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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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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逐艷沒立刻回答,緩緩靠回墻上,仰頭看著黑黢屋頂,像是在回憶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我想要我曲家失去的一切,地位名聲尊嚴,還有......覆仇。”

她轉過頭,看著傅賜鳶:“傅大人,你也是世家出身,應該懂家道中落是什麽滋味?從前門庭若市,現在門可羅雀。從前那些巴結你的人,現在躲著你走,背地裏還指指點點,說你爹是奸臣,是前朝餘孽,你受得了嗎?”

傅賜鳶皺了皺眉,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只道:“所以你就要幫著蠍子,禍亂朝綱?你可知道,你們害死了多少人?瑯琊王祁氏一族,前朝首輔海氏一門,巡鹽禦史雁家,哦,封家也在其中,還有我傅家,懿貴妃甄氏那一支,全死在你們手裏!”

曲逐艷卻笑了,笑得詭異:“傅大人,你真以為,那些人是我們蠍子害死的?”

“不然呢?”

“我們只是推了一把,”曲逐艷慢慢說,“真正要他們死的,是朝廷自己。”

傅賜鳶一步跨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曲逐艷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嘉德年間,國庫早就空了,太後、前皇後和貴妃,後宮幾位最尊貴女人,聯手從國庫裏套錢,挪作私用。修園子,辦壽宴,賞娘家,流水似的花。等嘉興帝登基,要徹查國庫,賬對不上了,怎麽辦?”她頓了頓,看著傅賜鳶越來越難看臉色,繼續說:“只能找替罪羊,找誰呢?找那些有錢有勢,但又不夠根深蒂固的家族。瑯琊王剛打了勝仗,功高震主;海首輔門生遍天下,但到底是前朝舊臣;雁家管著鹽政,油水最多;傅家手握錦衣衛權柄,又是外戚,這些人,隨便拉一個出來,抄了家,夠填多少虧空?”

“所以從那時候,你們就已經開始計劃,要怎麽誣陷我傅家!”傅賜鳶一把抓住她衣領,把她從地上提起來。

“是啊,可這能怪我們麽?”曲逐艷被他提著,腳離了地,卻還在笑,“傅大人,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朝廷要殺人,需要理由嗎?通敵叛國,多好的罪名!既能抄家滅族,又能震懾朝野,還能把國庫窟窿填上,一舉三得!”

聞言,傅賜鳶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顯然已是怒極。雁歲枝起身按住他的手臂,低聲勸道:“阿鳶,松手。”

傅賜鳶猛地松開手,曲逐艷重重摔回地面,鐐銬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捂著胸口一陣咳嗽,嘴角發笑,笑得有些癲狂。

“雁公子,”她一邊咳一邊笑,目光轉向雁歲枝,道:“你家不也一樣?巡鹽禦史雁伯年,你父親吧?當年是怎麽死的?真是因瑯琊王而死的?還是有人不想讓他繼續查鹽政的賬,滅了口?”

雁歲枝臉色微微一白,卻依舊穩住語氣,道:“你繼續說。”

曲逐艷緩過氣息,重新靠在墻上:“好,我說,皇上要查國庫,如今的太後和皇後慌了,因為虧空最大的一筆,就是她們一族挪用的。她們找到我,不是我,是找到商敬策。商敬策那時候還是錦衣衛同知,深得皇上信任,又是皇後遠房親戚。皇後讓他想辦法,把賬平了。”

“商敬策就找到了蠍子?”雁歲枝問。

“不是找到,是合作。”曲逐艷糾正,“商敬策早就跟蠍子有聯系。他在錦衣衛這麽多年,知道太多秘密,也貪了太多錢。他需要一條後路,蠍子需要朝廷裏的內應,一拍即合。”

“所以你們就設計了瑯琊王通敵的冤案?”

“設計?”曲逐艷搖了搖頭,道:“沒那麽覆雜。瑯琊王在邊關打仗,需要糧草軍餉,國庫給不出。他就自己想辦法,跟草原部族做生意,用茶葉絲綢換戰馬。這事兒本來皇上默許的,但到了要平賬的時候,就成了通敵的鐵證。”

她看著傅賜鳶:“傅大人,你父親當年掌任錦衣衛指揮使,就是因為替瑯琊王說話,也被牽連進去了吧?”

傅賜鳶咬著牙,沈默不語。

“那就是了,”曲逐艷嘆了口氣,“一條船上的,要沈一起沈。瑯琊王倒了,跟他有來往的,替他說話的,一個都跑不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國庫虧空,就這麽填上了。”

刑房裏死寂一片,火把燒得正旺,可在場幾人都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過了很久,雁歲枝才開口,聲音幹澀:“蠍子為何要幫你們?他的目的是什麽?”

“蠍子是巴林部落首領,”曲逐艷道,“他的目的是瓦解大明根基,讓巴林部落有機可乘。那些大族都是大明支柱,除掉他們,大明就會變得虛弱。而且,他還借著合作機會,在大明境內安插了許多諜者,這些人潛伏在朝堂、軍中市井,等待時機,裏應外合,顛覆大明。”

“這些諜者,如今藏在何處?有何聯絡方式?”傅賜鳶問道,眼神急切。

曲逐艷連連搖頭,臉上露出慌亂之色,道:“我不知道......我麾下的人,都被你們抓了,首領下的蠍子,行事極為隱秘,聯絡都是單向的,只有商敬策能直接與他聯系,我只負責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根本不知道諜者的具體位置和聯絡方式。”

雁歲枝盯著她的眼睛,觀察了許久,見她神色惶恐,不似作偽,便對傅賜鳶遞了個眼色。

傅賜鳶會意,上前一步,語氣淩厲:“將她押下去,嚴加看管,不許與任何人接觸。”

說罷,二人就先退出了牢房,雁歲枝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悲戚。

“接下來,得去審一審商敬策,他是核心人物,定然知道更多內幕,也知道其餘蠍子諜者下落。”

傅賜鳶點了點頭,一旁的風眠卻面露憂色,道:“殿帥,只怕商敬策不會輕易開口,他曾是錦衣衛指揮使,詔獄裏那些手段,他比誰都熟。”

“動刑沒用。” 雁歲枝冷笑一聲,“對付他這種人,只能攻心。”

“怎麽攻?”

雁歲枝沒回答,轉頭看向走廊另一頭,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個獄卒匆匆跑過來,低聲道:“殿帥,商敬策醒了。”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往另一間刑房走去。

商敬策的處境比曲逐艷差點,手腳都上了鐐銬,銬在墻角,他身著囚服,靠坐在墻上,身上蓋著條薄毯,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甚至有點過於清醒了。

聽見開門聲,他擡起頭,看見雁歲枝和傅賜鳶,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傅大人,雁公子,”商敬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囂張,“沒想到,我商敬策落到這般境地,還能有這麽多貴客送行,真是榮幸。”

傅賜鳶拖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雁歲枝站在他身側。

“商指揮使,”傅賜鳶開口,語氣算不上客氣,“住得可還舒坦?”

“托傅大人的福,做了個美夢,”商敬策笑瞇瞇地道:“夢見我又回到了錦衣衛衙門,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人排隊等著匯報,嘖,那滋味,真懷念。”

“可惜夢終究是夢,回不去了。”雁歲枝說。

“是啊,回不去了,”商敬策輕嘆一聲,語氣自嘲,道:“人老了,就得認命。該退的時候不退,非要賴著,最後落這麽個下場,活該。”

他頓了頓,看向傅賜鳶:“傅大人想問什麽?直說吧,我這條命也就這幾天了,能說的,我都說。”

“你跟蠍子合作多久了?”傅賜鳶單刀直入。

“算下來有好幾年了,”商敬策回想了一下,道:“具體記不清了,那時候我還是錦衣衛同知,手裏有點權,但不夠大。蠍子找上門,說能幫我往上爬,條件是我得給他們行個方便,傳遞點消息,壓幾樁案子,都是小事。”

“之後你就坐上了指揮使的位置。”

“是啊,”商敬策笑了笑,道:“指揮使,多威風。站在皇上身邊,滿朝文武見了都得低頭。可這位置坐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心裏就越慌,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傅大人,你手裏也握著刀,應該懂刀能殺人,也能被人奪過去,殺你自己。”

傅賜鳶沒接他話,只盯著他。

商敬策自顧自繼續道:“所以我得找後路,蠍子就是我的後路。他們答應我,事成之後,送我去草原,給我個部落長老的位置,逍遙快活過下半輩子。”

“事成?”雁歲枝追問,“什麽事?”

商敬策看向她,眼神深邃:“雁公子不是都猜到了嗎?扳倒楚王,攪亂朝局,讓巴林十二部有機會西下,當然,現在看是失敗了。慕容丹赫那小子,還是太嫩。”

“瑯琊王的案子,是你做的?”傅賜鳶問。

“我?”商敬策搖頭,“我哪有那本事。那是上頭的意思,我只是個執行的。”

“上頭是誰?”

“太後,皇後,還有......”商敬策頓了頓,笑了起來,“傅大人,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我要你實話實說。”傅賜鳶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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