瘩揉一揉,順一順,過了最初那個難過的坎兒,就會發現確實沒一開始想得那麽嚴重。

凡事都這樣,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接受起來就容易多了,徐向北不再抗拒吃飯喝水,不再下意識把這當成一件後果嚴重的事,江硯的態度實在太稀松平常了,平常到讓徐向北覺得自己的尷尬都有些多餘,有些矯情,他不知不覺就漸漸心安下來,那麽多天裏一直折磨著他的情緒,也在這不知不覺中被一點點撫平……

“江硯……”

“嗯?怎麽了北哥?”江硯正看手機,擡起頭問。

“……我想……”徐向北眉頭皺著。

“想要什麽?”江硯放下手機,認真看著他。

“……我想、小解。”徐向北嘆了口氣。

“好。”江硯起身就去衛生間拿便壺,但徐向北還是看到了他一閃而過彎起的嘴角。

他故意的。

這點小聰明,徐向北一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麽多年,見慣了各種心機城府的人,其實一眼就看透,他甚至知道江硯都沒把這點小把戲藏著掖著。

他就是不再主動問徐向北要不要小解,要不要這個、那個了,他故意裝出一幅忘了的樣子,就等徐向北忍不住,主動開口向他提需求。

狗東西……

徐向北嘆著氣,心裏暗暗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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