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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交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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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交糧3

忙活完,護士這才擡頭看向周萬圓幾人,擺了擺手道:“你們別在這兒擠著了,今天病人多,衛生所地方小,悶得慌。其他家屬都在外頭等,有事我出去喊你們。”

家婆擺擺手,語氣輕松:“你們先去逛吧,我這兒熟門熟路的,沒一兩個鐘頭完不了事兒,你們待會再來接我。”

護士笑著點頭:“是啊,大娘的傷我們這兒都有病歷,每次來都是我師傅紮針的,她比你們還熟悉流程呢。你們別擔心,外頭有長凳,可以坐著歇會兒,或者去街上轉轉。”

周萬圓環顧四周,衛生所裏擠得連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她和二表哥毛崽站在過道上,幾乎把路堵死了,便不再堅持留下:“那掛號費和醫藥費在哪兒交?”

護士笑著道:“掛號費不急,等我師傅看完,是針灸還是開藥,定了治療,再一塊兒結賬。你們等個把小時回來接人時一起交就行。”

周萬圓有些驚訝,在供銷社扯布要布票,買糖要糖票,連理發都得先交錢票才能坐下。

沒想到衛生所竟不一樣,先看病後交錢,連掛號費都不用提前付,倒是透著幾分人情味。

毛崽牽著二姐的手,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家婆,你乖乖的哦,待會兒我給你帶花生湯來。”

家婆笑瞇瞇地點頭:“好,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你。”

三人又叮囑了家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護士見毛崽這副懂事模樣,忍不住對家婆笑道:“大娘,你這小孫子可真孝順,小小年紀就知道疼人。”

家婆眼角笑出褶子,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自豪:“可不是?你別看他小,心裏頭明白著呢。”

……

三人走出衛生所,門口烏泱泱擠滿了等候的家屬,比裏頭看病的人還多。

條凳早被占滿,大多數人席地而坐,空地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二表哥側身讓過一位挎著竹籃的大娘,回頭問:“你們想去哪兒?吃早飯了嗎?餓了不?”

“吃了,還不餓。”周萬圓回了一句。

他們仨杵在過道中間,把路堵得嚴嚴實實,再站下去怕是要遭人白眼。

她推了推靠在衛生所墻邊的自行車,把它挪到車棚裏鎖好,又背起竹簍。

這才對二表哥道:“去糧站看看?”

她還沒見過這個年代交公糧的場面呢。

想起毛崽念叨著要給家婆買花生湯,她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商量:“毛崽,咱們先去糧站,看看咱們曬的谷子能評幾等,好不好?等回來,一定給家婆帶花生湯。”

毛崽用力點頭,小臉繃得認真。

他可是跟著一起翻曬了十來天的谷子,當然想知道能評個什麽等級。

三人沿著擁擠的街道往糧站走,遠遠就聽見裏頭吵吵嚷嚷的。

剛到門口,就瞧見一群人圍成圈,裏頭似乎有人在爭執。

“有熱鬧看!”

二表哥眼睛一亮,招呼著周萬圓姐弟擠進人堆裏湊近瞧。

糧站門口圍著一群人,幾個穿著藏藍色制服的糧站工作人員被生產隊的社員們圍著,空氣中彌漫著新稻谷的幹燥氣息,混著幾分壓抑的躁動。

有人扯著嗓子喊:“憑啥一個麻袋算5斤皮重?這不明擺著坑人嗎?”

一個戴著眼鏡、端著算盤的糧站會計猛地撥了下算珠,厲聲喝道:“紅旗3隊的!你們這是懷疑國家機器?!”

這話一出,四周瞬間安靜,連原本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都消失了。

誰敢接這個帽子?

這時,人群裏擠出個中年漢子,背微微佝僂著,手裏捏著包“大前門”,臉上堆著笑:“陳會計,您消消氣,隊裏小年輕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我們哪敢對國家政策有意見?您多包涵……”

他一邊說,一邊把煙往會計手裏塞,腰彎得更低了。

旁邊幾個十來歲的小夥子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可到底再沒吭聲。

其中一個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悶聲道:“陳會計,剛才是我們不對,您別往心裏去。”

陳會計冷笑一聲,瞥了眼遞到眼前的煙,手一擋:“‘為人民服務’,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只要你們服從國家政策,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

說完,夾著算盤和賬本,轉身就走,連個正眼都沒給那道歉的年輕人。

隊長看陳會計這個態度,身子晃了晃,臉色發白,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他閉了閉眼,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攥著那包沒送出去的煙,小跑著跟上會計和驗糧員,嘴裏不住地賠著小心。

驗糧員面無表情,鐵釬第三次插進糧袋,帶出的谷粒在掌心滾動。

他隨手換了一袋,鐵釬又連插三次,拇指指甲在谷粒中部一掐,再撚起一顆用門牙“哢”地咬斷。

用力搓了搓碎粒,眼皮都不擡:“留白痕,斷面有粉渣,14個水,有癟谷,二等。”

一句話就給谷子判了死刑。

紅旗三隊的人登時炸了鍋:“不可能!這谷子我們曬了兩天半,連谷灰都篩了三遍,不是特等也該是一等……”

“喲,你是驗糧員?那你來?”驗糧員冷笑一聲,鐵釬往糧袋上一杵,斜眼睨著說話的人。

那社員被噎得漲紅了臉,拳頭攥緊又松開。

隊長見狀,趕緊上前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頭對驗糧員賠著笑:“同志,您再仔細看看?我們隊今年收成不容易……”

驗糧員眼皮都沒擡,鐵釬“唰”地插進下一袋,這次連插五次,帶出的谷粒在掌心滾了滾。

他拇指一掐,忽的捏出一粒裹著黑皮的谷子,指尖一碾,黑灰簌簌落下。

他朝會計和另外幾個驗糧員晃了晃,聲音不高不低:“黴變,三等糧。”

生產隊長慌忙攔住要沖上前的社員,煙也不敢遞了,腰彎得更低,聲音幾乎帶了哀求:“同志,這哪是黴變啊!準是哪個娃粗心,裹了泥巴進去……我們這谷子,真是曬足了的……”

“黑色的泥?這怕是鳥糞吧?”

驗糧員冷著臉,指間捏著那顆沾了汙漬的谷粒,聲音像鐵秤砣一樣砸下來,“雜質超標,等外糧。”

說完,他頭也不擡,繼續扒拉著下一袋谷子。

等外糧!

這三個字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生產隊社員們的頭上。

等外糧,意味著這些糧食只能送去養豬場當飼料,或者勉強用作釀劣酒、做醬油的原料。

至於統購價?

一百斤只值六塊錢,超購還不加價,糧票也只能換五斤地方糧票。

可最要命的是,這批谷子原本是按二等糧運來的,現在被硬壓成等外糧,生產隊的交糧任務就完不成了。

辛辛苦苦幹一年,到頭來反倒欠糧站的債?

社員們哪肯認這個賬!

幾個年輕氣盛的社員早就憋著火,一聽竟然因為一粒沾了鳥糞的谷子,整批糧食都被打成等外,頓時漲紅了臉,拳頭攥得死緊。

爭吵聲越來越大,推搡間,不知誰先動了手,場面一下子亂了。

周萬圓和幾個看熱鬧的原本只是遠遠站著,見沖突升級,反倒湊得更近,伸著脖子瞧。

結果動靜太大,把公社的民兵招來了。

圍觀的人太多,民兵都進不去了。

民兵隊長厲聲喝道:“還看?哪個生產隊的?!”

說著,手裏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再圍在這兒,按擾亂糧站收購處理!你們也想交等外糧?”

這話比什麽都管用。

人群“呼啦”一下散開,周萬圓他們縮著脖子,趕緊溜回自家隊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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