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咪的規劃藍圖

關燈
咪的規劃藍圖

農家樂的生意比佘夢預想的還要好。

開業第一周,每個飯口時間翻臺三次,周末要翻五次。燕娘累得嗓子都啞了,阿青賣票賣到手軟,蜜蜂妖在廚房裏轉得像陀螺,金獅妖烤串烤到鬃毛都卷了邊。胡十一的演出場場爆滿,有粉絲專程從隔壁市趕來,就為了聽他唱那首關於回家的歌。

佘夢蹲在櫃臺上翻賬本,尾巴一晃一晃的。老龜妖坐在旁邊,慢吞吞地撥著算盤珠子,嘴裏念念有詞。

“老板,”老龜妖推了推眼鏡,“這幾天的流水,比你鋪子半年的都多。”

佘夢的尾巴炸了一下。“多少?”

老龜妖把賬本轉過來給他看。佘夢盯著那一串數字,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這……這是真的嗎?”

“真的。”老龜妖說,“但扣掉成本、人工、稅費,凈利潤大概三成。”

“三成也不少了!”佘夢從櫃臺上跳下來,尾巴翹得老高,“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鎮妄墊付的錢還清了。”

老龜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撥算盤。

佘夢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越轉越覺得不對勁。

問題出在胡十一的演出上。

不是演出不好,是受眾群體,佘夢一開始確實沒想過農家樂會有這麽多小孩子來。大人看得入迷,小孩卻坐不住。那些兩三歲、四五歲的孩子,對胡十一的深情款款毫無興趣,他們更喜歡那個螞蟻妖搭的細沙城堡,每天都有幾十個小孩在裏面爬上爬下,像一窩小螞蟻。

但城堡只是佘夢臨時起意的產物,面積小,容量有限,高峰期排隊要排半個多小時。家長們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太陽底下,臉色比苦瓜還苦。

佘夢站在城堡旁邊看了一會兒,腦子裏開始轉。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關上門,趴在桌上開始寫。尾巴在身後一晃一晃的,寫到興奮處就翹起來,寫到卡殼處就垂下去。寫寫畫畫了整整一個下午,紙簍裏塞滿了揉成團的廢紙。橘貓蜷在窗臺上打呼嚕,偶爾睜開一只眼看他一下,又閉上。

傍晚的時候,佘夢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抱著一沓紙,臉上帶著那種胡十一稱之為“要搞事”的表情。

“開會。”他說。

所有人圍坐在院子裏的長桌旁。燕娘、阿青、胡十一、針兒、蜜蜂妖、蜘蛛姐妹、金獅妖、蟾蜍兄弟、蠑螈姐妹,連老龜妖都拄著拐杖來了。三山坐在陸離旁邊,手裏捧著一把瓜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佘夢。鎮妄靠在角落的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裏,面無表情。

佘夢把紙鋪在桌上。

“我有一個想法。”他說。

“每次你這麽說,”胡十一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我都替你的妖核捏一把汗。”

佘夢瞪了他一眼,把第一張紙翻過來。

“第一,萌妖園。”

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草圖。一片圈起來的草地,裏面有各種小房子、爬架、水池、沙坑。草地中間畫了幾只圓滾滾的小動物,標註著:本體接待。

“咱們這裏有很多小體型的游妖,因為舊疾或者妖力不足,沒辦法長時間化形。他們可以用本體跟游客互動,游客可以花錢買罐罐投餵。”

阿青舉手:“那我們又要招人大量制作罐罐了嗎?”

“這就是第二個。”佘夢翻到第二張紙。

“妖精廚房。”

紙上畫了一個開放式廚房,有竈臺、蒸鍋、烤箱、操作臺。旁邊畫了一排小罐子,標註著:雞肉、牛肉、魚肉、肝臟、胡蘿蔔、南瓜、鈣粉、維生素。

“普通沒有靈力的罐罐,原料就是各種肉類和蔬菜,加上調味,打碎蒸煮制作。過程不覆雜,可以讓游客親手為他們喜歡的萌妖制作食物。”佘夢越說越興奮,尾巴晃成了風車,“還可以開發不同配方:各類凍幹、磨牙棒、奶塊、營養餅幹。游客做完可以自己帶走,也可以當場投餵。”

蜜蜂妖舉手:“那衛生問題呢?”

“專人監督。”佘夢指了指燕娘,“燕娘管。”

燕娘眼睛在發光。

“第三。”佘夢翻到第三張紙,深吸一口氣。

“夢境采摘園。”

紙上畫了一片果園,樹上結滿了圓形的果子。每顆果子裏面都畫著小小的畫面,像電影膠片。

“我腦子裏有很多消化不掉的夢境。”佘夢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我自己的,是那些游妖的。有的甜,有的苦,有的澀,有的酸得咽不下去。我一直不知道怎麽處理它們。”

所有人都安靜了。

“後來我想,為什麽不把它們拿出來呢?”佘夢指著紙上的果子,“把它們做成像泡泡一樣的‘果實’,裏面播放著整個園區所有‘工作妖員’主動提供、可以被人觀看的夢境。妖界的記憶、在人間的酸甜苦辣、他們想對人類說的話,全都放進去。”

“人類從來沒真正了解過妖,他們印象中的妖,要麽是小偷,要麽是失控暴走為禍人間的怪物……我想讓他們真正去了解,妖,不是那樣的。”

三山的眼睛亮了。

“果實就像一部部很短的電影。”佘夢說,“只要摘下泡泡戳破,小電影就會在眼前播放。大家能看到妖是什麽樣子的,能看到他們的友善,也能看到他們的無奈。”

三山第一個開口,聲音又細又軟,但激動得發顫:“太酷啦……想想都很好玩……老板你腦子裏怎麽裝得下這麽多東西的?”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一臉“也不看看我是誰”的表情。

胡十一靠在椅背上,看著佘夢的眼神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看熱鬧的眼神,是認真的、帶著審視的、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的眼神。

他一直都知道佘夢有能力,能把一間破鋪子撐起來,能給游妖發合法身份,能搞出一個爆火的農家樂。但他沒想到,這只貓的野心這麽大。

陸離沒說話,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目光從佘夢臉上移到角落裏的鎮妄身上。鎮妄靠在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裏,面無表情。但陸離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那張冷臉底下的東西。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那是他在忍耐的表情。

佘夢沒註意到。他還在翻紙,越翻越興奮:“第四,精靈劇場。讓胡十一搞點適合小孩的演出,不要總是深情款款的,弄點木偶戲、皮影戲、互動劇什麽的。第五,虛空集市。讓針兒帶著大家做的手工藝品有一個固定的銷售場所。還要再擴建更大的淘氣堡!第六……”

“夠了。”鎮妄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不高不低,但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佘夢擡起頭,看著他。

鎮妄直起身,從柱子邊走過來。他的臉色很難看,讓在場的小妖們嚇得瑟瑟發抖。

“你這些想法,”他站在桌邊,看著那些鋪開的紙,“需要地,需要人,需要錢。地可以批,人可以招,錢可以賺。但你知道還需要什麽嗎?”

佘夢看著他。

“需要天樞院不來找麻煩。”

佘夢的尾巴僵了一下。

“四十七個名額已經派完了。”鎮妄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這張桌子的人能聽見,“你知道你現在再收留他們,整個性質就變了。這不叫‘提供就業機會’,這叫‘非法收留包庇滯留游妖,有牟利指向’。觸犯的是《兩界協定法制》第十七條和第三十二條。”

佘夢的尾巴垂下來。

“那又怎麽樣?”他說。

鎮妄的眉頭皺起來。

“我不覺得想活下去有什麽罪。”佘夢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們只是沒有合法身份。留在我這裏,有暖和的地方遮風擋雨,有口吃的。這犯了什麽罪?”

鎮妄捏著眉心,指節泛白。“有沒有罪不是靠你的標準評判的。農家樂已經很張揚了,再繼續下去,你要面臨的是制約,甚至是……”

他停住了。那個詞沒說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麽。

處決。

佘夢看著他。“讓他們來。”

“佘夢……”

“全部吃掉。”佘夢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妖相在一瞬露了出來但很快被佘夢壓制回去,“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我的能力就是吞夢,吞詛咒,吞一切負面的東西。他們想制約我,來。他們想處決我,來。”

“佘夢!”鎮妄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佘夢從未聽過的怒意,“這不是兒戲!不是什麽熱血漫畫!你面對的是天樞院,是一個存在了幾百年的權力機構。他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

“那又怎麽樣?”

“你說什麽?”

“我說那又怎麽樣?”佘夢從椅子上站起來,仰著頭看著鎮妄。他的尾巴繃得筆直,赤色的貓瞳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我從沒當我做的事是玩笑。”佘夢說,“我既然開始做了,就絕不會停下來。那些游妖需要我,他們需要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需要一個能擡起頭做人、不用再躲藏的地方。你讓我停下來,你告訴我,他們去哪兒?”

鎮妄沒說話。

“你告訴我,”佘夢往前走了一步,“他們去哪兒?”

鎮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說啊。”佘夢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鎮妄眼睛裏的血絲,“他們去哪兒?回妖界?通道關了,回不去。繼續躲?躲到什麽時候?被你們抓到,處決?這就是你給他們的路?”

鎮妄的臉色白了一瞬。

佘夢的嘴還在動,但鎮妄已經聽不見了。他聽見的只有一句話,“被你們抓到,處決。這就是你給他們的路?”

這句話像一把刀,從鎮妄心口捅進去,一直捅到最深處。他想起第一次見佘夢的那個晚上。巷子,路燈,那只瘦得皮包骨的白貓,那雙赤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快要熄滅的光。他掐著他的脖子,說“予以處決”。

那時候的佘夢,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佘夢,是同一只貓。但又不是同一只了。那時候他只想活下去,現在他想讓所有游妖都活下去。

鎮妄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只貓。

“那你呢?”

佘夢的嘴巴停住了。

鎮妄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你出事了,我怎麽辦?”

佘夢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話,所有的反駁,所有的“那又怎麽樣”,全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院子裏安靜得能聽見星願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阿青捂住了嘴,燕娘低下了頭,胡十一把臉別過去,三山抓著陸離的袖子,小黑豆一樣的眼睛裏滿是擔憂。陸離沒動,只是把三山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佘夢看著鎮妄。那張臉還是冷的,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一地。

佘夢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出事”,想說“你不用擔心”,想說“我能保護好自己”。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說了不算。天樞院說了算,那些他看不見的、躲在暗處的人說了算。他可以不怕,但鎮妄會怕。

“冰坨子。”他開口,聲音發澀。

鎮妄沒應,徑直離開了。

佘夢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下來了。

“不管他,我們繼。”佘夢把那堆紙翻得嘩嘩響,“前期籌備我們不急,農家樂現在直接做套餐團購,大量回籠資金,然後第一步先做萌寵園,畢竟那些小妖們等不了了,而且造景什麽的不需要太大的資金,只是要多費些心思,剩下的等資金邊回流慢慢整頓就可以……”

他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大堆,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但他停不下來,因為一停下來他就會發現自己的眼眶是濕的。

“老板。”胡十一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別翻了,天都黑了。明天再算。”

佘夢擡起頭,才發現院子裏已經亮起了燈。螢火蟲們在葡萄架下飛來飛去,針兒的燈掛在屋檐下,投出一片斑駁的光影。星願草在腳邊發出幽幽的藍光,像一地碎星星。

“明天算。”燕娘也說,“今天累了一天了,都回去歇著。”

眾人陸續散去。阿青打著哈欠往宿舍走,蜘蛛姐妹手挽手跟在後面,金獅妖紅著臉跟蜜蜂妖說了句什麽,被蜜蜂妖笑著捶了一拳。三山被陸離牽著,一步三回頭,朝佘夢揮手。胡十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朝佘夢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消失在夜色裏。

院子裏只剩下佘夢自己。

冰坨子生氣了,比起生氣,應該用“難過”形容比較貼切。

他在擔心,在害怕,他拼上被詛咒吞噬的危險也要護起來佘夢,可佘夢一次一次把自己推向風口浪尖……

佘夢的手摸向胸前的金剛杵,鎮妄親手給他戴上的。

他把那個擔心自己的冰坨子氣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