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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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魚記事起,家裏常年只有她和外婆兩個人,只有過年時,家裏會突然多出兩個人,一男一女,帶著大包小包的零食、牛奶、玩具、衣服……興奮地抱著她,一樣一樣給她展示。

相同的畫面一年又一年的重現,小小的游魚終於明白那是她的父母。

游魚有時候會問外婆,為什麽爸爸媽媽不和她們一起生活,外婆笑著摸摸她的臉,說他們去外地打工了,賺到錢就會回來,到時候會給小魚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游魚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家,也許明天,也許後天,怕錯過他們回來,小小又執拗的她便搬著小板凳托腮坐在大門口等他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院子裏的櫻挑樹紅了果,又謝了葉,坐在樹下門口的小身影漸漸長大。

一天,正是冬日暖陽,陽光正好。

屋裏還沒有屋外暖和。

游魚把桌子搬到外面,手上生了幾個凍瘡,她戴著手套寫字。

不遠處一陣喧囂。

她擡頭,遠遠的,看見父母裹著厚厚的棉衣,沒有行李箱,身上背著用被單系成的包袱,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們瘦削彎曲的背,站在冰天雪地裏,開心地朝她揮手。

游父游母見到她手上的凍瘡,總會心疼地捂在手裏,目露愧疚,“我的孩子,受苦了,這次回來爸媽就不走了,留在家裏照顧小魚。”

很多年以後,游魚想起這個畫面還是會鼻酸。

那天傍晚,外婆上山撿柴去了,很晚才回來,她拉著板車回來,車上沒有柴,躺了一個人。

“撿柴火發現的,看樣子是在盤山土路上出了車禍,車翻下坡,人被甩了出來,我瞧著還有氣,就把人拉回來了。”

“大冷天的,怕凍死了。”

游母:“媽,這人傷那麽重,拉診所去啊。”

外婆捶了捶腰,“村裏的診所關門了,晚上山路黑,又下雪,太危險。”

游父:“媽說得有道理,看人能不能撐過今晚,要是能撐過去,明天拉他去鎮上醫院。”

游父抱著游魚站在一側,和她們商量著怎麽聯系上病患的家人。

秦和勻命大,出了車禍,又從山坡滾下來,挨了一晚竟然醒了。

他們這兒出行不方便,救護車開不進來,鎮子又遠,游父游母趁著天蒙蒙亮,搭同村人的順風車上醫院去了。

檢查下來有幾處嚴重骨折,輕微腦震蕩。

醫生聽說秦和勻的經歷,“你可得好好感謝人家一家,要不然,憑這鬼天氣,凍不死也得截肢。”

秦和勻自然清楚,想等身體好一點登門道謝。

游父游母在醫院陪了兩天,見他沒什麽大礙,家裏人也聯系上了,心裏記掛著游魚,急急地往回趕。

游魚記得很清楚,那天是2012年12月21日,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

網絡不發達的年代,“世界末日”的言論就這麽通過口口相傳,傳到了消息閉塞、落後貧窮的泉林。

村裏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日子越是臨近,大家越是興奮,都想知道世界末日是什麽樣的。

家裏沒安座機,游父用醫院的電話給村長打了個電話,村長過來告訴外婆,救助的那個人沒事,他們下午就到家。

外婆特別高興,跟村裏其他人一塊上街趕集。

趕集的途中,有人囤了好幾袋鹽,同行的人好奇問她:“買這麽多鹽?吃到什麽時候?”

那人回道:“俺家孩子說今天世界末日,我尋思著,多買點。”

其他人就笑,“今天世界末日,現在囤有啥用?”

“再說,幹吃鹽啊。”

那些人當個話頭打趣著過去了。

外婆停下腳步,望著一家便利店看了幾秒,走進去。

再出來,她手裏抱著一桶星球杯。

回到家,游魚已經放學,坐在門口眼巴巴等人。

“小魚,快看看外婆給你買了什麽?”

游魚眼睛都亮了,站起來,“哇,是星球杯!好多!”

她從沒見過這麽多星球杯,偶爾饞得不行,從存的錢裏拿出一毛跑到小賣店買一個,濃郁的巧克力醬和香酥球混合,甜香甜香,一個她能吃好久。

外婆見她這樣,笑道:“小魚開不開心?”

“開心!”

“爸爸媽媽往後不出門了,以後啊,我們小魚就有三個人疼了。”

“嗯嗯!”

外婆給她拆開一個,游魚拿著塑料小勺吃得滿足。

“外婆,怎麽突然給我買這麽多星球杯?”

“因為世界末日啊。”

“世界末日?”

“對啊,外婆仔細想了想,如果今天真的世界末日的話,那外婆希望小魚開開心心的,多吃點自己喜歡的。”

“外婆,那都是騙人的啦。”

外婆看著她笑:

“萬一呢?”

一語成讖,那天真的成了游魚的世界末日。

村長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後,拖著不太利索的腿跑來游魚家。

“游魚外婆!”

“哎!”外婆走出去。

村長透過敞開的門看見游魚,忙拉著外婆走到一側,不讓她看見。

“什麽事,村長?”外婆不解。

村長看著一老一小,面露不忍,“游魚外婆,剛才醫院來電話說……說你女兒女婿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人——沒了。”

外婆身子一晃,跌倒在地。

與此同時,門後響起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遠處夕陽落山,黯淡的紫藍色天空浮現,冷氣鉆入肺腑,寒風凜凜,吹在人身上如刀割,痛不欲生。

不知過了多久,外婆進來了。

她扶著墻踉踉蹌蹌,眼皮紅腫,看人都是空的,銀白發絲在風中淩亂,原本有些佝僂的背更加彎了。

游魚坐在原地,埋頭,手裏拿著吃剩一半的星球杯。

良久,外婆開口,聲音帶著哽咽:“小魚,爸爸媽媽不回來了。”

“嗯,”她沈默出聲,眼淚無聲砸落,手裏的星球杯掉在地上,“外婆,巧克力不甜了,我不吃了。”

起身抱住外婆,“我們一起,去接爸爸媽媽回家吧。”

黑夜中,沒有開燈的一處人家,風卷著枯葉撞在門上,傳來陣陣嗚咽聲。

一時間,日子比平時更難過。

那天之後,外婆悲傷過度,心脈受損,頭發全白了。

游魚白天不敢在外婆面前傷心,怕她更難過,晚上一個人躲在被窩裏落淚。

秦和勻心裏愧疚至極,如果不是因為救他,游父游母不會來醫院,更不會在回去的路上發生意外。

他在游家站了許久。

外婆只說了一句話,“不怪你。”真要怪就怪她自己,是她把他帶回來的。

秦和勻決心用一輩子去彌補游家。

他提出把她們接到南星去生活,被外婆拒絕,說自己一個人能養活游魚。

老太太眼裏無光,態度堅決,秦和勻不好說什麽,但每年寒暑假都會雷打不動來泉林探望她們一段時間。

游魚上初一的那年夏天,外婆突然暈倒在家。

游魚和鄰居趕忙把人從到鎮上醫院,鎮裏的醫院不是什麽大醫院,很多醫療設備並不齊全,檢查不出外婆暈倒的原因,建議她們上大醫院做全身檢查。

長這麽大,游魚根本沒出過遠門,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鎮上。

她害怕外婆也會離開她。

游魚的腦海裏第一時間想到秦和勻。

外婆跟她說過,不要麻煩人家,人家不欠她們什麽。

第一次,沒聽外婆的話,去村長家借了電話打給秦和勻。

秦和勻接到電話,二話沒說立馬趕過來,甚至忘記了自己和兒子的約定。

一直等外婆檢查完,病情穩定,秦和勻才想起來答應秦貍要陪他去游樂園的事。

約定好的那天,秦貍特意給家裏的傭人放了假,起了個大早,做好早飯,安靜等著秦和勻下樓,和他一起出門。

從白天到晚上,他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坐在沙發上。

客廳的電視開著,放著不知名肥皂劇,一直到肥皂劇放完,開始播報晚間新聞,秦貍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等到天完全黑透,游樂園關門散場,秦和勻才推門進來。

他說了什麽,秦貍沒聽進去,只依稀記得他的嘴唇在動,面上是秦貍很熟悉的那種神色——愧疚、心虛、疲累,從小到大,他在秦和勻的臉上見過許多次。

秦貍一言不發,秦和勻見狀,上樓了。

客廳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半晌,他站起來,坐麻的腳無意識踢到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勾到地上,一張照片從口袋裏掉落。

秦貍撿起來。

照片上父親站在櫻桃樹下,旁邊站著一個女孩,齊肩短發,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前面坐著一個老人,也在笑。

秦貍不認識她們,卻第一眼認出了她們是誰。

因為和父母接觸不多,他對他們的許多事全都一知半解。他們呢,總覺得大人的事小孩子沒必要知道得那麽清楚,很多事,只說個大概。

是以秦貍並不知道秦和勻早年間差點喪命,不知道外婆救了他父親的命,更不知道游魚因此間接失去了父母。

“游魚”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秦和勻難得在家吃飯時,總愛在飯桌上提起,說小姑娘怎麽怎麽聰明,考試又考了全校第一……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秦貍心裏就記住游魚。

他嫉妒她,嫉妒她可以得到父親的誇讚。

他討厭她,討厭她搶走了屬於自己的目光。

攥著照片的手發緊,照片上她巧笑倩兮的模樣深深刻在他腦海裏。

秦貍把照片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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