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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6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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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65年

沈昭沒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周萬圓臉上,頓了片刻,輕輕把那五塊錢推回去:

“不用。你要是過意不去,中考的事有消息了,跟我說一聲就成。”

消息比衣服重要。

現在馬上開始中考預考,預考過後就要定預報志願,緊接著上面的學校和教育局就會派遣人下來政審。

一旦政審開始,志願就不能改了。

今年中專錄取的都是城市戶口,導致今年好些考生失望,都直接放棄了中專選項,直奔高中。

上頭怕是故意拖著消息不公開,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沈昭在學校,消息渠道更窄。他現在急需的是消息。

周萬圓收回手:“好,有消息我就告訴你。”

沈晚看他哥這麽有眼力見,搶著接話:

“就是就是!衣服幹了給我就行,好了好了同桌,我們去趕車了啊!”

“路上小心。”

兩人走遠後,周萬圓把藥擱砂鍋上熬著,回屋關上門。

閉上眼睛進入系統,搜索男士成衣。

雖說兄妹倆都說不用賠,但她心裏過意不去。

挑了一件和沈昭那件差不多顏色的襯衣,花4塊5買下。

成衣真貴啊,她這系統商場還沒有要布票呢。

從衣櫃裏翻出一個布袋,將衣服放進去。

一般裝進布袋的裏東西,大姐和周母一般不會翻,但她還是把衣服壓在最底下。

目光掃到角落裏的折疊刀。

這玩意兒,當初她花大價錢買的,就威脅趙美琴那次用過一回,再沒動過。

之前沈昭還托她幫忙買一把,後來事情一多,忘得幹幹凈凈。

看在他送藥的份上,周萬圓想了想,把刀也摸出來,一並塞進布袋裏。

下周上學給沈晚,讓她轉交給她哥吧。

算是謝禮。

*

難得趕上艷陽天,又逢周末,晉城北站南街人民路11號巷口的老榕樹下,早早便聚了一圈人。

大夥兒揣著瓜子,邊曬日頭邊聽廣播,暖烘烘的太陽曬得人骨頭都酥了。

“2月12日,鑒於國際形勢,中央發出了《關於加強備戰工作的指示》……”

收音機裏的女聲字正腔圓,李大爺卻聽得直皺眉,捏著瓜子的手往膝蓋上一拍:

“前兒個廣播還說呢,美國鬼子又把炸彈扔到越南北方去了,洞海市都給炸了!這叫什麽事兒?”

蹲在一旁的小李攥了攥拳頭,年輕氣盛的臉上漲出點紅來:

“越南跟咱什麽關系?那是街坊鄰居!美國飛機從咱海南島邊上的北部灣飛過去炸人家,這不是在咱家門口舞刀弄槍嗎?”

王大爺把煙桿往鞋底磕了磕,接話道:

“政府已經發話了,‘越南是中國唇齒相依的鄰邦,美國對越南的侵犯,就是對中國的侵犯’。這話說得硬氣!當年朝鮮戰場上,咱不是也把美國鬼子打回三八線了?”

劉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依我看,這回越戰怕是要往大了鬧。今年征兵名額,八成得漲。”

榕樹下忽然靜了一靜。

眾人還沒來得及接話,一個稚嫩的嗓門猛地炸開:

“國家有需要,那我就第一個上!”

大夥兒低頭一看,是蹲在周父腳邊蹭瓜子吃的毛崽,小臉上滿是慷慨激昂,嘴上還沾著瓜子皮。

人群楞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笑得毛崽臉都皺起來了。

“哪兒輪得到你喲!”李嬸笑得直抹眼淚,“毛崽好好念書,長大了再報效國家!”

毛崽癟了癟嘴,沒吭聲。

心想,要是好好讀書才能報效國家,那他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

才上二年級的毛崽,早早就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不是讀書那塊料。

正垂頭喪氣著,周父默默把手伸過來,將剛剝好的一小把瓜子仁塞進他手心。

毛崽低頭看看手裏黃澄澄的瓜子仁,再擡頭看看老爹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頓時什麽煩惱都忘了,嘴角咧得老高,哢嚓哢嚓嚼得歡實。

太陽暖融融地照著,收音機裏還在播著備戰指示,大人們又開始七嘴八舌議論起時局。

毛崽聽不太懂那些,既然現在國家不需要他,那他就吃瓜子。

嘿嘿,瓜子仁真香。

播完政治新聞,收音機又開始播社會與民生新聞:

“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

“1月26日,主席同志在同醫務人員談話時提出這一重要指示,鼓勵大批城市醫療人員奔赴農村,支援農村的合作醫療制度……”

張奶奶瞇著眼紉著針,聽到這兒手一頓,擡頭看向抽煙的周父:

“興仲啊,你家阿好不是讀的護理嘛,明年就該畢業了吧?你說這會不會給分配到鄉下去?”

周父吐出一口煙霧,嘴角卻壓不住笑意。

“那不能夠。”

“阿好她們是定向招生,當初錄取的時候,崗位就大致方向就是定下來了的。今年寒假都開始‘跟車實習’了,農村是缺醫療人員,她們鐵路系統也缺人吶。”

李燕妹正低頭哄著懷裏的小娃娃,聞言接話道:

“那倒是真的。這兩年新修的鐵路好幾條呢,鐵路醫院也是剛蓋起來,哪哪兒都缺人手,阿好這專業正對口。”

王桂花嗑著瓜子,瓜子皮吐的滿地都是:

“所以說還是中專好哇!比大學生早工作四年。等大學畢業,都成老姑娘了,幫襯不了家裏幾天就得嫁人。”

“還是阿好這中專劃算,幹上三四年,幫襯幫襯家裏,過幾年圓圓也中專畢業,也工作了。哎呦,興仲,到時候你家可是四個掙錢的啊!”

“等大毛再一工作,兩個閨女也能體體面面嫁出去了。還得說是你跟庭慧有福氣,兒女都爭氣!”

周父聽著這話,眉頭卻漸漸擰了起來。

他把煙頭丟地上踩了踩,語氣硬了幾分。

“桂花嫂子這話我不愛聽。一個大男人,指望閨女幫襯,那活得也太窩囊了。我家阿好、圓圓,以後賺的都是她們自個兒的,家裏不惦記這個。”

王桂花覺得周家養女兒這麽大,到頭來居然不要回報,心裏直搖頭,這家人也忒老實了,到時候閨女嫁出去可就是潑出去的水,再想要錢養老,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白瞎養兩個閨女。

不過臉上還是堆著笑:“這巷子裏呀,就數你們家最疼閨女,往後圓圓她們出嫁,嫁妝都能帶走,誰家能娶到你們家姐妹倆,可真是祖上燒高香了。”

周父聽著這話別扭,心道我跟你說不到一塊兒去,索性懶得搭腔。

收音機裏新聞播完了,換上一段清亮的民歌。

他站起身,“啪”地把收音機一關,往腋下一夾:“不早了,圓圓和大毛報名該回來了。我去煮飯,你們聊。”

“毛崽走了。”

“來了。”

等周萬圓和大毛回來時,一進巷口就覺出不對勁,平日裏點個頭就過的鄰居們,今兒個格外熱絡,嬸子笑,大娘招手,跟迎親似的。

倆人對視一眼,心裏納悶,但還是笑著應了一圈。

“我們回來了。”

周父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毛崽,拿筷子去。”

“嗷嗷!”

毛崽顛顛兒地跑過來,先給二姐和三哥各舀了一瓢水在盆裏,這才鉆進廚房捧出一把筷子。

飯桌上,周父夾了一筷子菜,問:“老師咋說的?非得住校?”

周萬圓咽下一口飯,嘆了口氣:“老師說,預考一過,通過的必須住校。晚自習強制,早讀提前到六點半,住家裏實在趕不及也危險。”

日子過得真快,一晃就到了65年。

仿佛昨天還在替沈昭打聽中考的事,一轉眼就輪到自己了。

周父問:“什麽時候中考預考?”

周萬圓道:“下下周一。”

她是真不想住校,學校的住宿條件很差,10人一間,上廁所還得跑老遠去旱廁,用熱水還不方便。

倒春寒的夜裏,窗外檐水還在滴滴答答。

是想想用冷水洗臉刷牙還能咬牙忍,洗澡洗頭可怎麽辦?

初三備考,一個月才放一次假。

“咱家離學校這麽近,幹嘛不能走讀?”大毛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問。

周萬圓搖頭:“老師說下晚自習都十點多了,街上那些混混越來越多,不安全。”

這兩年國家雖然發展迅速,但是城裏的崗位都是有限的,街上的混子也越來越多。

“那你和你班主任說,你下晚自習我去接你。”大毛把筷子一放,挺了挺胸。

“就你?”周萬圓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笑,“細胳膊細腿的,到時候指不定誰保護誰呢。”

大毛臉一黑:“狗咬呂洞賓!哼,我還不稀罕去接你呢!”

說罷低頭狠狠扒拉兩口飯,又站起身去添了一碗。

他盯著自己細伶仃的手腕,越看越來氣。

不知道這周家到底是什麽基因啊,他都13快14歲了,個子楞是一寸沒見長,跟剛來的那會兒比,連鞋碼都沒換過。

氣死了,他這輩子不會真是個矮子吧。

周萬圓見他埋頭猛吃,嘿嘿一笑,伸手拍拍他肩膀:

“行啦,學校強制要求的,班主任也做不了主。算了,還是老實住校吧,大姐當年能住,我也能。”

大毛翻個白眼:“隨你。”

周父問:“啥時候搬?到時候給你買個暖瓶帶上,裝熱水方便。”

“預考之後吧。”

能在家多賴一天是一天。

“真打定主意考你大姐那個學校?”

周父把搪瓷缸擱在桌上,望著正埋頭刨飯的二女兒,“這可是你自己選的路,往後可沒得改了。”

周萬圓擡起頭,眼神比前些日子商量時還要篤定幾分:

“嗯,不改了。我成績一直中等,考中專使使勁還有希望,大學……”

她頓了頓,扒拉了一下碗裏的飯粒,“我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做學術還差了點天賦,大姐也是支持我上中專的。”

周父沈默著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周萬圓經過一年有意讓成績“維持”在中游,再忽高忽低了幾回,果然讓爹娘徹底歇了讓她考大學的心思。

果然,周父沈吟片刻,慢慢開了口:“你大姐那個中專,單位搶著要,分配也好,除了工資比大學生少幾塊錢,旁的也不差什麽。”

他頓了頓,看向女兒,“你想好了,爸就支持。專業呢?有沒有想學的?”

周萬圓搖頭:“還沒定。預考要去大姐學校考,到時候我問問她。”

“也好。”

周父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有你大姐在,那我就只送你到招待所,不陪你了啊。這個月廠裏趕一批軍裝,請不了長假。”

“不用送,”周萬圓忙道,“火車半個鐘頭就到了,方便得很。”

“半個鐘頭也是火車!現在車上亂成什麽樣你不曉得?扒車的、混車的,收音機裏天天報,今兒這個路段遭搶了,明兒那個車廂被偷了,還有拐賣呢,好些報到失蹤案,都是上了火車失蹤的。”

他眉頭擰起來,“你當是鬧著玩的?”

周萬圓楞了一下,沒再爭辯:“……好,那聽爸的。”

*

“同桌,你啥時候搬來學校住啊?”沈晚轉過臉來問。

周萬圓指尖在算盤珠上飛快撥動,嘴裏應道:“預考以後。”

練了快一年,她這手算盤從當初撥珠子都磕磕絆絆,到現在已經能一心二用,說話歸說話,手裏的活兒一點不耽誤。

“那太好了,到時候咱倆就能同吃同住了!”

沈晚剛高興完,又垮下臉來:“不對,同住是不成了,我們宿舍那幾個鋪都占滿了,沒空位。”

周萬圓頭也沒擡:“沒事,反正一天下來在宿舍也待不了多大工夫,不影響咱倆。”

沈晚點點頭:“倒也是。”

這學期初三的晚自習要上到十點,回去洗漱收拾完就得熄燈,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又得進班早讀,宿舍說白了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能說上幾句話的時候還真不多。

正說著,教室前門被人推開了。

“大家安靜一下,占用幾分鐘早讀時間,我通知幾件事。”班主任抱著一沓單子跨上講臺,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歇了。

“第一件,從這周開始,初三全力備考,周六的勞動實踐課就不參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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