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if·一場噩夢:讓我們一起長大

關燈
第101章 if·一場噩夢:讓我們一起長大

在紀星眠五歲這年,謝溪正式給他辦理了休學。

說是休學也不準確,只是被接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等到下學期開學再去。

紀星眠對學校的排斥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上學第一個月就被老師叫了兩次家長,謝溪推掉工作匆匆趕來,看到的卻是小兒子低頭抹淚的景象。

彼時的紀星眠還是個小白團子,眼眶紅紅的,活像是一只剛從油鍋裏死裏逃生的兔子。

好似做了天大的噩夢,看到謝溪的一瞬間才松懈下來。

謝溪只聽到小兒子脆生生的聲線夾雜著哽咽:“媽媽!”

紀星眠撲到謝溪溫暖的懷抱裏,哭得很小聲,肩膀抽搐的幅度卻很大。

旁邊的老師尷尬不已,生怕孩子家長覺得學校虐待小孩,連忙解釋:“中午是孩子們的休息時間,星眠可能是昨天晚上睡多了,一直不肯午睡,星眠媽媽,我們也是為了孩子的健康著想……”

謝溪擺擺手,一邊撫摸著紀星眠的脊背一邊對老師說:“我家孩子確實有些特殊,給老師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對方顯然沒想到謝溪是這樣善解人意的家長,一時間準備好的話術都沒了用武之地。

謝溪抱著紀星眠離開學校,自始至終都很平靜,紀星眠縮在母親的懷裏,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轉。

“媽媽。”他小聲開口,軟糯的聲音毫無威懾力,若不是謝溪一直註意著他的動靜,恐怕都聽不見這聲呼喚。

謝溪側了側臉,柔軟的發絲不經意地擦過小兒子的側臉,帶來一陣柔軟和煦的馨香:“怎麽了?”

紀星眠不吭聲。

明明剛才在老師辦公室還哭得很起勁。

紀星眠眨著眼,小聲給自己辯解:“我不想午睡,所以我去了多媒體教室看動畫片,我沒有打擾到別人,聲音都沒開。”

他思路清晰,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已經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只有犯錯的人才會不斷思索辯詞。

紀星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為不“正確”。

謝溪對他仿佛有無限耐心,一點氣都生不出來,回家路上還給他買了他最喜歡吃的小蛋糕。

紀星眠很快將這一小插曲拋之腦後,直到謝溪告訴他,他不用再去幼兒園上學。

紀星眠開心得不得了,接連瀟灑了好幾天,又開始覺得別扭。

白天大人要上班,哥哥也要上學,偌大的別墅裏只有他和保姆阿姨的聲音。

雖然很自由,卻也非常無聊。

紀星眠望著窗外漸漸變黃的樹葉,委屈地癟了癟嘴。

晚上,謝溪接紀星宸放學,回家時在臺階上收獲了一只昏昏欲睡的小團子。

紀星宸在上初中的年紀,抱起弟弟來毫不費力,自然而然地抱著他往裏走,邊走邊問:“今天怎麽這麽乖?”

還知道在這裏等他們回家。

紀星眠摟著哥哥的脖子,小聲控訴:“好無聊啊……哥哥帶我出去玩……”

今天是周三,紀星宸至少還要上兩天課,可紀星眠已經等不下去了。

他不喜歡交朋友,也不喜歡看一些專門用來“哄小孩”的動畫片,每天除了在家裏和保姆躲貓貓,就是找一些填色圖本來玩,日子久了不無聊才怪。

紀星宸抱著弟弟坐到餐桌前,面前已經擺上了一碗用來解暑的冰乳酪。

用勺子挖起來,先餵到弟弟嘴邊。

紀星眠很喜歡甜食,今天卻有些沒胃口,一直纏著哥哥問他什麽時候能帶自己出去玩。

紀星眠從出生起被查出患有極為罕見的信息素缺失癥,不僅沒法預測以後的性別分化,身體器官都會跟著受到牽連,是以從小到大家裏人對他幾乎無所不應。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先天殘缺,只知道自己的家人格外寬容,無論提什麽條件都能被同意。

這一次也不例外。

“那……這周六我帶你去。”十二三歲的紀星宸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低頭沈思時眉眼間已經有了冷冽的輪廓。

紀星眠高興了,抱著哥哥的脖頸,狠狠親在他的側臉上。

少年紅了耳廓,對弟弟小聲叮囑:“長大以後不能這樣隨便親別人了,知道嗎?”

紀星眠不以為意:“知道啦知道啦~”

他吃掉了小半碗冰乳酪,高高興興地上樓收拾自己的小書包。

紀星眠度過了很愉快的一段時光。

可惜天不遂人願,紀星宸九月份開學,正式升入初三,課業變緊,紀星眠許多次推開他的房間門,看到的都是他俯首在案的情景。

紀星眠識趣地不去打擾,獨自一個人回了房間。

謝溪和紀戎非常忙碌,每周只能回家兩三次,紀星眠大多數時候只能通過電話和他們交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紀星眠看清了這一本質,逐漸開始變得沈默、懂事。

謝溪最先意識到不對,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最需要陪伴和感情濃度,天天悶在家裏怎麽能行呢?

還是要找個學上。

那問題又來了,怎樣才能讓紀星眠不排斥學校呢?

謝溪冥思苦想,甚至想給紀星眠招個古代式的書童,倒也不用做什麽,只要天天陪著上下學一起玩就好。

說來倒去,還是紀星眠和哥哥的年紀相差太多了,以至於兩人的生活軌跡完全沒法重疊。

苦惱歸苦惱,辦法還是要繼續想。

當天晚上,謝溪盡量下班早了一些,趕回來和兩個孩子一起吃晚飯。

謝溪在餐桌上的話題鋪墊了好一會兒,從今天的天氣說到紀星宸的月考成績,又說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開的海洋館。

繞了一大圈,終於說到了重點:“眠眠,媽媽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新幼兒園,你還記得嗎?”

紀星眠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謝溪昨天給他發了幼兒園的宣傳手冊。

他還沒有自己的手機,但是平板和電腦都是隨便用的,足夠讓他一頁一頁認真看完。

城南新開了一所私立園,場地很大,有專門的繪本區和種植角,還有紀星眠最喜歡的小動物園。

紀星眠沒去過私立幼兒園,他其實對這種運營模式沒什麽概念,只是簡單的知道一個人多一個人少。

他將自己的臉藏在碗後面,徒留一雙眼睛望著謝溪。

五六歲的孩子,臉上還殘餘著十分明顯的嬰兒肥,一雙眸子卻是又大又亮。

紀星眠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個讓謝溪有些意外的問題:“那裏可以午睡的時候看動畫片嗎?”

謝溪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可以。老師說,午睡時間如果不困,可以在閱讀區安靜地看書或者畫畫,不會強迫你睡覺。”

紀星眠低下頭,又扒了兩口飯,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那我去試試。”

謝溪伸手摸了摸紀星眠柔軟的頭發,語氣盡量保持平穩:“好,媽媽明天和哥哥一起送你去。”

開學那天是個晴天。

紀星眠背著深藍色的小書包,裏面裝著謝溪給他準備的果汁、畫冊以及他最喜歡的小毯子。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淺灰色的短褲,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腿,整個人看起來幹凈又乖巧,幼兒語言老師在門口接他,忍不住把他誇了又誇。

紀星眠的註意力不太集中,他不是那種和家長分開就要死要活的小孩,到了新環境的第一反應是觀察,就顯得很內向。

這所幼兒園確實和之前那所確實不太一樣。

操場更大,滑梯不是那種鮮艷的塑料拼接款,而是木頭做的,周圍種了一圈矮矮的灌木。

教室的窗戶很大,陽光可以毫無遮擋地灑進來,墻角擺著幾個矮書架,上面放滿了繪本和植物標本。

最最最奇怪的是,這裏很安靜。

一個小孩的哭鬧聲都沒有。

紀星眠邁著短短的小腿走到班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往裏瞧。

裏面竟然有人。

有人還能這麽安靜,紀星眠大為震驚。

老師在一旁看著他的小動作,笑而不語,等他看夠了,開始猶豫要不要進去時才出聲提醒:“這就是你的班級啦,我是你的班主任,要不要進去看看?”

紀星眠揚起小臉,柔軟的發絲柔順地貼在兩頰,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老師拉著他的手進了門。

紀星眠剛一進門,便覺察到有人盯上了自己,那目光存在感極強,他想不註意到都難。

他毫不避諱地轉頭去看,想要找出那個偷看他的家夥,卻發現那幾個小孩都低著腦袋,還在做自己手裏的事情,完全沒發現屋子裏進來了兩個活人。

紀星眠撓了撓側臉,有些納悶,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好啦,大家看這裏。”班主任拍了拍手,瞬間引起所有人的註意。

“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大家歡迎他好不好?”班主任的聲音溫和而輕快,說完帶頭鼓起掌來。

紀星眠略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站在原地任由同學們打量。

誰知就在這時班主任低下頭,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來,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己,說說你叫什麽名字,喜歡做什麽,都可以。”

紀星眠盯著班主任狀似和善的臉,心中吐槽不斷。

說好的不一樣呢?怎麽還是有他最討厭的自我介紹環節啊!

紀星眠深吸一口氣,將唇瓣抿得緊緊的,眉心蹙緊,整個人像一只沒包好的糯米湯圓,皺皺巴巴的。

老師侃侃而談的聲音猛地一頓,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吐槽,自然地接過話頭:“這是紀星眠小朋友,今年五歲,他比你們的年紀都要小,大家要多多照顧他哦。”

班主任說完又低頭對紀星眠笑了笑:“好了,去找個位置坐下來吧。”

紀星眠點了點頭,從講臺邊走出來,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教室裏有幾個空位,有的在中間,有的靠窗,有的在第一排。

他看了一圈,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腳步停在過道中央,像一只剛剛踏入陌生領地的小動物,正在謹慎地評估哪一片草叢更適合落腳。

就在他猶豫的幾秒鐘裏,教室右側靠窗的位置,一道身影突兀地立了起來。

紀星眠第一時間看清了他的臉,其次才是他的位置。

“坐我這裏吧。”他說。

班主任很是讚同,對著那男生連連點頭:“不愧是我們的小班長,大家要向他學習噢。”

老師後面似乎還說了什麽,但紀星眠一個字都沒聽清,他拎著自己的小書包走過去,心裏七上八下的,忐忑得不行。

誰知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比他高出小半頭的男孩已經自發地給他拉開了椅子,還貼心地抽了兩張紙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小小年紀,伺候人的手法就已經如此嫻熟。

“坐這裏,”他輕聲說著,順手指了指教室後面的小櫃子,“書包可以放那裏,每個人都能有一個自己的格子。”

紀星眠略帶好奇地看著他,瞟了眼他椅背後面的名字,卻發現這裏的椅背上不貼名字。

遲疑半響,紀星眠小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面前的男孩動作一頓,是很明顯的停頓,好似動畫片裏踩到釘子的動畫人物。

“裴寒舟。”他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本圖冊翻開第一頁,把那三個略顯陌生的字指給他看。

紀星眠盯著那三個繁覆的字看了半響,下意識感嘆:“筆畫好多。”

對方好脾氣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能窺見兩個尖銳而可愛的小虎牙:“那你的名字呢?我能看看嗎?”

好一個自來熟。

紀星眠不太情願,但介於人家剛剛給自己看了名字,他現在拒絕有些說不過去。

桌上擺了水彩筆和彩紙,紀星眠拿過一張,一筆一劃地將自己的名字寫出來。

他會寫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太熟練,寫得很慢,幾乎不是在寫,而是在畫。

他動作慢,裴寒舟也不急,目光一直凝在他手上,看得比他寫得還認真。

紀星眠格外認真地把名字寫好,偷偷和裴寒舟的那三個字對比了一下,有點不太服氣。

他寫字不多,字跡自然算不上好看,而且為了把名字寫清楚,字體也格外大,看著憨厚又臃腫。

“好漂亮的名字。”裴寒舟真心實意地誇讚著,“像是天邊剛飄過來的小雲。”

紀星眠有點高興,卻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能別扭地將自己的小書包抱在胸前,做出一個防禦的姿態。

這裏確實和之前的地方不太一樣,整個教室算上紀星眠也只有七個小孩,大家說話的音量都不高,是以整個教室都顯得格外安靜。

老師將他帶進來之後也沒有下一步安排了,全然一副放養姿態。

紀星眠發了會兒呆,拽了拽身邊人的衣角:“我們現在應該幹什麽?”

以前的幼兒園,他們雖然也沒什麽事情要做,但老師會帶著他們玩什麽擊鼓傳花、丟手絹、數獨解題之類的群體小游戲。

他不想玩,但老師總是說重在參與,而且拒絕多了會顯得他很不合群。

裴寒舟卻以為他是無聊了,想問有什麽好玩的。

他立刻領著紀星眠往後面的圖書角走:“你想看小說還是畫冊?或者做手工也可以。”

紀星眠眼睜睜看著他這麽旁若無人地走到後面,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大家都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

所有人都在低頭做自己的事情。

紀星眠慢慢放松下來。

他本想說那些兒童讀物一點意思都沒有,畫冊也簡單得要命,沒什麽好看的,結果隨著裴寒舟到後面一看,那書本上竟然沒有拼音。

紀星眠翻看了兩頁,竟然有大半字不認識。

但他又不想承認。

他剛才見過裴寒舟攤開在桌面上的書冊,也是這種不帶拼音的,他現在說不認識,不就平白矮人家一頭嗎?

於是紀星眠擡了擡下巴,做出一副矜傲的模樣:“這些我都看膩了。”

光看封面,這本小說似乎沒多好看。

就算好看,也只是有一點點意思罷了。

紀星眠撒了個小謊,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戳破,比如問一些關於內容的問題,手指不自覺絞在一起,半垂下頭,拒絕對視。

誰知裴寒舟完全沒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又打開了另一個櫃子:“那這些呢,你喜歡玩嗎?”

紀星眠一擡眼,心中退意更甚。

那櫃子裏擺了滿滿當當的小玩具——大小不一的魔方、奇形怪狀的圓環、還有表面圓滑的小木桶。

紀星眠伸手戳了戳最小的那個魔方,好奇道:“這個怎麽這麽小?”

他以前沒見過這樣的,上面的方塊似乎也比正常魔方少很多,看著像是旁邊正常魔方生出來的小孩。

裴寒舟伸手把那顆“迷你”魔方拿下來,隨手擰了幾下還原:“這是二階魔方,比正常的小很多,喜歡這個?”

紀星眠盯著他手上的動作看了兩秒鐘,猛地轉開頭,自顧自地挑了本填色圖冊。

那圖冊有些重,紀星眠只能用雙手拎著回到座位上去。

他在家也經常玩這種填色游戲,堪稱熟能生巧。

但他已經玩膩了,塗著塗著就開始發呆,看起來似乎並不喜歡這項娛樂活動。

裴寒舟在一旁看著,歪著腦袋想了想,頗有些費解。

他友善的信號已經釋放地足夠多了,可對方看起來還是對他抱有敵意,不肯放下心防。

是他哪裏做得不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