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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老式道奇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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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老式道奇客車

一大早,母子三人就擠上了開往永安人民公社的長途客車。

這輛老式道奇客車(註:章末有圖),和城裏的公交車差不多的。

同樣木椅硬邦邦的,沒有空調,車窗半開著,灌進來混著塵土的風。

但有一點比城裏公交車好,客車是按照座位號售票的,所以每個人都有座位。

縣鄉公路基本上都是泥土路,坑窪多,晴天顛得人骨頭散架,雨天更是泥濘難行,要是站著,怕是要坐出人命了。

周母買的票位置不錯,在售票員後頭第一排,前面空間稍寬,能塞下一個背簍。

她一上車就把背簍推到最裏頭,讓毛崽坐靠窗——他腿短,背簍占不了多少地方。

周萬圓坐中間,周母則守在過道邊。

“媽,你靠我肩膀上睡一會吧。”周萬圓把帆布背包擱在背簍上。

轉頭見周母眼睛熬得通紅,就知道她昨晚值班又沒怎麽合眼。

周母擡腕看了眼的手表,時針指向七點半。

“我瞇一小時,到時候叫醒我。”她壓低聲音道。

剛上車時小偷一般不敢動手,等過個把鐘頭,乘客困乏松懈了,才是他們最活躍的時候。

現在的長途汽車,開個50公裏(約一個半小時)就得停一次,讓乘客上下車,順便檢查車輛狀況。

這時候,也是小偷們渾水摸魚、順走行李的最佳時機。

上車前,周母就跟周萬圓叮囑過坐車的經驗。

聽懂周母的言外之意,周萬圓點點頭。

周母想了想,還是不大放心,幹脆把手腕上的表摘下來,戴到閨女手上,她怕待會她睡死了,手表給人悄摸擼了都不知道。

這年頭,扒手摸人手表的本事可精著呢,動作又快又輕,稍不留神,手腕一涼,表就沒了。

“行李盯緊些。”周母低聲囑咐一句,便輕輕靠在女兒肩上,閉眼假寐。

周萬圓察覺到母親只是虛靠著,沒真壓著她,便擡手輕輕一托,把周母的腦袋穩穩按在自己肩膀上。

感受到女兒的動作,周母嘴角微微翹了翹。

昨兒夜裏火車晚點,她在車站硬生生熬了一宿,要不是實在撐不住,她絕不會在車上睡覺的,這年頭,出門在外,哪敢真的放松警惕?

周萬圓低頭看向毛崽,輕聲問:“困不困?躺二姐腿上睡會兒?”

毛崽搖搖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二姐,我想摸那個。”

說著,小手指了指她腕上剛戴的手表,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周萬圓笑了笑,把手伸過去,任由毛崽小心翼翼地摸來摸去,還順道教他認表盤上的時間。

“短針指到這兒就是8點,長針走到這兒就是三十五分……”

這塊手表也是有故事的。

小傳裏提到過,這是46年的時候,周父送給周母的定情信物。

當時周父掏光了全部積蓄,花了整整20塊銀元,偷偷從一位傳教士手裏買下的。

那年頭手表可是奢侈品,一般人都中產階級以上的人才可以佩戴的。

周母感動得直掉淚,一激動就答應了嫁給周父。

因此,周母格外愛惜這塊表,平時都收在盒子裏的,只有出門需要看時間才舍得戴上。

即便這表比她大姐的年紀還大,可表盤依舊鋥亮,表鏈也沒半點磨損,足見周母的精心呵護。

等毛崽終於學會認表針時,客車已經駛出城鎮,四周的建築漸漸被農田取代。

路面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顛簸得周萬圓覺得自己在坐搖搖車。

她一手扶著周母,另一手撐住座椅,同時伸腳抵住車壁,把毛崽護在中間。

“抓緊了啊!睡覺的都醒醒!靠窗的趕緊關窗!前面路爛得很,暴雨沖的泥坑還沒填,當心顛出去……”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聲音混著引擎的轟鳴,一下子把周母驚醒了。

周母其實沒敢真睡死,立刻催促周萬圓:“圓圓,快關窗,抱緊毛崽!”

說著,她自己也往兩個孩子那邊擠了擠,用腿牢牢卡住背簍和包袱,生怕東西被顛飛。

周萬圓趕緊合上窗,彎下腰把毛崽護在身下:“毛崽,抱著二姐的腰。”

“抱好了。”

毛崽剛應聲,車身猛地一顛,整輛車像是被拋上了天,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車廂裏頓時炸開了鍋,此起彼伏的叫嚷聲混著雞鴨的撲騰聲:

“哎喲,我的老腰啊!”

“我的雞!我的雞飛起來了!”

“同志,你開慢點啊!”

“年輕人會不會開車啊,我撞到頭了……”

然而,任憑車廂裏如何哀嚎,司機同志依舊淡定地叼著半截煙,瞇著眼,一腳油門碾過坑窪,車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

售票員顯然是見慣了這場面,手臂牢牢扣住座位旁的鐵把手,雙腿抵住前座,整個人穩穩當當,像是焊在了車上。

整輛車裏,除了司機,就她沒被顛起來。

好不容易駛過這段爛路,乘客們這才一邊扶著把手,一邊彎腰去撿散落的東西。

有人帶的雞蛋飛了出來,蛋殼摔裂,蛋液淌了一地。

“哎喲!作孽啊!怎麽開的車啊,我雞蛋都摔爛了。”

一位大娘心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裂開的雞蛋捧起來,蛋液從指縫裏滲出,她趕緊用帕子包好,嘴裏念叨著。

“回去還能炒半個呢,可不能浪費……”

周圍人紛紛附和:

“就是啊,咋開的車!”

“這路再顛,也不能這麽沖啊!”

售票員一聽,眉頭一豎,扶著把手站起來,厲聲道:“安靜,有意見的,現在立馬下車!”

提到售票員的話,大家還想理論。

眾人還想爭辯,卻聽前頭的司機輕咳一聲,緊接著又是一腳油門,車子“哐”地沖進一個水坑,車身猛地一歪,沒扶穩的人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

司機慢悠悠地開口,嗓音帶著幾分鄉音:“我姓王,前頭生產隊就是我家,有意見的,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給大家賠個不是?”

這話一出,車廂裏頓時安靜了。原本還想抱怨的乘客紛紛閉上嘴,誰也不敢再吭聲。

售票員輕哼一聲,重新坐好,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窮山惡水出刁民。

尤其是鄉下地方,沒點本事還真鎮不住場子。

所以跑公社的長途車,司機大多是從本地大隊裏挑的,否則半路上遇到點事,不是本地人,還真不好擺平。

又過了好一會,車子稍稍平穩了些,周母往後挪了挪,但腿仍抵著背簍。

她轉頭看向兩個孩子:““圓圓,毛崽,沒磕著吧?”

毛崽搖頭,剛剛他都在二姐懷裏呢,一點沒碰著。

周母的目光落在周萬圓身上,見她她眉頭緊蹙,嘴唇抿得發白,擔憂道。

“咋樣,難受了?”

周萬圓沒吭聲,剛剛那段顛簸的路,晃得她胃裏翻江倒海,早上吃的稀飯和鹹菜幾乎要湧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閉著眼,強壓下那股暈車時湧上來的酸水,半晌才低聲道。

“媽,我沒事。”

睜眼看著雞鴨籠堆在過道,再混著汽油味、汗臭和家禽的腥臊攪在一起,悶得人頭暈。

她趕忙伸手推開窗,把毛崽抱到自己腿上,自己則湊近窗縫,深深吸了幾口外面的空氣。

涼風混著田野的土腥氣灌進來,總算沖淡了車廂裏的渾濁。

緩過勁兒後,周萬圓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指針剛過八點。

““媽,才八點出頭,你要不再睡會兒?”

周母擺擺手:““瞇了一會兒,精神多了。”

她可不敢再睡,萬一又遇上坑窪路,怕是要被顛得從座位上彈到地上去。

見母親不打算睡,周萬圓摘下手表遞還給她。

周母接過來,扣回自己手腕上,見女兒仍歪在窗邊不肯挪窩,便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發。

“毛崽給我抱吧,你靠著歇會兒。”她說著,從周萬圓懷裏接過毛崽。

毛崽瞅見二姐蒼白的臉色,乖乖爬進母親懷裏,還不忘小聲問:“二姐,你喝口水不?”

周萬圓笑著搖搖頭。

好在,接下來的路雖仍不平整,但總算沒再像剛才那樣,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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