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咪的後頸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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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咪的後頸皮吧
如果有來生，希望所有貓咪不會被拎後頸皮。
佘夢整只貓懸在半空，眼珠子都快被拽成對眼。
鎮妄的手指收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正好卡在他頸骨最脆弱的那一節。稍微再用點力，他的腦袋和身體就能徹底分家。
佘夢的後腿條件反射地蹬了兩下。
“喵——！喵嗚！”他拼命揮舞爪子，指甲都伸出來了，在空中胡亂比劃。
我看到了什麽？我怎麽知道我看到了什麽？我剛才睡著了好嗎？你自己腦子裏的東西你自己不清楚嗎？關我屁事啊！
然而出口的全是貓叫。
鎮妄煩躁地松手了。
佘夢啪嘰一聲摔在地上，四腳朝天。他顧不上形象，一個翻身爬起來，連退三步，弓著背，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尾巴豎得跟旗桿似的。
“哈——！”
你神經病啊！
鎮妄沒理他。
那人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下。
“過來。”他雙手搭在膝上還是一臉想殺貓的模樣審視著自己。
他邁著小碎步，一點一點往前挪。每一步都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每一步都在心裏把鎮妄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走到沙發跟前，他停住，坐下，尾巴繞到身前，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鎮妄低頭看著他。那目光讓佘夢渾身不自在。
“剛才，”鎮妄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你看到了什麽。”
佘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裏發出來的還是貓叫。他懊惱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臉。
他現在是貓形。妖力剛恢覆，那點可憐巴巴的能量，頂多讓他多活幾天，根本不夠支撐化形的。
他只能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鎮妄，然後歪了歪頭，做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不要進入我的夢。鎮妄說。一字一頓，“下一次，殺了你。”
佘夢的尾巴尖抖了抖。他想說你以為我想進啊？我剛才就是睡著了！睡著了好嗎！你自己不也睡著了嗎？你睡覺的時候腦子裏放電影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無辜好嗎！
但他什麽都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這人根本聽不懂貓叫。而且就算聽懂了，也不會在意。
他只是把自己團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往後壓成了飛機耳。
知道了知道了，兇什麽兇。
那天晚上，佘夢正窩在沙發上打盹，突然被一陣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很悶。像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是從臥室傳來的。
他跳下沙發，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那聲音更清楚了。
是人的聲音。很低，很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擡起爪子，搭在門上，然後他聽見了什麽掉在地上的聲音。很重，很悶。
佘夢什麽都不顧，猛地頂開門，門沒鎖。
臥室裏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地上的一個人影。
鎮妄蜷在地上，身體弓成一只蝦，雙手死死抓著地毯，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額頭全是汗，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而他的小臂，那些黑色的紋路又出現了。
比上次更密。更多。蔓延得更快，正沿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爬過手肘，爬過肩膀，爬向胸口。
鎮妄的眼睛動了動，然後看向了自己。
“別過來。”這三個字只剩下氣音。
佘夢無視他的話，走到鎮妄身邊，蹲下，伸出爪子，搭在那只爬滿黑色紋路的小臂上。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些紋路在跳動。但是，他忘記了上次自己是怎麽做的了。
畢竟當時他只記得快死了。
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佘夢閉上眼睛，轉動妖力附在那些妖紋上。
他又看見了，門後的東西。
一個六邊形牢籠，籠子上全都是符咒。還纏滿了長尖刺的鐵鏈，讓籠子裏的空間更小了。
裏面蜷著一個孩子。很小。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傷口翻卷著，舊的疊著新的。他縮在那裏，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聲音。
佘夢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這是鎮妄。
小小的鎮妄。
他走過去，看見了。
孩子衣服下面有東西在蠕動。像鞭子，又像觸手，黑色的，上面全是倒刺。
它正在往那孩子身上纏。
每纏一圈，那孩子就抖一下。傷口就多一道。黑色的紋路就從那傷口裏鉆進去，往骨頭裏鉆，往血裏鉆，往心裏鉆。
佘夢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什麽噩夢，是詛咒。
用最殘忍的方式，把恐懼、痛苦、絕望，生生刻進一個人的靈魂裏。刻了這麽多年，刻得那個人連哭都不會了。
“停下來……”佘夢快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絕望逼吐了。
周圍開始憑空出現聲音，來自四面八方，聲音又密又響。
“孽種，不該活在這世上。”
“人嫌你，妖恨你。兩邊都不要你。”
“你以為你是橋？你是條被踩爛的路。”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錯誤本身。”
“沒有人欠你。是你欠所有人。”
“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還債。”
“還你這條命欠下的債。”
他們在說誰？
佘夢炸了毛，妖力洶湧流轉，在他周身炸開，“都給我閉嘴！”
妖力在瞬間聚集，周圍的空間全被凝住，在佘夢喊出的一瞬間炸開。
四散的聲音消失了，牢籠也沒了，灰暗的房間裏只剩下那個孩子，還有……
不知道什麽時候化了人形的佘夢。
白發。亂糟糟地支棱著，紅瞳在白睫毛下像化在水裏的朱砂，瞳仁裏映出那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擡起頭。
那張臉小小的，臟兮兮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他看著佘夢，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希望，沒有任何表情。
佘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走近伸出手，輕輕捂住那孩子的眼睛。
“別看。”他說，“沒事了。”
那孩子沒動。
“哪裏疼？”佘夢把額頭抵在那孩子的額頭上，想註入妖力進去。
“你終於來了。”
這孩子一開口就讓佘夢震驚了。
“你在等我？”
“嗯，等了很久。”
佘夢不理解，剛要繼續問下去，身後的鐵門被一股靈威沖開。他下意識緊緊抱住懷裏的孩子，頭發炸成茸團，“哈！”
門外走進來了個老頭，道士模樣，看著修為深厚但沒有一絲慈眉善目的樣子。更像是來索命的鬼。
佘夢被這靈威壓的直不起腰，趕緊打量起四周壞境。
再不走，會死！
可就在這時候，懷裏的小孩箍住了自己的腰，像是得到了失而覆得的寶貝般滿足地嘆了口氣。
“去外面吧，他也在等你。”
“什麽？你等一下……呃啊！”
佘夢的意識被彈出那個鐵門外，那孩子還保持著環著佘夢的姿勢，只是表情不是那樣空了。
他笑了，對著佘夢笑的。
“不要！你快過來我這裏啊！”佘夢拼了命的伸手想要拉住那孩子。但是眼前的空間慢慢全部變小消失。
佘夢的身體失重一樣墜落，直到他猛地睜眼，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裏被撈上來。
他回來了，在鎮妄的臥室裏。
眼前的鎮妄平靜了，在毯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直了，就那樣一直等著佘夢。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你……”
他在審視化了人形的佘夢。
“你這裏，”佘夢打斷鎮妄，伸出手，指了指鎮妄的胸口，“有東西。”
鎮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麽？”
“很疼。”他說，“一直在疼。很多年了。”
鎮妄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睡不著，”佘夢繼續說，“因為一睡著就會夢到。那個門。那個小孩。那個——”
“夠了。”他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漠，好像剛才蜷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出去。”
佘夢沒動。
“我讓你出去。”
佘夢還是沒動，“我可以幫你，那些紋路，是因為你那個……那個詛咒，我可以讓它不發作。”
鎮妄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佘夢老實回答，“但我知道怎麽讓它停下來。剛才不就停了嗎？”
他沈默了，佘夢不管他的表情繼續說，“你簽我，不就是因為這個嗎？”佘夢說，“你以為這是病？”
還是無盡的沈默。
“這不是病，是詛咒，很惡毒，它纏的不只是□□，還有你的精神，這樣耗心血，你活不了多久。”他邊說邊往前挪了挪，靠近鎮妄。然後伸出手，輕輕按在鎮妄的胸口。
這冰坨子還算是懂事，沒躲。
佘夢調動妖力感受那些詛咒，果然安靜了。
而那些妖力像一股暖流，讓鎮妄直接閉了眼，佘夢趕緊靠近托住他。
是佘夢的小手段，現在的鎮妄最適合好好睡一覺。
嘖……讓他去床上再睡過去好了。
佘夢硬是連拉帶拽把鎮妄扯到了床上。
這冰坨子看著精瘦，死沈死沈的。他雙腿蹬地，渾身的勁兒都使上了，才勉強把人挪到床邊。最後那一下，他直接用腦袋頂住鎮妄的腰，往裏一拱“咕咚”。
人總算躺平了。
佘夢站在床邊，大口喘氣，四肢都在打顫。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人，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眉頭居然松開了。
睡了，真睡了。
佘夢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小時候挺好看的，怎麽長大了這麽兇。
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他身子一軟，縮回白貓的模樣，就地一趴，團在鎮妄枕頭邊。
累死了，明早再走。
他閉上眼睛，耳朵還一動一動的，聽著那人的呼吸聲。平穩，綿長，沒有壓抑的呻吟，沒有痛苦的喘息。
就是睡著了。
佘夢把臉埋進爪子裏，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子。
第二天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得佘夢渾身暖洋洋的。他在枕頭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前爪伸得老長，後腿蹬直，嘴巴張得老大，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枕頭是空的。臥室裏沒人。陽光灑在地板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
他跳下床，甩了甩毛，四條小短腿倒騰著往客廳跑。跑到門口，他剎住腳，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鎮妄坐在沙發上。
雙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裏。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佘夢的尾巴尖條件反射地抖了抖。
然後他挺起胸，大搖大擺走出去，在沙發前蹲下，仰頭看著鎮妄。
怎麽樣？昨晚睡得好吧？我厲害吧？快謝謝我。
鎮妄低頭看著他。
“昨晚，”鎮妄開口，聲音還是那麽冷，“你進了我的夢。”
佘夢點頭。對啊，進了。不然怎麽幫你？
佘夢見鎮妄站起身，走到茶幾邊，拿起一張紙。
“簽了。”
佘夢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字。不多，但每條後面都跟著一個括號，括號裏寫著“違約則契罰”。
第一條：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存在，洩露在夢境中看到的任何內容。違者契罰。
第二條：未經允許，不得進入鎮妄的夢境。違者契罰。
第三條：在人境期間，必須服從鎮妄的安排。違者契罰。
第四條：……
佘夢沒看完。
他的毛炸了。
什麽意思？
老子昨晚拼了命救你，你就給我看這個？
他擡起頭，瞪著鎮妄，喉嚨裏發出“哈——哈——”的聲音。
一人一貓對峙了三秒。
然後鎮妄開口：“你現在的妖力，夠化形嗎？”
佘夢楞了。
為什麽突然讓我化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昨晚他化形了。在鎮妄的夢裏化形了。鎮妄想知道他化形後長什麽樣。想知道他有沒有什麽隱藏的本事。想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妖。
這是試探。
佘夢的火蹭地就上來了。
昨晚我救你，今天你試探我？
但是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人。而且契約束著，他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調動妖力。
妖力在經脈裏流轉，溫熱的感覺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他感覺身體在拉長，在變化，皮毛褪去，骨骼重塑。
佘夢低頭看了看自己。
但尾巴還在。
他扭過頭，看見自己身後那條白色的尾巴正悠閑地晃著。尾巴尖一抖一抖的，毛茸茸的，跟他貓形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頭，貓耳也在。
兩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貓耳朵，立在頭頂，正隨著他的動作抖動著。他低頭看手。
手指是人的手指，細長，白凈。但指尖——他翻過來看——肉墊還在。粉色的，軟軟的，按一下還會彈回來。
佘夢：“……”
他擡起頭，看著鎮妄。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昨晚，在鎮妄的夢裏，他也是這樣化形的。
白發。紅瞳。人形。
也是光著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光著。尾巴在身後晃，耳朵在頭頂抖，肉墊在手心裏，渾身上下一根線都沒有。
但佘夢註意到，那人的視線，剛才似乎……往旁邊偏了偏？
就那麽一瞬。很短。短到佘夢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佘夢的貓眼尖得很。
他盯著鎮妄，尾巴在身後慢慢晃。
這冰坨子，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吧？
尾巴晃得更歡了，不就是沒穿衣服嗎？你憑什麽要求一只喵有羞恥感？
他大大方方地站著，尾巴在身後悠閑地晃，耳朵在頭頂一抖一抖，肉墊在指尖若隱若現。
“看夠了沒？”他問。
鎮妄的眉頭動了動。
“看夠了就把那玩意兒拿過來，”佘夢用下巴指了指茶幾上那張紙，“我簽。”
鎮妄看著他，沈默了兩秒。然後他拿起那張紙，走過來，遞到佘夢面前。
佘夢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四條：化形期間，必須穿著衣物。違者契罰。
佘夢：“……”
他擡起頭，看著鎮妄，“第四條是現加的嗎？”
鎮妄沒說話。
佘夢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行，你行，你真行”的笑。
簽完他把紙往鎮妄手裏一塞，轉身就往臥室走。
“幹嘛去？”
“找衣服，”佘夢頭也不回，“您老人家不是說了嗎，化形期間必須穿著衣物。違者契罰。”
鎮妄被他甩在原地，那條白色的尾巴一搖一擺地消失在臥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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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夢整只貓懸在半空，眼珠子都快被拽成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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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夢的後腿條件反射地蹬了兩下。
“喵——！喵嗚！”他拼命揮舞爪子，指甲都伸出來了，在空中胡亂比劃。
我看到了什麽？我怎麽知道我看到了什麽？我剛才睡著了好嗎？你自己腦子裏的東西你自己不清楚嗎？關我屁事啊！
然而出口的全是貓叫。
鎮妄煩躁地松手了。
佘夢啪嘰一聲摔在地上，四腳朝天。他顧不上形象，一個翻身爬起來，連退三步，弓著背，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尾巴豎得跟旗桿似的。
“哈——！”
你神經病啊！
鎮妄沒理他。
那人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下。
“過來。”他雙手搭在膝上還是一臉想殺貓的模樣審視著自己。
他邁著小碎步，一點一點往前挪。每一步都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每一步都在心裏把鎮妄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走到沙發跟前，他停住，坐下，尾巴繞到身前，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鎮妄低頭看著他。那目光讓佘夢渾身不自在。
“剛才，”鎮妄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你看到了什麽。”
佘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裏發出來的還是貓叫。他懊惱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臉。
他現在是貓形。妖力剛恢覆，那點可憐巴巴的能量，頂多讓他多活幾天，根本不夠支撐化形的。
他只能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鎮妄，然後歪了歪頭，做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不要進入我的夢。鎮妄說。一字一頓，“下一次，殺了你。”
佘夢的尾巴尖抖了抖。他想說你以為我想進啊？我剛才就是睡著了！睡著了好嗎！你自己不也睡著了嗎？你睡覺的時候腦子裏放電影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無辜好嗎！
但他什麽都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這人根本聽不懂貓叫。而且就算聽懂了，也不會在意。
他只是把自己團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往後壓成了飛機耳。
知道了知道了，兇什麽兇。
那天晚上，佘夢正窩在沙發上打盹，突然被一陣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很悶。像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是從臥室傳來的。
他跳下沙發，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那聲音更清楚了。
是人的聲音。很低，很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擡起爪子，搭在門上，然後他聽見了什麽掉在地上的聲音。很重，很悶。
佘夢什麽都不顧，猛地頂開門，門沒鎖。
臥室裏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地上的一個人影。
鎮妄蜷在地上，身體弓成一只蝦，雙手死死抓著地毯，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額頭全是汗，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而他的小臂，那些黑色的紋路又出現了。
比上次更密。更多。蔓延得更快，正沿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爬過手肘，爬過肩膀，爬向胸口。
鎮妄的眼睛動了動，然後看向了自己。
“別過來。”這三個字只剩下氣音。
佘夢無視他的話，走到鎮妄身邊，蹲下，伸出爪子，搭在那只爬滿黑色紋路的小臂上。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些紋路在跳動。但是，他忘記了上次自己是怎麽做的了。
畢竟當時他只記得快死了。
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佘夢閉上眼睛，轉動妖力附在那些妖紋上。
他又看見了，門後的東西。
一個六邊形牢籠，籠子上全都是符咒。還纏滿了長尖刺的鐵鏈，讓籠子裏的空間更小了。
裏面蜷著一個孩子。很小。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傷口翻卷著，舊的疊著新的。他縮在那裏，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聲音。
佘夢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這是鎮妄。
小小的鎮妄。
他走過去，看見了。
孩子衣服下面有東西在蠕動。像鞭子，又像觸手，黑色的，上面全是倒刺。
它正在往那孩子身上纏。
每纏一圈，那孩子就抖一下。傷口就多一道。黑色的紋路就從那傷口裏鉆進去，往骨頭裏鉆，往血裏鉆，往心裏鉆。
佘夢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什麽噩夢，是詛咒。
用最殘忍的方式，把恐懼、痛苦、絕望，生生刻進一個人的靈魂裏。刻了這麽多年，刻得那個人連哭都不會了。
“停下來……”佘夢快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絕望逼吐了。
周圍開始憑空出現聲音，來自四面八方，聲音又密又響。
“孽種，不該活在這世上。”
“人嫌你，妖恨你。兩邊都不要你。”
“你以為你是橋？你是條被踩爛的路。”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錯誤本身。”
“沒有人欠你。是你欠所有人。”
“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還債。”
“還你這條命欠下的債。”
他們在說誰？
佘夢炸了毛，妖力洶湧流轉，在他周身炸開，“都給我閉嘴！”
妖力在瞬間聚集，周圍的空間全被凝住，在佘夢喊出的一瞬間炸開。
四散的聲音消失了，牢籠也沒了，灰暗的房間裏只剩下那個孩子，還有……
不知道什麽時候化了人形的佘夢。
白發。亂糟糟地支棱著，紅瞳在白睫毛下像化在水裏的朱砂，瞳仁裏映出那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擡起頭。
那張臉小小的，臟兮兮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他看著佘夢，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希望，沒有任何表情。
佘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走近伸出手，輕輕捂住那孩子的眼睛。
“別看。”他說，“沒事了。”
那孩子沒動。
“哪裏疼？”佘夢把額頭抵在那孩子的額頭上，想註入妖力進去。
“你終於來了。”
這孩子一開口就讓佘夢震驚了。
“你在等我？”
“嗯，等了很久。”
佘夢不理解，剛要繼續問下去，身後的鐵門被一股靈威沖開。他下意識緊緊抱住懷裏的孩子，頭發炸成茸團，“哈！”
門外走進來了個老頭，道士模樣，看著修為深厚但沒有一絲慈眉善目的樣子。更像是來索命的鬼。
佘夢被這靈威壓的直不起腰，趕緊打量起四周壞境。
再不走，會死！
可就在這時候，懷裏的小孩箍住了自己的腰，像是得到了失而覆得的寶貝般滿足地嘆了口氣。
“去外面吧，他也在等你。”
“什麽？你等一下……呃啊！”
佘夢的意識被彈出那個鐵門外，那孩子還保持著環著佘夢的姿勢，只是表情不是那樣空了。
他笑了，對著佘夢笑的。
“不要！你快過來我這裏啊！”佘夢拼了命的伸手想要拉住那孩子。但是眼前的空間慢慢全部變小消失。
佘夢的身體失重一樣墜落，直到他猛地睜眼，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裏被撈上來。
他回來了，在鎮妄的臥室裏。
眼前的鎮妄平靜了，在毯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直了，就那樣一直等著佘夢。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你……”
他在審視化了人形的佘夢。
“你這裏，”佘夢打斷鎮妄，伸出手，指了指鎮妄的胸口，“有東西。”
鎮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麽？”
“很疼。”他說，“一直在疼。很多年了。”
鎮妄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睡不著，”佘夢繼續說，“因為一睡著就會夢到。那個門。那個小孩。那個——”
“夠了。”他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漠，好像剛才蜷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出去。”
佘夢沒動。
“我讓你出去。”
佘夢還是沒動，“我可以幫你，那些紋路，是因為你那個……那個詛咒，我可以讓它不發作。”
鎮妄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佘夢老實回答，“但我知道怎麽讓它停下來。剛才不就停了嗎？”
他沈默了，佘夢不管他的表情繼續說，“你簽我，不就是因為這個嗎？”佘夢說，“你以為這是病？”
還是無盡的沈默。
“這不是病，是詛咒，很惡毒，它纏的不只是□□，還有你的精神，這樣耗心血，你活不了多久。”他邊說邊往前挪了挪，靠近鎮妄。然後伸出手，輕輕按在鎮妄的胸口。
這冰坨子還算是懂事，沒躲。
佘夢調動妖力感受那些詛咒，果然安靜了。
而那些妖力像一股暖流，讓鎮妄直接閉了眼，佘夢趕緊靠近托住他。
是佘夢的小手段，現在的鎮妄最適合好好睡一覺。
嘖……讓他去床上再睡過去好了。
佘夢硬是連拉帶拽把鎮妄扯到了床上。
這冰坨子看著精瘦，死沈死沈的。他雙腿蹬地，渾身的勁兒都使上了，才勉強把人挪到床邊。最後那一下，他直接用腦袋頂住鎮妄的腰，往裏一拱“咕咚”。
人總算躺平了。
佘夢站在床邊，大口喘氣，四肢都在打顫。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人，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眉頭居然松開了。
睡了，真睡了。
佘夢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小時候挺好看的，怎麽長大了這麽兇。
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他身子一軟，縮回白貓的模樣，就地一趴，團在鎮妄枕頭邊。
累死了，明早再走。
他閉上眼睛，耳朵還一動一動的，聽著那人的呼吸聲。平穩，綿長，沒有壓抑的呻吟，沒有痛苦的喘息。
就是睡著了。
佘夢把臉埋進爪子裏，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子。
第二天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得佘夢渾身暖洋洋的。他在枕頭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前爪伸得老長，後腿蹬直，嘴巴張得老大，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枕頭是空的。臥室裏沒人。陽光灑在地板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
他跳下床，甩了甩毛，四條小短腿倒騰著往客廳跑。跑到門口，他剎住腳，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鎮妄坐在沙發上。
雙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裏。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佘夢的尾巴尖條件反射地抖了抖。
然後他挺起胸，大搖大擺走出去，在沙發前蹲下，仰頭看著鎮妄。
怎麽樣？昨晚睡得好吧？我厲害吧？快謝謝我。
鎮妄低頭看著他。
“昨晚，”鎮妄開口，聲音還是那麽冷，“你進了我的夢。”
佘夢點頭。對啊，進了。不然怎麽幫你？
佘夢見鎮妄站起身，走到茶幾邊，拿起一張紙。
“簽了。”
佘夢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字。不多，但每條後面都跟著一個括號，括號裏寫著“違約則契罰”。
第一條：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存在，洩露在夢境中看到的任何內容。違者契罰。
第二條：未經允許，不得進入鎮妄的夢境。違者契罰。
第三條：在人境期間，必須服從鎮妄的安排。違者契罰。
第四條：……
佘夢沒看完。
他的毛炸了。
什麽意思？
老子昨晚拼了命救你，你就給我看這個？
他擡起頭，瞪著鎮妄，喉嚨裏發出“哈——哈——”的聲音。
一人一貓對峙了三秒。
然後鎮妄開口：“你現在的妖力，夠化形嗎？”
佘夢楞了。
為什麽突然讓我化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昨晚他化形了。在鎮妄的夢裏化形了。鎮妄想知道他化形後長什麽樣。想知道他有沒有什麽隱藏的本事。想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妖。
這是試探。
佘夢的火蹭地就上來了。
昨晚我救你，今天你試探我？
但是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人。而且契約束著，他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調動妖力。
妖力在經脈裏流轉，溫熱的感覺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他感覺身體在拉長，在變化，皮毛褪去，骨骼重塑。
佘夢低頭看了看自己。
但尾巴還在。
他扭過頭，看見自己身後那條白色的尾巴正悠閑地晃著。尾巴尖一抖一抖的，毛茸茸的，跟他貓形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頭，貓耳也在。
兩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貓耳朵，立在頭頂，正隨著他的動作抖動著。他低頭看手。
手指是人的手指，細長，白凈。但指尖——他翻過來看——肉墊還在。粉色的，軟軟的，按一下還會彈回來。
佘夢：“……”
他擡起頭，看著鎮妄。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昨晚，在鎮妄的夢裏，他也是這樣化形的。
白發。紅瞳。人形。
也是光著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光著。尾巴在身後晃，耳朵在頭頂抖，肉墊在手心裏，渾身上下一根線都沒有。
但佘夢註意到，那人的視線，剛才似乎……往旁邊偏了偏？
就那麽一瞬。很短。短到佘夢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佘夢的貓眼尖得很。
他盯著鎮妄，尾巴在身後慢慢晃。
這冰坨子，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吧？
尾巴晃得更歡了，不就是沒穿衣服嗎？你憑什麽要求一只喵有羞恥感？
他大大方方地站著，尾巴在身後悠閑地晃，耳朵在頭頂一抖一抖，肉墊在指尖若隱若現。
“看夠了沒？”他問。
鎮妄的眉頭動了動。
“看夠了就把那玩意兒拿過來，”佘夢用下巴指了指茶幾上那張紙，“我簽。”
鎮妄看著他，沈默了兩秒。然後他拿起那張紙，走過來，遞到佘夢面前。
佘夢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四條：化形期間，必須穿著衣物。違者契罰。
佘夢：“……”
他擡起頭，看著鎮妄，“第四條是現加的嗎？”
鎮妄沒說話。
佘夢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行，你行，你真行”的笑。
簽完他把紙往鎮妄手裏一塞，轉身就往臥室走。
“幹嘛去？”
“找衣服，”佘夢頭也不回，“您老人家不是說了嗎，化形期間必須穿著衣物。違者契罰。”
鎮妄被他甩在原地，那條白色的尾巴一搖一擺地消失在臥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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