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能跟你一起睡嗎?

關燈
不能跟你一起睡嗎?

到了妖界的第二天,鎮妄就在院子裏折騰起來了。

他在自己院子裏搭了一口竈。壘得方方正正、四面抹得溜光水滑、一看就知道下過功夫了。他找門口的蜥蜴守衛要了一口鐵鍋,等竈臺燒成型之後坐在上面,鎮妄擦擦汗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點上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裏倒上油,油熱了,蔥花下去“刺啦”一聲響,香味飄出去老遠。隔壁院子正在曬太陽的幾只小妖聞到香味,鼻頭一聳一聳地就飄了過來,趴在墻頭看。鎮妄沒理它們,專註地炒菜。他學的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

排骨焯水,炒糖色,加醋加糖,小火慢燉。

出鍋後他自己先嘗了一塊,沒掉水準,軟爛脫骨酸甜適中,這都是他試驗過無數次才練成的。失敗品全都給三山和何清吃了。

他盛了一碗,放在食盒裏,提著去了佘夢的院子。佘夢的院門關著。他站在門口敲門沒人應。他蹲下來,把食盒放在門檻上,走了。

傍晚去收食盒,裏面的飯菜沒動,連蓋子都沒打開。

第二天,他做了紅燒肉。第三天,他做了清蒸魚。第四天,他做了蔥油拌面。食盒送過去,原樣收回來。佘夢不吃,也不見他。但鎮妄沒有停下來。反正零食都收下了,這些,早晚也能收。

鎮妄的戰術很快調整了。他把目標轉向了那八只小雀妖。領頭的叫逸兒,翎的大兒子,化形後跟翎有七分像。那天鎮妄在院子裏燉排骨,香味飄出去,逸兒第一個翻墻進來,蹲在竈臺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裏的排骨。鎮妄看了他一眼,用筷子夾了一塊,吹涼了遞給他。逸兒猶豫了一秒,然後張嘴接住了,嚼了兩下,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嗎?”鎮妄問。

逸兒點頭,腮幫子鼓鼓的,說不出話。鎮妄又夾了一塊,吹涼了,放在他手心裏。“給你弟弟妹妹都帶來,管夠。但是你們要幫我個忙。”他去拿食盒,“你們幫我送給小殿下一份。”

逸兒看著手裏的排骨,又看著鎮妄,眼珠子轉了兩圈。“你是那個把小殿下氣跑的壞人。”

鎮妄蹲下來,跟他平視。“是。”

逸兒趕緊放下手裏的排骨,梗著脖子跟鎮妄對峙,像是氣勢雄偉的公雞,“不幫!你是小殿下討厭的人,我們跟你不共戴天!”

鎮妄繼續說,“所以我是來贖罪的,你看看小殿下瘦了那麽多,我看著心疼,你也心疼對不對?幫我送餐,我們一起把小殿下餵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逸兒想了想,把排骨塞進嘴裏,含混地說了一句“行吧”。

從那以後,八小只就成了鎮妄的“送餐員”。每天飯點,他們排著隊翻墻進鎮妄的院子,蹲在竈臺邊等投餵。鎮妄給他們一人準備一個小碗,碗裏裝著不同的菜,誰愛吃什麽他摸得清清楚楚。

逸兒愛吃排骨,老二愛吃魚,老三愛吃蝦,老四愛吃素,老五愛吃甜,老六愛吃辣,老七愛吃酸,老八什麽都愛吃,每頓都能吃兩碗。吃完之後,他們會把給佘夢的那份裝進食盒裏,一窩蜂地送到佘夢的院子門口。

佘夢第一次看見八小只端著食盒站在門口的時候,楞了一下。“你們怎麽來了?”

“給殿下送飯。”逸兒把食盒舉高,“殿下不吃東西,我們擔心。”

佘夢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蹲下來,接過食盒,打開看了一眼。糖醋排骨,賣相很好,色澤紅亮,撒了白芝麻,一看就知道是誰做的。他把食盒蓋上了。

“殿下不吃嗎?”逸兒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個壞人做的。殿下不吃,他就不會給我們做了。”旁邊的幾只小雀也跟著點頭,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佘夢,眼眶一個比一個紅,嘴巴一個比一個癟。

佘夢看著那八張可憐巴巴的小臉,手扶著額頭,“這冰坨子現在真是......”

從那天起,佘夢每天都能收到八小只送來的食盒。菜式每天換,偶爾還有甜點,紅豆湯、酒釀圓子、桂花糕、山楂糕。

佘夢已經將近十天沒見鎮妄了。但他每天都能嘗到他的味道。飯菜是熱的,說明出鍋就送來了。味道比在人界的時候精進了太多。

第十二天,鎮妄自己來了。

佘夢的院門開著,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鎮妄提著食盒走進來,站在他面前。

“今天的菜是紅燒豬蹄。”鎮妄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把菜一盤一盤地端出來。紅燒豬蹄、清炒時蔬、冬瓜排骨湯、一小碟腌蘿蔔,還有一碗米飯。

佘夢看著那些菜,沒動。“放那兒吧。”

鎮妄站在那裏,看著他。“你不趕我走?”

佘夢擡頭。“我讓你走你會走嗎?”

鎮妄沒有走。他在佘夢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你吃了嗎?”佘夢問。

“沒有。你先吃。”

佘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蹄,咬了一口。燉得爛,入口即化,鹹淡剛好。他一樣一樣地嘗,每一樣都嘗了一口,然後把筷子放下了。

“不好吃?”鎮妄的聲音有點緊。

佘夢把飯碗推到他面前。“吃了再走。”

“是哪裏不合口嗎?你告訴我,我下次調整......”

佘夢伸手,“桂花糕給我,剩下的你吃。”

鎮妄的神情緩和下來,就著佘夢嘗過的那些菜,一口一口地吃。

“明天想吃什麽?”他問。

佘夢看著他。“隨便。”

鎮妄彎了一下嘴角。“好。”他提著食盒走了,“佘夢。”

佘夢沒應。

“明天我能進屋吃嗎?外面冷。”

“不能。”

鎮妄走了。佘夢坐在石凳上,看著石桌上那幾塊桂花糕。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嗯......開個糕點鋪子好像也不錯。”

鎮妄晚上登門,“佘夢,我做噩夢了,自己睡害怕。”

佘夢拉開門,瞇著眼睛瞪他。月光下的鎮妄穿著一身舊睡衣,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膛。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起來真的像剛從噩夢裏醒過來的人。

“你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麽。你多大個人了?自己睡害怕?你說這話你知道害臊嗎?”佘夢的聲音啞著,又困又氣。

鎮妄捂著自己的心口,表情委屈極了。“可你說過,小鎮妄害怕。他在裏面很久了,後來他再也沒見過你了。你說過他在等你,你就不會走的。”

佘夢看著鎮妄,透過那雙眼睛看到的不是這幅強大的身軀,而是那個渾身是傷,滿眼絕望的小鎮妄。

“那是曾經。我母後已經幫你消除詛咒了。”佘夢的聲音變小了。

“可是噩夢沒有消除。”鎮妄往前走了一步,“我的噩夢只有你能消除。”

佘夢站在那裏,看著鎮妄,看了很久。他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進來。”他轉過身,走進屋裏,沒有關門。

鎮妄趕緊跟進去,貼著佘夢的背擠進門,生怕慢一步那扇門就會在他鼻子前面關上。

佘夢的房間跟當年的雜貨鋪幾乎一模一樣。角落裏有一個矮櫃,櫃子上面擺著幾只玻璃瓶,裏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石頭。馬口鐵的餅幹盒子、搪瓷的杯子、茶葉罐、糕點盒子。全是人界才有的,但都是各類食物的包裝盒。

鎮妄的目光從那些東西上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在墻上。正中間,掛著一枚金剛杵。金色的,鑲嵌著紅瑪瑙、孔雀石和綠松石。珠子很亮,鏈子也很亮,沒有一絲灰塵,像是每天都被擦拭。

鎮妄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他把金剛杵戴在佘夢脖子上,說“祝賀你開業,佘老板”。

那時候的佘夢摸著那顆紅瑪瑙,摸了一遍又一遍,說“謝謝”。

後來佘夢跪在地上,把金剛杵的尖端對準自己的心口,狠狠地紮進去。血湧出來,順著鏈條往下淌。他跪在佘夢面前,看著他閉眼,看著他失去呼吸和心跳,看著他最珍惜的人用他送的東西,紮進了自己的心。

“佘夢。”鎮妄叫他的名字。

佘夢沒看他。他蹲在櫃子前,從裏面抱出一床被褥,鋪在地上。枕頭放好,被子疊好,邊上還放了一杯溫水。

“嗯?”佘夢頭也沒擡。

他的小貓還是這樣。嘴上兇巴巴的,但會在床邊放一杯溫水,怕他夜裏做噩夢醒了喉嚨幹。

“不能跟你一起睡嗎?”鎮妄的聲音裏帶著祈求。

“不能。”佘夢把被角掖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我不占很大地方。”

“跟那沒關系。”

“可是看不見你,我還是會做噩夢。”鎮妄拉起佘夢的手,從敞開的領口伸進去,故意壓在自己的胸肌上,“你摸摸,我現在心跳得還是很快。”

佘夢的尾巴又開花了。他的手指觸到一片滾燙的、結實的、隨著心跳微微起伏的肌肉。那觸感跟他記憶裏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鎮妄的身體偏瘦,不像現在,肌肉緊實,線條分明,每一寸都充滿了力量和溫度。那種溫度和力量從佘夢的指尖一直燙到耳尖。

咪的天呀,這胸肌絕了。

等會,我原來是這種色令智昏的咪嗎?

佘夢猛地把手抽回來,退後了兩步,“不、不行,你自己睡!”他吹滅了燈,鉆進被子裏,把臉埋進枕頭裏,不出來了。

黑暗中,鎮妄躺在地鋪上,看著佘夢露在外面的那截尾巴上。尾巴在被子外面蜷著,尾尖一顫一顫的,像在做夢。鎮妄看了很久,然後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尾巴就像是有肌肉記憶一樣,直接纏上了鎮妄的手腕。

鎮妄呼吸停了,他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把佘夢抱進懷裏的沖動,他調動靈力隱藏氣息,慢慢爬上床鉆進佘夢被窩裏。

佘夢睡得身上熱乎乎的,鎮妄環住佘夢的腰,手探進佘夢的衣服裏,他的腰跟原來一樣又軟又滑,但是鎮妄能感覺出來,佘夢身上很僵硬。

他沒睡,他跟自己一樣睡不著,剛才尾巴卷上自己的手腕,是清醒的動作。

鎮妄知道這時候不能戳穿他,小貓咪氣急敗壞了就不會讓人抱了,現在佘夢沒躲開自己就已經夠鎮妄好幾天睡不著覺了。

另一邊的佘夢感受著鎮妄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呼吸都亂了,還要裝睡。

“佘夢......”鎮妄在佘夢耳邊呼氣,“這一瞬間我想了十年,每天都想再聽聽你的心跳。就像現在這樣......”

佘夢鼻子一酸,閉著眼睛轉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尾巴收得更緊,箍著他的手腕。

鎮妄把胳膊伸進佘夢胳膊下,兩只手把他圈進懷裏。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沒有多餘的話,伴隨著對方的呼吸進入夢鄉。

佘夢身邊的人都發現了變化。他笑了,也胖了,氣色好了,臉頰有肉了,眼下的青黑淡了。燕娘給他做新衣服的時候量了尺寸,比原來大了兩指。她一邊量一邊抹眼淚。

妖王坐不住了。他每天跟在佘夢身後,躲在佘夢看不見的角落,看著鎮妄像一塊牛皮糖一樣黏著佘夢。他恨不得把宮裏的柱子咬碎了。

“那個不要臉的臭狼!”妖王的獠牙翻出來,瞳孔變成豎線,妖相都氣出來了,“還敢勾引我崽兒,本王現在就上去撕了他!”

妖後在一旁優雅地吃著鎮妄帶來的小魚片。小魚片是鎮妄自己曬的,用的是一種妖界特產的魚,肉質細嫩,刺少,曬幹後鮮香酥脆。妖後第一次吃就愛上了。“質子不能殺。”她把小魚片咬得嘎嘣脆。

“那本王把他丟回人界!”

“通道被炸掉了。”妖後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悄悄舔了一下還沾著小魚片殘渣的手指。

妖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個有心機的東西!他是故意的!他炸了通道就是為了賴在這裏不走!本王難道就任由他纏著崽兒嗎?”

“可是夢兒不一樣了不是嗎?”妖後伸出手,指向院子裏。佘夢正站在桂花樹下,鎮妄站在他旁邊,手裏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糖水,正往佘夢嘴邊送。佘夢偏頭躲,鎮妄就追著餵,佘夢轉著圈躲,鎮妄就得寸進尺把臉也貼過去。佘夢眉頭皺起來伸手推鎮妄,看起來像在嫌棄。但嘴角是彎的,尾巴也在身後晃來晃去的。

“我們差點失去他的時候,王上說過,只要夢兒能醒過來,他想要什麽都滿足他,想做什麽我們都不會插手。”妖後的聲音放輕了,“只要夢兒高興,這些又算什麽。而且那小狼崽子......是真的喜歡夢兒。”

妖王的臉扭曲了。妖後跟了妖王這麽多年,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是不講道理,他是太愛那個孩子了。看不得他受一點委屈,又想炫耀又想藏起來,怕他再一次受傷、再一次流血、再一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閉上眼睛。

“喜歡?我的崽兒差點因為他就......”妖王的聲音在發抖。

“愛錯了方式,想錯了路,總要給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妖後看著窗外,看著佘夢被鎮妄追著餵糖水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且看著吧。”

妖王不說話了。他看著佘夢在院子裏笑,看著他的崽兒臉上終於有了血色,看著他的崽兒尾巴在身後晃得那麽歡。他的獠牙收回去了,瞳孔也收回去了,整個人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氣球,慢慢癟了下來。

“那個小狼崽子還拿了一個叫什麽山楂糕的東西。”妖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紅彤彤的山楂糕。“好吃極了。王上嘗嘗。”

妖王看著那幾塊山楂糕,又看著窗外,一把奪過去塞進嘴裏。

“還有嗎?再來幾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