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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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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殉葬

衛臨漳仰面朝天, 躺在土坑之中,這土坑就是所謂的“墓坑”,他為了將沈純一的衣物挖出來, 硬生生將這堆新填的土全部翻到了一旁。

他已經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很久了, 隨從之人噤若寒蟬,見到他這副樣子,根本就不敢上前出聲打擾,只能默默地站在遠處護衛。

他們大抵都以為他是瘋了吧, 他想。

自她離開後, 他的心裏總是空落落的,如今仰躺在這土坑之中,四肢放松,只能看見頭頂藍藍的天, 心緒也仿佛跟隨著一同飄飛到了天涯海角。

衛臨漳凝視著天空偶飄過的幾片白雲,忽然以手掩住雙眼,放聲大笑起來。

純一啊純一, 我定要與你生同衾死同穴,你以為你死了就能離開我?那是不可能的, 我會一直追隨著你, 叫你永遠和我在一起。

他用手握住一把濕潤的泥土,朝空中拋灑,無數細小的泥埃紛紛揚揚,最終落下。

裴雲展剛好有要事要來尋衛臨漳,打探了一圈, 才知道他來了京郊,結果才趕到就看到了這樣一幅癲狂詭異的畫面。

他莫名有些害怕,一時不敢靠近了, 拉著小福子在一旁悄悄問:“陛下這副癥狀有多久了?還有的救嗎?”

小福子何嘗不是一臉苦相,沈大人不在以後,最難熬的人當屬他,每天都要應對陰晴不定的主子,一個月下來都瘦了十幾斤了。

“唉,別提了,咱們想要有好日子,得一起祈禱沈大人能趕緊被找回來,她若是能回來,陛下保證百病全消,若是繼續找不著,我這小命還不知道能不能茍到明年呢。”

裴雲展默了默:“說句實話,你真的覺得沈純一還能回來嗎,若是我在那種情況下落入漓江之中,定是兇多吉少了。”

這些天,審問江萬山的工作也有了大進展,從審訊得知,江萬山一開始就是沖著要沈純一的命去的,必然不會留手,連他自己本人都受了傷,沈純一怎會安然無恙?

小福子聞言連呸三聲:“啊呸呸呸,這話您可不能瞎說,沈大人一定得沒事,不然我隔日就得房梁上吊了。”

“今天陛下能跳墓坑,明天他就能真去給沈大人殉葬,裴大人,您可別覺得奴才是在開玩笑。”

裴雲展沒有再做聲,若是從前,他可能對此抱有懷疑,但今日一過,他絲毫不懷疑衛臨漳要和沈純一生死相隨的決心。

衛臨漳絕對不能真跟著她一起去,否則他們這群追隨他的人,亦是前功盡棄,不僅他們本身可能被新君清算,再看看其他那些皇子的資質,除了衛臨漳上位,其餘選擇於大曄來說,也並非是一件幸事。

但嘗試勸阻衛臨漳顯然同樣是死路一條,那麽只剩下一條路,就是全力找到沈純一,無論最終能不能真的找到,至少能給陛下一個一直支撐下去的希望。

想到這裏,裴雲展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先前沈純一失蹤後,朝堂有些人都快按捺不住自己的嘴臉,就差在家門口放鞭炮慶祝了,如今他們還笑得出來嗎?

誰敢笑,怕是第二天就得給沈純一陪葬。

現在怕都是在家中燒香拜佛求她能夠早日回來吧,這樣他們才不至於每日提心吊膽上朝,生怕哪天因為什麽事觸怒了脾氣越發惡劣的衛臨漳而倒大黴。

……

自從沈純一那日突然閉門半日不出以後,溫澄就感覺到了她身上傳來的顯著變化。

比如吃飯的時候會主動問他某些東西能不能吃,走路也比平日裏更小心了。

雖然她什麽都沒有對他說,但溫澄已經明白了一切——沈大人是要將這個孩子留下來了。

其實一開始,他的心裏還頗有些古怪,畢竟這孩子的父親身份特殊,加之他從未想過他的主子有朝一日會懷有身孕。

但日子久了,溫澄也漸漸接受了這一切。

管孩子父親是誰呢,既然是他主子生的,就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如今的他甚至熟讀了有妊婦人孕期的諸多註意事項,每日膳食都是由他親自下廚,更是習慣了照顧沈純一變化多端的情緒。

只是有時還是不免犯嘀咕,主子在這裏受累,孩子的親爹卻什麽都不用幹,可真是便宜他了,若不是不能叫人知曉,溫澄非得督促著衛臨漳來給沈純一當牛做馬不可。

沈純一自是不知道溫澄所想,養胎的這些日子裏,她的思緒常常飄遠,落在溫澄的眼裏,就是她時常靠在窗邊望著遠方發呆。

有時候她會想日後的日子會是什麽樣,但是更多的時候,腦海裏總是充滿著無數與衛臨漳的昔日回憶,甚至有許多都是曾被她所淡忘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褪色痕跡,如今卻一股腦地冒了出來,爭先占據她的大腦。

有時候,記憶的細節清晰得可怕,甚至她能回憶起衛臨漳對她說起某句話時的神色,少年的他,眼眸是那樣的清澈動人,滿滿都是她的倒影。

或許是這樣蠻不講理闖出來的記憶太多,沈純一的心情也是飄忽不定時高時低,再加上孕期的生理因素影響,低落時,她甚至會垂著頭,用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花。

真可惡啊衛臨漳,偏要在她這裏留下那麽多鮮明無法忘懷的烙印,從前怎麽沒記起這麽多事呢?是因為就在他的身邊所以無從懷念嗎,現在可好了,叫她心裏又麻又癢,更多的卻是無法回溯的遺憾。

她似乎,這麽多年來也欠他一句感謝,與一句抱歉。

感謝他多年來的攜手相伴,讓她得以度過那些暗淡無光的孤苦歲月。

對不起他的信任與期待,還有那滿心的愛意,她又該如何去回報呢?她註定做不到,便只能懦弱地逃避。

她也說不清自己對衛臨漳到底是什麽感情,從前有太多事阻隔在他們之間,以至於她都沒有機會去好好梳理一下內心。

或者說,她其實對某些事心知肚明,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罷了。

知道了又如何呢,根本無法解決本質問題,還不如裝聾作啞,聊以度日。

但現在,當她獨自一人時,她混亂多日的心卻突然明澈了。

她想,她應該是喜歡衛臨漳的。

不是一般的喜歡,是很喜歡。

……

朝堂之上,有不少人皆因為衛臨漳近期的異樣而感到惴惴不安。

有精於算計者,則是已經開始籌謀起來如何尋找沈純一。

甚至不少在暗中互相較起了勁。

畢竟,以陛下對沈純一的看重程度,若是她真的沒死,又恰巧被他們誰給找著了,那豈不是潑天的榮華富貴。

退一步講,就算沒找著本人,找一個相似的替身,指不定也能討陛下歡心呢?

有了這份心思的人,生怕其他人搶在自己前面,紛紛派出人手,私下裏打探和沈純一容貌相像之人,不惜以重金懸賞。

甚至還有人另辟蹊徑,打算去沈純一祖籍所在地,尋找她同族兄弟子侄。

以至於一時之間,沈純一本人的畫像迅速傳遍了大江南北,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在尋找著與她相似之人。

這樣聲勢浩大的搜尋,是沈純一事先沒有預料到的。

為了避風頭,她不得不暫且不出門,若需要購置什麽,都叫溫澄代辦。

就這樣足足避了三個月的風頭,這股全國上下四處搜尋她的熱潮方降溫了些。

沈純一才終於敢帶著帷帽出去街上逛兩圈透透氣。

而此時,她的小腹已經頗具弧度,若是沒有衣物遮掩,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有孕在身的女子。

不知為何,懷孕以後她格外畏寒,恰逢入冬,氣溫漸寒,沈純一也不再去小院裏的花架回廊裏坐了,而是偏愛靠在窗邊的火爐旁,喝著熱牛乳,暖著身體。

一同出現在她身上的反應還有其他種種,例如久用眼便會眼球幹澀,於是當她想讀書時,大多情況下都由溫澄代勞,替她讀著想聽的游記或演義。

……

“忽而轉角,便進了一寺中,天光大作,有老僧迎之……”溫澄聲音漸弱,當他確定沈純一靠著軟枕斜倚在窗邊睡著了的時候,終於息下了聲音。

他將手中這本游記合上放好,目光不自覺地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睡夢中的沈純一微蹙著眉,不知陷入了怎樣的煩惱中,但無論表情怎麽變動,她的雙手都始終服服帖帖地貼在小腹之上,維持著一種保護的姿勢。

看來主人是真的對這個孩子上了心。

溫澄在心中這樣想。

他站起身子,拿起一旁的薄衾彎腰替她蓋好,卻在即將直起身子之前,聽到了沈純一唇齒間的囈語。

“衛臨漳……我……”

這句模糊的話過後,她便好半天沒有動靜,溫澄繼續站直身體,正欲擡步離去,一道嗓音再度傳出。

“你憑什麽說我不愛你,分明是!”沈純一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在最後一個字戛然而止。

溫澄身子一頓。

只是這一次,他等了許久,卻再也沒有聽見新的聲音了。

她好似從方才那個激烈的夢中脫離,終於平覆了下來。

所以,那沒說出的後半句話,到底是什麽呢?

……

通議大夫徐明跪在兩儀殿前,已有三個時辰。

今日天公不作美,未到午時,就下起了小雨,冷風一刮,雨就成了冰花,簌簌地飄落下來。

日中一過,冰花逐漸增大,凝固成一個個不大不小的冰雹,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碎成一地冰渣子。

打在人身上,雖然不致命,但這麽砸一兩個時辰,也難以消受。

至少徐明已經直不起身子,若不是不敢殿前失儀,他恐怕早已趴在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當冰雹砸破他的耳朵而流下的鮮血都染紅了他的肩頭時,才有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徐明趕緊擡起頭,強撐精神端正了身子。

他如今可真是悔啊,眼熱那些仕途通達的同僚,便起了走歪路的心眼子,結果如今卻害了自己。

來人是小福子,他臉色冷淡,一撩拂塵,從鼻孔裏重重噴出一股白氣,在這寒冷的天裏,格外明顯。

“徐明,你可知錯?”

徐明對著殿內主位的方向,將頭磕得哐哐響:“臣有罪,臣不該妄測聖心,投機取巧。”

“你居然敢找一個與沈大人相貌相似的人,試圖送到陛下面前博取歡心,你這是在侮辱沈大人,更是對陛下大不敬!”小福子疾言厲色地批判。

徐明聲音都在抖:“求陛下恕罪!臣再不敢了!福公公,您可得為臣求情啊!”

以他從四品的官階,平日裏根本沒有單獨面見陛下的機會,卻沒想到,頭次被獨自召到兩儀殿前,等待他的卻不是如山的恩賞,而是雷霆萬鈞的責罰。

小福子剛想說什麽,就被一道意料之外的聲音打斷。

“你哪是不敢,你分明就是居心叵測,用心險惡!”一陣疾風驟雨朝徐明毫不留情地撲面而來。

徐明被話裏的嚴厲與冷酷刺得渾身顫抖,剛想下意識反駁,卻在下一刻意識到了來者是誰,整個人徹底癱軟了下來。

冰花落在他的臉上,一部分結成了霜,一部分被融化,與不知道是急出來的淚水還是汗水混合在了一起,順著他臉上的橫紋,流了下來。

衛臨漳站在玉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裏滿是厭惡:“朕看你依舊是死不悔改,你如此惡心朕,是把朕當成什麽了?”

“整日裏只會處心積慮地鉆營,企圖以這種陰私之事走捷徑,還有幾分心思在為官上?朕看你到現在腦子還沒有清醒!”

“屍位素餐,德不配位,光是瀆職之罪便足以將你免官,朕若究你窺探聖心,蔑視天子之罪,你恐怕難保全屍,何況你居然還試圖褻瀆上官,沈大人為朝兢兢業業,居然還要受此等之辱!”

衛臨漳一番罪名壓下來,徐明當場被嚇得昏死過去,連為自己辯解的膽量都沒了。

“陛下……”小福子看了看在地上如一灘爛泥一樣的徐明,試探性地問著衛臨漳。

衛臨漳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明身上,只一瞬就移開了,仿佛碰觸到了什麽不潔之物。

他別過臉,轉過身,不想再停留在這個人的面前,回想起昨日在席間看見一張和沈純一有六分相似的臉的事來,他的胃裏再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他們當他是什麽了?是葷素不忌,沒有情感的種馬嗎?看到誰都可以愛上,只要有一張相似的臉?

他當場發作,沒有給任何人面子,雷霆之怒嚇得所有人面色慘白,原定的流程全部亂作一團,他徑直拂袖而去,一路出了宮,奔向了潛邸時的住處。

衛臨漳來到了那棵他們一起埋過酒的桃花樹下,用手心貼著樹皮,一遍遍念著:“沈純一,你還不回來嗎?你瞧,他們都將我欺負成什麽樣子了,你不在,誰給我出氣?”

“我真恨不得將他們都統統殺光,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我這麽做。”

“所以,回來好嗎?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他撐著樹幹,緩緩滑落在地,地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衛臨漳雙手觸碰著,冷的不是身子,而是心。

他想起了崔護那首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如今桃花尚未盛開,和我約好一起賞花喝酒的你怎麽也不在了呢。

回應他的只有嚴冬裏如刀子般刮得人生疼的呼呼寒風。

衛臨漳捧著臉,終於再也克制不住,仰面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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