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紅色的零炸開。

眼前是絢爛到極致的光，燦爛的讓人睜不開眼。

極致的燦爛之後便是沈寂的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如黑色的洪流一般席卷過來。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獨自漂泊。

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寂靜的讓他覺得自己也是虛無的，很快就會沈淪黑暗。

直到有人在他耳邊低聲呢喃, 恍如黑暗中忽然出現一絲天光。

他順著那些喃喃細語飄了過去, 那些聲音時強時弱聽不真切, 他努力側耳傾聽, 在某一時刻, 這些聲音忽然全部都清晰起來。

“真不敢相信,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 他們都說你不會醒過來, 但是我依然不相信”

“我總覺的你會醒過來，你會忽然睜開眼睛，還像以前那樣對我笑。”

“你睜開眼睛看一看我好不好，哪怕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睜開眼睛看一下我，這麽多年總是我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也是會寂寞的。”

這是......陸尋的聲音......

難道我還沒死嗎

狄野嘗試睜開眼睛, 他本以為這會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沒想到他很輕易的就做到了。

真是不可思議。

他嘗試著轉動腦袋，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些僵硬，但是他已經看清楚了眼前的陸尋。

他變老了，變憔悴了, 變得更加沈悶了。

兩人四目相對，茶色的眼眸對上黑色的眼眸，陸尋從椅子上跳起來......

兩個月後狄野已經從植物人狀態恢覆正常，但是接下來的事情總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絲毫未變的容顏有些發楞。

陸尋站在他身後，憐愛的撫摸著他的脊背，聲音沙啞的說道：“你還是這樣令人矚目。”

狄野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陸尋眼角的皺紋，眼神專註的看著他：“為什麽我沒有衰老？不過這也沒什麽好在意的，每個人都會老去。”

陸尋笑著親吻他。

這十年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很多事情狄野都始料不及。

那些繁瑣的日常小事先不談，先談一談最令他顛覆世界觀的事——陸尋的公司破產了。

除了陸尋破產之外，整個陸家都奄奄一息，再也沒有以往那恢弘氣派的光景。

狄野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一腦袋問號，除了極度的震驚和痛心之外，這個消息還給了他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陸家這樣的龐然大物怎麽會說沒就沒？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一夕之間，什麽都沒有了。

簡直像個荒誕的笑話一樣。

當陸尋的房產全部被拍賣償還債務的時候他們已經身無分文。

在高層公寓居住的最後一個晚上陸尋把一張銀行卡遞給狄野，輕聲說道：“ 這裏面還有些錢，你拿著。”

狄野眼淚流了滿臉，胡亂擦了一把後罵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老去的陸尋撫摸著他的臉，微笑著：“想讓你過的好。”

那張卡最後還是被用去還債，那段痛苦的日子過去後陸尋什麽都沒有了，他一下子從雲端跌落到泥潭裏，開始在凡塵俗世裏笨拙努力的生活。

狄野要比他辛苦一點點，除了努力工作之外他還要面對別人的覬覦，而這個時候的陸尋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他了。

兩人在親朋好友的幫助下在寸土寸金的燕城租了一處房子，陸尋開始學會去菜市場買菜，沒過幾天就學會殺價，偶爾賣菜的大媽還會送他一把香菜。

狄野開始在網上畫BL條漫，積累了十萬粉絲後他出了繪本，銷量不好不壞，他這個時候也變老了一些，遠不如年輕時那樣好看。

他們褪去了權勢和容貌帶來的光環，曾經受到過萬眾矚目的兩個人日覆一日的平庸勞碌下去，金錢匱乏帶來的矛盾也日益激化，偶爾會有爭吵出現。

“貧賤夫夫百事哀”，陸尋嘆氣。

狄野笑著看他一眼，在他布滿細紋的眼角留下了一個吻。

於是陸尋又很快開心起來。

過了半年兩人付了房子首付，每個月都要戰戰兢兢地還著房貸，他們在柴米油鹽中磋磨著，一直處於雲端上的霍臨峰在狄野39歲生日那天往狄野家裏郵寄了一大箱東西。

陸尋黑著臉拿著一把菜刀站在那個大箱子前。

狄野充滿好奇心的拆開，發現箱子裏面居然全都是飽滿圓潤的進口車厘子。

自從陸尋破產以後狄野就很少吃車厘子了，陸尋看見那箱車厘子後默不作聲的走進臥室，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都沒出來。

霍臨峰送的東西狄野一直都是原封不動的再給他郵回去，由於現在資金困難，他一直都使用到付。

這箱車厘子狄野才不會吃，但是郵走之前他還是很沒骨氣的抓了一把塞進兜裏。

陸尋倒垃圾的時候看見了一點果核，他的眼睛有點濕潤，第二天狄野打開冰箱的時候發現了一盒洗的幹幹凈凈的車厘子。

狄野總覺的時間過得特別快，一眨眼間自己就老了，他和陸尋開始十分憂慮的談論養老問題，並討論安樂/死是否能在國內實施。

然後談論著談論著就真的到了那一天，已經擁有一次死亡經驗的狄野開始安慰陸尋，這時他們都變成了皺皺巴巴的老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布滿褶皺和老年斑，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光滑白皙，但是掌心的溫度仍和年輕時一樣。

“老頭啊，你不要害怕，死亡是個輕飄飄的過程，你只是閉上眼睛睡了很長一覺，等你醒來那一天，你又會看到我，就像往常一樣......”

陸尋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輕輕翕動：“我不害怕。”

狄野安詳的閉上眼睛。

黑來還未來得及蔓延，一行巨大的紅字已經出現了他的視野裏——

+20000

狄野一驚，緊接著鋪天蓋地的紅色煙花在他眼前炸開，隱約還能聽到幾聲鞭炮的響聲。

這是個什麽情況？

為什麽我要死了紅字居然還帶著正號，難道我出現幻覺了嗎？

他的眼珠滾動了兩下，下意識的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靈活有力，一點也不像是個行動遲緩的老人。

狄野猛地睜開眼，因為用力過猛眼皮有點抽筋，他立馬揪著眼皮叫了一聲。

一道好聽的男聲傳來，帶著巨大的欣喜和急切，又高興又慌亂的喊道：“醫生醫生快叫醫生，他醒了！”

陸尋從來沒有這樣大喊大叫過，不過這種大喊大叫依然清冷的聲線絕對是陸尋沒跑了。

剛剛又‘死’了一次的狄野有些懵逼，他發覺身體有點僵硬，可能是在床上躺了太久的緣故。

他努力的想要做起來說話，然而嗓子和身體都不太聽使喚，只能呆呆著倚靠在床上，看著年輕的陸尋忙前忙後。

模樣一點沒變，眼角沒有皺紋。

等到狄野喝了點水終於能正常說話的時候他一把拉住陸尋的手，問道：“你破產了沒？”

陸尋楞住。

楞了一會後他溫柔的笑了：“你昏迷一個星期，我就算顧不上公司也不會破產啊，不然拿什麽養你。”

他雖然笑著，可是眼裏幾乎都要有眼淚掉下來了，狄野親親的他嘴，摸了兩把他光滑白皙的臉頰，一時間百感交集，他緊緊抱住陸尋，小聲說道：“雖然我一直打趣你是條大肥魚，可是你沒錢我也愛你，我說的是真話，沒有甜言蜜語在哄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這是狄野跟他在一起後第一次這麽直白的說愛他，陸尋的心臟砰砰直跳，一時間竟然激動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

“真的嗎？”，聲音輕的連陸尋自己都聽不見。

“真的，我是真心的”，狄野輕聲說道。

“狄野，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知道”

“我也知道”

虛空處又炸開了紅色的小煙花，還閃爍著星星點點的金色光芒，看起來有些可愛。

狄野伸手去觸碰那些光芒，光芒在他的指尖來回跳躍，一點一點凝聚在他的掌心，慢慢消失不見。

他喃喃說道：“紅字消失了。”

真奇怪，竟然還一種詭異的依依不舍......

狄野拍拍腦門，他肯定是瘋了！

當他把這個喜訊告訴姜鶴的時候，姜鶴正對著兩條心電圖發呆，他這輩子還是提早遇見了周炳然。

梁煦依然陷入沈睡之中，紅字的最後倒計時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生與死只在一念之間，除了身處陷阱的人，沒有人能替他們做出選擇，決定他們的命運。

最先走出陷阱的狄野也沒有多少欣喜若狂的感覺，可能是大風大浪生生死死經歷的太多，他已經能夠用淡然平靜的心態看待任何事情。

但是當狄野回家時候他就不那麽淡定了。

他開始坐在地毯上擺弄著陸尋送給他的禮物，昂貴的藍寶石袖口、昂貴的鉆石領針、陸尋為他訂制的麝香牛毛西裝、價值百萬的獵豹胸針、價值千萬的星空手表......

他眉開眼笑的拿起這樣又拿起那樣，像一條貪婪的巨龍欣賞藏在自己洞穴裏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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