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你先放手了

關燈
是你先放手了

貓科動物對危險的、刻在骨頭裏的本能讓佘夢的耳朵豎起來。

辦公室的窗戶外有聲音,很輕,窸窸窣窣地,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玻璃就碎了。

碎片雨一樣朝他刺過來。佘夢從床上彈起來,就地一滾,一道強烈的氣猛沖過來直逼佘夢的面門。床被劈成了兩半,他翻滾躲開落地的時候化成了貓形,從碎玻璃和棉絮之間竄出去。

身後那個影子追得很緊,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就在他尾巴後面,差一寸,就差一寸。

佘夢從窗戶跳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滾了兩圈,化回人形。

追他的人也從窗戶跳了出來。

月光下,佘夢看清了那張臉。

少年,十五六歲,銀白色的頭發,琥珀色的眼睛。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胸口別著天樞院的徽章,手裏握著一柄短刀,刀身上有暗紅色的符咒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佘夢認出了那雙眼睛。照片上見過,在鎮妄的手機裏。白夜。

那只小白虎。被餵了忘憂草的、不記得仇恨、不記得痛苦、不記得自己是誰的小白虎。他長高了一點,臉上的線條更硬了,眼神比照片上更鋒利。

“白夜?”佘夢叫他的名字。

白夜眼睛有一瞬間的瞪大,很意外眼前的任務目標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很快調整自己的狀態,以最快的速度刺向佘夢。

佘夢往左閃,短刀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削掉了一截袖子,還沒等佘夢穩住身體,白夜的膝蓋頂在他肋骨上,他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疼到躬身,白夜迅速抓到破綻,短刀從下往上劃,佘夢以最極限的距離仰頭,刀尖還是劃開他下巴的皮膚。

佘夢能殺他。

只要佘夢想,剛才一爪子就能掏穿他的胸口。但佘夢停下了。

可白夜的刀沒停。一刀又一刀,佘夢的肩膀被劃開了、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腿也被劃了一下,踉蹌著跪在地上。

他沒還手,一次都沒有。他只是在躲。

白夜舉起了刀,刀尖對準佘夢的心口。

佘夢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仰著頭看著他。

“你媽媽,”佘夢的聲音很輕,“是一只很大的白虎。它把你護在肚子底下,誰都不讓靠近。”

白夜的刀停了一下。

“它為了保護你,暴走了。管理局的人差點用電槍打死你,是我擋在前面,是我攔住了他們。”

白夜的眼睛裏閃過疑惑。

“你不記得了。”佘夢說,“沒關系。但你媽媽希望你活著。”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白夜舉著的刀。“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

佘夢明白,鎮妄選擇讓白夜忘記這些事是為了他好,佘夢不該提起來的。

但是佘夢也不想被這樣殺掉。

白夜的手在抖。刀尖離佘夢的心口只差一寸。

然後,遠處傳來了哨聲,像某種信號。白夜的手猛地收回去,刀從佘夢掌心抽離,他退後兩步,收起刀,轉身跑進了夜色裏。

佘夢跪在地上,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一軟,昏了過去。

“派去的人回來了。報告上說,佘顧問沒有還手。一刀都沒還。還妄想著讓白夜想起什麽停手。”那個聲音頓了頓,“鎮妄組長,你說他蠢不蠢?”

鎮妄的呼吸很重,像被什麽東西壓著。眼前的人穿著長跑,聲音渾厚卻帶著危險。

“你的詛咒已經快壓不住了。你的靈力在衰退。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這些你都不在乎。但那只貓,你也不在乎嗎?”

鎮妄沒說話。

“他的命,在你手上。”那個聲音很輕,“條件很簡單,他活,其他游妖就去死。畢竟這麽有凝聚力的妖,對人類來說總是威脅,誰知道他們表面做的事收留游妖,背後是不是還琢磨著什麽大動作呢?”

“他......他只是想讓他們活下去......”鎮妄的聲音帶著哀求。

“嘖嘖嘖,鎮妄組長還是心軟。寧可錯殺不放過一個是我們的立身之本,你以為我們很願意當什麽劊子手嗎?這也是咱們的命,是咱們要背負的東西,一切......都是為了人類。”

那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興奮,像是想到了什麽更有意思的主意。“或者,鎮妄組長想保多,簡單。你的小貓去死,其他游妖就不成氣候了。鎮妄組長你很幸運,你還有的選。保一個,還是保一群?就算鎮妄組長想用自己的命抗,也得知道,你死了的話,他們更是沒有任何價值了。”

鎮妄沒說話。

天樞院的禁閉室門開了。張忠保站在走廊裏,手裏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深藍色的,肩章上是金色的橄欖枝和兩顆星。總指揮的制服,跟張忠保平級的制服。

“鎮妄組長,你的申請被駁回了。天樞院決定,升任你為行動組總指揮。”張忠保的聲音裏面帶著賞識,同時用眼神警告鎮妄,“你知道該怎麽做。”

鎮妄看著那套制服,那個他一直渴望著被認可的標志就在他的眼前,但他只覺得惡心。

“你的貓傷得不輕,但還活著。”張忠保把制服往前送了送,“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佘夢被胡十一攙著,站在度假村院子中間。眼鏡蛇正在給他包紮手上的傷口。

燕娘喊了一聲“回來了!鎮妄組長回來了!”

鎮妄站在月亮門下面。他看著佘夢,佘夢也看著他。

佘夢的眼眶紅了,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猛地沖上去。“你怎麽回來的?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啊?傷到哪了沒......”

“天樞院行動組總指揮,鎮妄。”鎮妄的聲音很冷,跟第一次在巷子裏見到佘夢一樣。“現依據《兩界協定法制》第十七條、第三十二條,對以下名單所有游妖進行裁決。”

他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編號。

“阿青。蛇妖。滯留時間七個月。非法使用妖力幹擾普通人夢境,致三人輕傷。處決。”

阿青的臉白了。

“針兒。刺猬妖。滯留時間五個月。非法使用妖力改造材料,涉嫌牟利。處決。”

針兒嚇得晃頭。

“燕娘。燕子妖。滯留時間未知。非法收留包庇滯留游妖,涉嫌協助逃逸。處決。”

燕娘抱著小山雀們,八只小東西在她懷裏瑟瑟發抖。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些小東西抱得更緊。

“指揮官大人!”老龜妖的聲音在發抖,“我們做錯了什麽?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我們做錯了什麽!”

鎮妄沒看他。“你們的存在,就是錯。”

老龜妖的拐杖掉在地上,他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哭得渾身都在抖。

佘夢看著鎮妄,看著那張他親過無數次的臉,此刻像是不認識自己了一樣。

“冰坨子。”佘夢叫他,聲音發澀,“你什麽意思?你關了這麽久出來,就是為了處決他們?”

“閉嘴。”鎮妄打斷他,“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佘夢胸前大幅起伏,下一秒就要撐不住了。

“妖界質子佘夢。”鎮妄的聲音很平,“滯留時間超過一年。非法收留包庇滯留游妖,非法牟利,涉嫌組織妖族對抗管理局。”

“所以呢?”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也要殺我嗎?”

“三日後,妖界通道開啟。”鎮妄沒看他,“你作為質子享有豁免權,將被遣返妖界。其他游妖,就地處決。”

院子裏炸開了。

胡十一第一個沖上來,一把攥住鎮妄的衣領,把他撞在月亮門的柱子上。鎮妄的後腦勺磕在石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胡十一妖相在一瞬間顯現,銀灰色的毛發炸開,獠牙翻出來,瞳孔縮成豎線。他的爪子抵在鎮妄喉結上,指甲伸出來,刺破皮膚,血珠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

“狗東西!”胡十一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你他媽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處決?你把我們全殺了?”

鎮妄看著他,眼睛裏的光沒有聚焦。“沒錯。全部處決。”

胡十一的爪子往前送了半寸,鎮妄的脖子上多了五道血痕。血湧出來,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把肩章上的金星染成了暗紅色。

“胡十一。”鎮妄的聲音很平,“狐妖。滯留時間一年兩個月。非法使用妖力盜取人類記憶,涉嫌采補。處決。”

其他妖也動了。金獅妖的妖相顯現,鬃毛炸開,獠牙翻出來,喉嚨裏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蜘蛛姐妹的八條腿變成了利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蜜蜂妖的翅膀炸開,尾針伸出來,毒液在針尖上凝聚。蟾蜍兄弟和蠑螈姐妹也顯了妖相,整個院子裏妖氣沖天,像是要炸開。

“都不要動!”佘夢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嘶啞的,帶著血沫。

但已經來不及了。金獅妖第一個沖了上去,巨大的爪子拍向鎮妄。鎮妄沒動,只是一擡手,一道金光從他掌心炸出來,打在金獅妖胸口。金獅妖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院墻上,墻塌了,磚塊砸在他身上,他趴在裏面,動不了了。

“一起上!”蜘蛛姐妹從兩側包抄,八條利刃同時刺向鎮妄。鎮妄掐印飛出兩道閃雷直接麻痹了蜘蛛姐妹的行動,蜜蜂妖的尾針刺向鎮妄的後頸。鎮妄側身躲過,一掌拍在蜜蜂妖背上,蜜蜂妖飛出去,撞在樹上,滑下來,趴在地上,尾針斷了,毒液流了一地。

鎮妄只是輕輕擡手,蟾蜍兄弟和蠑螈姐妹四個人全被抽飛,摔在地上,哀嚎著爬不起來。

胡十一的妖相徹底顯現了。他的身形比平時大了兩圈,爪子上凝聚著銀白色的妖力。他沖向鎮妄,速度比之前更快。爪子直奔鎮妄的心口,鎮妄側身躲過,肘擊落在他後背上,他跪了下去。

鎮妄掐住了胡十一的脖子。

他的手指收緊,胡十一的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鎮妄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胡十一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胡十一!”佘夢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鎮妄沒松手。他看著胡十一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不要!不要動他!”佘夢的聲音炸開了。

妖相在一瞬間顯現。妖力像潮水一樣湧出來,鋪天蓋地的,壓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氣。他沖上去,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他一爪子拍在鎮妄的手臂上,鎮妄的手臂一麻,松開了胡十一。胡十一摔在地上,大口喘氣,脖子上有五道深深的指印。

佘夢擋在胡十一前面,妖相沒有退。他站在鎮妄面前,渾身的毛炸著,尾巴繃直,赤色的瞳孔裏映出那張他愛了那麽久的臉。

“住手啊!”佘夢的心碎成了渣,滿臉淚痕。聲音像是隨時會斷氣,“我求求你......停下來......”

鎮妄牙關緊咬,他第一次見佘夢露出這樣絕望的表情,明明自己差點掐死他的那天,他都沒有這麽疼。鎮妄剛才的戰鬥正在透支他僅剩的靈力,此刻的雙方都已經搖搖欲墜。

“你要處決他們,你先殺我!”佘夢的聲音在發抖,“我不要什麽狗屁豁免權!我不要你們的施舍!”

“你以為我不敢?”鎮妄的聲音很輕。

“你就是不敢。”佘夢看著他,“鎮妄......你不會殺我的,絕對不會。他們威脅你了對嗎?一定是天樞院那些王八蛋!你不要怕他們好不好,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我一定能......”

“能什麽?你以為自己還能做什麽?還想繼續享受當救世主的游戲嗎?”

佘夢不可置信地看著鎮妄,“你說什麽......游戲?”

鎮妄走到佘夢眼前,“你以為你一直在掌握全局。其實你收留的每一只妖早都已經被記錄在冊,天樞院只是覺得他們掀不起什麽風浪所以把他們擱置了而已,本來也沒人會在乎他們。是你,自作主張非要把他們聚集起來成為天樞院的目標,是你把他們推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

佘夢身體徹底軟了下來癱在地上。

“不是的......”佘夢搖頭,眼睛裏泛出黃豆大的眼淚砸在地上,“我的本意是......”

“你還不明白嗎?”鎮妄蹲下來看著快要碎掉的佘夢,“你護不住任何人,也無法反抗規則。”

“那你呢......你選擇站在規則那邊了是嗎?”佘夢擡起頭看著鎮妄。

“我是鎮守兩界通道的鎮守人,守護規則一直都是我的責任。”

“那我算什麽?”佘夢試圖從鎮妄眼裏找出破綻,“你跟我說過的話,你抱著我、親我的時候,想的也是規則嗎?”

“至少想的不是你。我需要一個情感發洩,恰巧你能壓制我的詛咒,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好的宣洩對象。”

“宣洩......對象......”佘夢現在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問你最後一次。”佘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麽,“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有你就夠了’、‘你往裏鉆的時候我沒推’、‘我喜歡你’......都是假的嗎?”

“對。”

“你看著我說!”佘夢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說你沒愛過我。”

鎮妄看著那雙赤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淚,有血絲,有快要熄滅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佘夢以為他會改口,久到佘夢以為他會抱住他,久到佘夢以為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我沒愛過你。”鎮妄說。

“冰......鎮妄,我給過你說實話的機會了......是你自己不要了。”佘夢緩緩回頭看著那些他一個一個救回來的、一個一個護到現在的妖。

“對不起。”佘夢說,“是我害了你們。”

“老板!”阿青的聲音碎了,“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胡十一的喉嚨被傷了,聲音啞得只剩氣音,“別聽他胡說!天樞院一開始就是打算殺掉所有游妖,沒有你我們的下場只會更慘!”

佘夢好像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他伸手,摸向胸口。金剛杵還在那裏,貼著心口,涼涼的。他攥住它,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冰坨子。”他叫。

鎮妄沒應。

“你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鎮妄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不愛我,你不會在禁閉室裏叫我的名字。”佘夢的聲音很輕,“你不愛我,你不會在我的夢裏變成一只幼狼,夾著尾巴等我抱。你不愛我,不會送我金剛杵,不會說‘適合吃噩夢的小貓’。”

鎮妄的嘴唇在抖。

“你不愛我,你為什麽要哭?”佘夢看著他,“你從剛才就在哭了。念處決令的時候在哭,打他們的時候在哭,掐胡十一脖子的時候在哭。只有我能聽得到。”

佘夢看著他笑了,“鎮妄,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我不原諒你,因為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也好,你已經做出選擇了,這就是背叛。”

佘夢舉起金剛杵。

“嗜心斷骨我受了。是你先放手的。”

佘夢把金剛杵的尖端,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佘夢!”鎮妄的聲音碎了。

金剛杵狠狠地、不留餘地地紮向心口。尖端刺破皮膚,刺破肌肉,刺進心臟的位置。血湧出來,順著金剛杵的鏈條往下淌,滴在地上。

佘夢的五官在一瞬間擰在一起,嘴巴張開卻無法呼吸,像是跳上岸瀕死的魚。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從骨頭裏面往外滲的疼。

剜出妖契,視為棄約——嗜心斷骨。

契文從他心口浮出來,暗金色的,如一條條燒紅的鐵鏈,纏住他的心臟,纏住他的肋骨,纏住他的每一寸骨頭和經脈。那些鐵鏈開始收緊,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

他的妖核在碎。裏面的光湧出來又快速熄滅。他的經脈在斷,一根一根地斷。從中間崩開,彈回來,抽在肉上,每一下都是比上一秒還無法承受的疼。他的骨頭在裂,從心口開始,往四肢蔓延,身體蜷成極限形成詭異的姿勢。

他渾身痙攣,手指扣進泥土裏,指甲翻起來,血和泥混在一起。眼睛睜著,瞳孔散著,看不見東西。他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佘夢!”鎮妄撲上去,跪在地上,把佘夢抱進懷裏。他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眼淚砸在佘夢臉上。

“冰坨子。”佘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一吹就散了,“嗜心斷骨我受了。是你不要我了。是你先放手的。”

他的眼睛閉上了。尾巴從鎮妄的手腕上滑下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鎮妄抱著他,跪在月光下。他的手按在佘夢心口,按在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掌心貼著那些碎裂的契文,靈力不要命地往裏灌。但那些靈力像水倒進沙地,剛碰到佘夢的身體就散了。他的經脈斷了,妖核碎了,什麽都接不住了。

“佘夢。佘夢!”鎮妄喊他的名字,聲音撕裂了喉嚨。佘夢沒應。他的臉貼在鎮妄胸口,睫毛垂著,嘴唇上全是血,呼吸徹底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