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高考成績出了有一段時間。

秦貍的分數剛好擦邊一本線,勉強可以留在南星,上個普通的大學。

游魚刷新歷史新高,考出了有史以來的最好成績,710 分,學校排名第二,全市排名前五。

幾乎是剛出成績,就有大學的電話打過來。她填的是秦和勻的號碼,這幾天,他的電話就沒停過,滿面春風。

秦貍一直註意南星大學那邊的動靜,直到聽見南星大學那邊也給秦和勻打了電話,他假裝盯著手機屏幕的眼睛上挑了一瞬。四個人商量填志願時,他明裏暗裏攛掇爸媽要游魚填南星大學。

不過游魚沒想好,所以一直沒有徹底確定下來。

她回到家,秦貍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臺電腦。

見她回來,忙道,“可以填志願了,你的第一志願我幫你填了南星大學,剩下的你看看還要不要再填幾個,南星還有幾個比較好的大學,你可以都填上。”

他今天顯得異常興奮,聲線波動,連平時冷硬的臉都好似柔和了幾分,染上幾分雀躍。

游魚站在一側,靜靜看著他。

目光如一潭死水,無波無紋,看得人發怵。

等了一會兒,不見人過來,秦貍從電腦頁面移開視線,落到她臉上,被她看他的眼神驚了一剎,隨後站起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忐忑問她,“怎麽了?站在這兒不說話。”

游魚沒有立刻回答他,緊抿著唇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要找出一點破綻,揭下他的虛偽。

意識到自己在做無用功後,她偏開視線,放在茶幾上的電腦上。

電腦顯示屏背對著她,走過去,就必須得從秦貍和茶幾中間擠過去。

她吸了口氣,目不斜視從他身側擦身走過,中間距離狹窄,她努力縮小身體,沒有觸碰到他。

看見她對自己躲避不及的動作,秦貍僵在原地,眼神逐漸轉冷。

“誰讓你不經過我允許給我填的?!”

身後的人突然沈聲質問。

他轉過身和她對視,望進那雙過分生疏冷漠的眼裏,心不安地躁動。

定了定神,他勉強扯了一下嘴角:“之前不是說好了,要填南星大學的,我幫你填好,你再按下確認鍵就好了。”

“然後呢?”游魚走到他面前,仰著脖子不忿地盯著他,眼皮泛紅,“你是不是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你的專屬掛件永遠困在身邊隨叫隨到,沒有一點自己的隱私?”

一連經歷兩次打擊,她情緒已經到了頂點,眼淚混著話就掉了下來,“秦貍,我是人,不是寵物,就連豆豆你都知道給它私人空間,讓它和鄰居家的狗玩耍,怎麽偏偏到我這裏你就寬容不了一點呢!”

她說到後面,幾乎歇斯底裏。

秦貍張了張嘴,喉嚨幹澀,“你都知道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喜歡你,況且李清秋那人對你肯定心思不純——”

“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又是我的誰?憑什麽管我的事?”游魚不想聽他詆毀別人,更厭煩聽他狡辯,強硬打斷他,“秦貍,你根本不懂什麽是喜歡。”

“少拿那兩個字來惡心我。”

秦貍臉色瞬間慘白,高大身軀輕晃了晃,嘴唇囁嚅,喃喃低聲重覆她說的那兩個字,“惡心,惡心……”

他突然笑起來,雖然在笑,但臉上沒有一點變化,細看卻可以看出千變萬化的詭異。

游魚冷漠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發瘋。

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人緊緊握住,力道大到幾乎要捏碎她骨頭,搖晃著她,雙眼猩紅,“收回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我就當從來沒有聽見過。”

他的眼神迫切、迷茫,底色卻是瘋狂。

仿佛她只要說一個不字,她就會死得很慘。

金舒說得沒錯,他確實偏執。

可恨她現在才看出來。

委屈難過的淚水如泉湧,她真的好難受,為什麽他要這樣對她,她明明有一點點喜歡上他了,為什麽突然給她當頭一棒,碾滅了才剛冒出芽的心意。

“秦貍,你憑什麽這麽對我?”游魚有些吵累了,斜歪著頭,任由眼尾的淚靜靜跌落,“說到底,你從沒把我當成獨立的人來看,你永遠高高在上,永遠眼高於頂,永遠蠻橫自私,認為可以隨意掌控別人。”

“我有我的底線,從你讓人監視我開始,我們倆,註定沒可能。”

說完這句,游魚迎著他凍死人的眼神,伸出手一根一根掰開握在他肩膀的手指。

他下了死勁,每當她好不容易撬開一根,他又重新覆握上去,循環往覆。

游魚就這樣一次一次不厭其煩地掰開,眼淚像一尾小魚好不容易躍出水面時帶起的水滴,甩滴在他手臂上,燙得他心口燒痛。

直到力氣快要耗盡,她終於崩潰大哭,恨恨張口咬在他右手中指。

心裏藏著滿肚子憋悶和不滿,她下了死口,一點力沒收著,舌尖嘗到鐵銹腥氣她也沒松開。

兩個人僵持在原地。

秦貍靜靜註視著她,白皙小巧的臉上沾滿淚痕。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哭。

是她外婆出事那天,她哭著跑來找他,臉都哭紅了。

那時,他心裏劃過異樣情緒,酸痛興奮交織,心疼她哭,又為她流下的淚激動。

但現在,除了痛苦,他沒有任何別的情緒。

秦貍率先松開了手,咬傷的中指早已血肉模糊。

他咽下湧上鼻腔的酸意,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滯澀,“我沒有不尊重你。”

他想解釋,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要怎麽守護自己想要的東西。

面對心愛的女孩,他只能笨拙地像只沒人要的野貓,圈好屬於自己的所有物,一旦有任何人入侵,便會炸毛,豎起全身戒備,不準別人觸碰分毫。

秦貍垂眼看她,擡起手想抹去少女的眼淚,卻在看到自己流了滿手血的手指,最終還是放下。

游魚不懂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以為他依然不知悔改,漠然笑了一聲,反手擦去唇上的血,譏諷道:“我為什麽會跟你這種人說這麽多。”

還以為他能說出什麽,現在看來,簡直浪費她口舌。

她抓起沙發上的包走了幾步,又頓住,吸了吸鼻子,冷靜又沈穩道:“我不會留在南星讀大學的。”

“別想著改我的志願,我真的會恨你一輩子。”

丟下這句,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剩下秦貍獨自對著電腦上的志願頁面出神。

平日裏那雙不可一世的眼,頭一次露出孩子般的仿徨無措。

*

他們吵架的聲音不小,家裏的傭人全都聽見了,包括在樓上臥室休息的秦和勻和金舒。

畢竟是年輕人的事,他們兩個誰也不好插手。

金舒嘆了口氣,“我就知道阿貍早晚得在脾性上吃苦頭。”

“不過眼光倒是挺不錯的,小魚多好啊,那混小子要是真能把她娶回家,我做夢都要笑醒了。”

“不行,阿貍不開竅的榆木腦袋隨了你,我得幫幫他。”

“行了,”秦和勻搖搖頭,低聲道,“他們倆的事就讓他們自己處理,我們就別跟著瞎摻和了。”

金舒被他說動了,決定先看他自己的造化。

夫妻兩個對秦貍確實有愧,沒教好他,平時除了金舒嘴他幾句,不痛不癢的,沒人說過重話。

兩人都後悔年輕時沒有多陪伴孩子,導致孩子什麽都不跟他們講,還差點把孩子養歪了禍害別人家的大白菜。

想到這兒,兩人一陣心梗,不約而同嘆出一口氣。

游魚最後報了離家第二近的華金大學,華金也是大城市,並且承諾可以提供她二十萬的獎學金,學費住宿費全免。

華金大學的師範專業在全國師範類專業絕對算得上頂尖的那批。

各方面都符合她的要求。

加上自己補習賺到的錢,短時間內她可以不用操心錢的事。

和秦貍已然鬧成這樣,再在他家住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距離大學開學還有一個月,她想收拾東西回泉林和外婆待一段時間。

大學開了學,除了小長假和寒暑假她沒法經常回去看她,趁現在回去多陪陪她也好。

打定主意,游魚先是辭了路米家的補習工作,嚇得路米以為她因為那件事要老死不跟她往來,連忙打了個電話給她,得到她否定的回答才放了心。

上次生日沈眉送了她禮物,她不知道回送她什麽,索性叫她出來吃飯逛街讓她挑。

走之前,沈眉給了她大大的擁抱,說會想她的,讓她一個人在外地好好的,有事可以給她打電話,只字不提秦貍的事。

即使她不說,沈眉也猜出來她突然要走肯定跟他有關。

游魚抱著這個在南星認識的第一位好朋友,笑著點了點頭。

李清秋不負眾望拿下市狀元,去了最好的學府,南華大學。

巧的是這所大學就在游魚大學的城市,離得並不遠。

所以她並沒有跟他道別,只簡單說自己要回泉林待幾天。

“真的要走嗎,小魚?”金舒滿眼不舍,“你要還生氣,我去給你打他幾下出出氣。”

游魚將最後一箱行李搬進後備箱,抱了抱金舒,“不用了阿姨,我會想你的。”她刻意不去提秦貍。

金舒沒辦法,只好讓她平時多來點消息,要是有什麽事記得來找他們。

秦和勻站在一旁,附和,“對,小魚,這兒永遠是你的家,有什麽事千萬不要跟秦叔叔客氣。”

“秦叔叔在這裏代阿貍跟你說聲抱歉。”

聽到金舒和秦和勻的話,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來秦家一年多,他們一直對自己很好。

“放心,會的。”

“劉姨,我走了。”她對最側邊的劉姨擺了擺手。

劉姨跟她相處了這麽長時間,都有感情了,突然說要走,她還真舍不得,抹了抹濕潤的眼角,“好,一路平安啊。”

坐進車裏,她朝他們揮了揮手,視線不經意往二樓正中央的窗戶看去,玻璃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移開視線,目視前方。

車子行駛的速度漸漸加快,窗外的一切快速倒退,化為虛影。

不想讓自己的心緒被別的幹擾,游魚戴上耳機,頭斜靠在車窗上,閉上眼聽著音樂。

自然沒看見有人在後面追車,也沒聽見一聲聲近乎崩潰的嘶吼吶喊。

拼命奔跑的秦貍最終沒有追上疾速行駛的汽車,眼睜睜看著那輛車逐漸化為一個黑點,消失不見。

“啪嗒”。

一滴水暈在了石灰色的路面上,漸漸擴散,這場雨似乎格外吝嗇,斷斷續續落了幾滴。

很快便被灼陽蒸發,連這場雨存在的最後的證據也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