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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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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插翅難飛

自那天與衛臨漳一番長談後, 沈純一就有些下意識地避著他。

但指尖上的吻卻好似才發生過一般,仍有觸感殘留。

沈純一洗了好幾次手,都沒能擺脫這種感覺, 後來, 她幹脆將自己全身心沈入工作中去,讓忙碌迫使忘掉自那日過後內心留下的異樣。

而且說是避著衛臨漳,實則根本避不了,先不說在工作上兩人密不可分, 少不了要碰頭磋商。

在明面上, 他們還是一對“恩愛夫妻”,為了不讓趙天虎產生懷疑,她少不了要斂著性子和他繼續玩過家家的小把戲。

三日已過,制好的“褪墨水”還原劑終於被送到, 外地調遣的精銳力量也紛紛各就其位。

沈純一迅速將之前可疑的賬簿收集起來,關上房門,確保四周趙天虎的耳目被隔絕, 才小心翼翼地將還原劑滴在泛黃的紙頁上。

液體慢慢暈染開,原本的墨痕隱去, 重新出現在紙面上的是迥然不同的數字。

沈純一聚精凝神, 迅速根據新的發現,重新檢查起來。

這一坐便是一整天。

衛臨漳被趙天虎引到了別處,白日裏一直在外,直到夕陽西下,才踏進院門。

方一回來, 他就迫不及待地朝著沈純一所在地方而去,當發現她還坐在早上的位置時,他有些訝異:“這是一天都沒動?可吃過飯了, 不要把自己累壞了。”

他的語氣輕松,像往常一樣和她說話,卻遲遲沒有得到她的回應。

當衛臨漳再次將目光投向沈純一的時候,卻發現她神色緊繃,帶著不同於往日的肅然。

“殿下,還請你屏退眾人,我有話要和你說。”

衛臨漳見她神情認真,亦嚴陣以待起來,揮手讓多餘人等速速退下。

“怎麽了?”

沈純一神情凝重地指了指面前案上攤開的賬簿,示意他靠近。

衛臨漳剛挨過去,就聽她道:“我面前的分別是漕工工錢賬冊,漕運損耗賬簿,鹽引發放賬簿,戶籍檔案,各地鹽價記錄等等,我用還原劑將原有問題的地方做了處理,現在重新來看,處處都是大問題。”

“先看漕糧損耗。”沈純一抽出一本壓著的泛黃的漕運損耗賬簿,指尖點在了慶華二十年三月上旬那一頁,“這月上旬的賬冊寫漕船三十艘,運糧一萬石,損耗三成即三千石。”

“按規矩,每艘船配漕工十人,工錢按運糧斤兩核算,該是每人工錢三百文。但你看這裏 ——” 她將工錢冊與損耗賬並置,“實際發放的是每人五百文,對應的運糧斤兩,分明是一萬石的標準。他們按實際運糧數付工錢,卻按足額上報損耗,這三千石的差額,全進了私囊。”

衛臨漳俯身細看,只見工錢冊上的簽字、畫押都齊全,且有漕運司主事的核銷印,絕非臨時偽造。“好大的膽子。”他指尖叩了叩賬冊,“鹽引那邊呢?”

“破綻更明顯。” 沈純一翻出鹽場產鹽清冊,“鹽引發放賬說東部四州去年發了兩萬道鹽引,每道可販鹽二百斤,合計四百萬斤。但供給四洲的鹽場去年產鹽僅三百八十七萬斤,其中十萬斤是供宮廷禦用的‘貢鹽’,根本不流入民間。這多出來的二十三萬斤鹽,難道是憑空變出來的?”

她再抽戶籍檔案與鹽價記錄,層層鋪開:“更離譜的是銷鹽地配比。蘇州府戶籍冊記著常住人口四十二萬,按每人每年耗鹽五斤算,全年需鹽二百一十萬斤。可鹽引發放賬顯示,蘇州府去年僅發鹽引五千道,合計一百萬斤,連一半都不夠。”

“且蘇州府鹽價在部分月份高達三錢一斤,本是銷鹽旺地,卻故意少發鹽引,逼得百姓買黑市鹽;反倒是偏遠的池州府,人口不足十萬,年需鹽僅五十萬斤,卻發了六千道鹽引(合計一百二十萬斤),鹽價還低至四厘一斤——這不是明擺著把低價拿到的官鹽,通過黑市倒去蘇州府牟取暴利嗎?”

沈純一一口氣說完一長段,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都沒能將心裏的火氣給壓下來。

她早知道江南這堆蠹蟲根植多年,必定中飽私囊,盆滿缽滿。

卻沒有想到事情的程度遠超她預料,這群人簡直就是膽大包天!

以池州府為例,黑鹽商僅需花四厘一斤的官方低價從鹽場支鹽,賣到鹽價高達三錢一斤的蘇州府,價差達到了七又五分的倍數,僅鹽引舞弊就足以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更別說方才她翻賬簿看出來的這些事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殿下,我以為事不宜遲,我們應該立刻將關鍵證據覆制下來,先帶一部分回到京城,不然我擔心時間長了,趙天虎這個人精會有所察覺。”

“他能在此地遮天蔽日,必然有所依仗,朝中重臣或許亦和他有所聯絡,您已經離開京中太久,遲遲不歸,怕有變數,況且趙天虎在京城的人脈應該會與他相互通氣,若是讓他懷疑到您的身份,就不妙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衛臨漳已經聽出來沈純一的言外之意。

“殿下,你得先回去。”沈純一斬釘截鐵。

“不行。”衛臨漳下意識地皺起了眉,“要回也是我們一起回,既然你都說了此處危險,我又怎能將你一人留在此地。”

“殿下。”沈純一有些無奈,“您就聽我的話吧,這裏還有些事沒有處理幹凈,我還得留在此處至少幾日。”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居然僵持起來,誰也不肯相讓。

半晌後,衛臨漳先退一步。

他面色沈沈地看著她:“你要查什麽,我替你查,若是非要有一個人先回京,那我留在這裏,你回去。”

“可……”沈純一剛想說什麽,便被他打斷:“我身為‘欽差’,如果先走了,你便是留下來,也不能再用原來的身份,行事反倒有諸不便。”

“反倒是如今‘梅夫人’因為在江南待久了鬧著要提前回去,也稱得上合理,趙天虎更不容易懷疑,我也可以繼續留在此處查剩餘的事。”

沈純一被他說的有些動搖。

衛臨漳又加上一把火:“剛好我手上有件未了結的事,這幾日我發現鹽政史也和趙天虎等人勾結甚深,或有低價買‘空引’‘廢引’的現象存在。”

“他們將朝廷核定的鹽引拆分,甚至將過期、作廢的鹽引重新蓋印,偽造成有效憑證,而這些鹽引無需按規定繳稅,黑鹽商支鹽成本直接減半。”

“而此事我跟進了幾日,還有許多細節未浮出水面,需要深挖。”

“純一。”衛臨漳深深望進沈純一的眼睛,“我提出的布置都是經過深思的,那些賬簿你研究的比較多,由你護送回京,再合適不過,而我這裏還一些尚未查清的事情,需要再停留些時日。”

“如果你不同意我的安排,那我們便一起回京,總之,我不可能答應你一個人留在這個地方。”

京城中再如何,也是衛臨漳勢力根植盤踞之地,不比江南,人生地不熟,還有地頭蛇。

沈純一心知肚明,雖然他的安排部署有一定的道理,但他到底還是擔憂她的安危,才促使著他做出這種決定。

“那行。”她應了下來。

總之,她是決計不可能和衛臨漳一起回去的,影響正事是一回事,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假如她和衛臨漳繼續天天纏在一處,那她就決計無脫身的機會了。

她必須要抓住獨自一人的時機。

而一旦回到了京城,衛臨漳隨時可能將大婚之事向朝中公開,屆時一切再無回轉可能,她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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