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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撈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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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撈月湖

不出所料,沈溪舟又在歲聿雲暮住下了。

也依舊是一場不知道會停留多久的旅途。

大概是喝了藥的緣故,賀秋檐睡得很沈。沈溪舟側躺在他身邊,輕輕撫平了他緊皺著的眉間。

窗簾很遮光,不看時間根本不會想到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了。手機在耳邊震了兩下,沈溪舟看了一眼來電備註,滑動掛斷了。

他動作很輕很慢地起身,腳剛觸地,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賀秋檐眼神不太清明地看著他,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沒發的出聲音。他咳了兩下,又重新問,“要去哪兒?”

沈溪舟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沖賀秋檐搖了搖手裏握著的手機,解釋道,“給我弟回個電話,不然他一直打。”

“嗯。”賀秋檐應了一聲,還是沒松開手,“就在這兒回。”

沈溪舟無奈地笑了一下,“你不睡了啊?”

“不睡了。”賀秋檐支起上半身,往沈溪舟這邊側了側,從背後環抱住他,臉頰蹭著臉頰,“幾點了啊?”

“一點多。”沈溪舟低頭劃了幾下手機,又俯身往前打開床頭櫃,拿出體溫計遞給賀秋檐,“你好燙,再量量體溫。”

賀秋檐接過來看了一眼,“藥箱裏有體溫槍,那個快。”

電話已經回撥過去,沈溪舟回頭看了一眼賀秋檐。可能也有剛睡醒的原因,對方的臉龐很紅,眼睛有一點腫,看上去倒顯得有些可愛了。

沈溪舟歪頭夾著手機,把體溫計從賀秋檐手裏抽出來,甩了幾下,看了看刻度,又遞給了賀秋檐,“這個準,夾著。”

賀秋檐笑了笑。

那邊電話已經接通,沈霖敏銳地捕捉到那聲細微的笑,他吊兒郎當地問道,“哥,你身邊有人啊?”

“嗯。”沈溪舟淡淡地應了一聲,聲調裏帶著絲剛睡醒的沙啞,他不太有耐心地問,“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啊!”沈霖在電話那頭超大聲地控訴,“你把我一個人留在昆明,自己一聲不吭地走了,現在你人在哪兒我都不知道,還一直不接電話。你要是被拐走了怎麽辦?”

沈溪舟把手機拿的遠了一些,賀秋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溪舟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才又對沈霖說,“不會,這裏很安全。”

“所以你現在在哪兒?”沈霖追問。

“......”沈溪舟頓了頓,他不回答,沈霖便在電話那頭哼哼唧唧。很煩,於是沈溪舟說,“香格裏拉。”

“哥。”沈霖話音裏帶著很明顯的觸及八卦的興奮,“你那麽著急地趕去香格裏拉,是因為那個很重要的人吧?”

賀秋檐一直環抱著沈溪舟,他們的距離很近,沈溪舟也沒有刻意地調低手機音量。因此,當沈霖的聲音傳過來時,賀秋檐發現沈溪舟的背僵了一瞬。

他親了親沈溪舟裸漏在外的肩膀,悶聲笑了幾下。

“你話好多。”沈溪舟不悅道,“掛了。”

“不要!哥!”沈霖非常激動,“我今晚就到香格裏拉。”

“...?”沈溪舟深呼了一口氣,問道,“你來幹嘛?”

“旅游啊。”沈霖說,“怎麽,我不能去嗎?”

“隨你。”沈溪舟想打人的心都有了,他就知道沈霖不是個省油的燈,“下次再玩離家出走這一套不要來找我。”

“哥哥哥~”沈霖撒嬌道,“你住的哪家民宿啊?那個人是當地人嗎?”

“掛了。”沈溪舟說。

“哎。”賀秋檐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小孩兒才多大啊,想來就讓他來吧,這麽多房間呢。”

“謔。”沈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說,“哥,你真陷入愛河了啊。”

沈溪舟看了一眼賀秋檐,賀秋檐挑了挑眉,趴在他耳邊,用氣聲說,“怎麽?還是我見不得人啊?”

沈溪舟擡手把賀秋檐的腦袋推遠,對電話裏說,“一會兒位置發你微信,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嘞。”沈霖說,“哥夫好啊。”

沈溪舟楞了片刻,“你找打啊。”

沈霖“嘿嘿”笑了兩聲,先一步掛了電話。

沈溪舟把手機扔到枕頭邊,側頭看賀秋檐,眼裏有不爽。

偏偏賀秋檐眉眼帶笑地望著他,看上去挺愉快,“我是嗎?”

“什麽?”沈溪舟沒立刻反應過來。

“哥夫啊。”賀秋檐語調上揚。

“......”沈溪舟很無語地看了看他,“體溫計夾好,別掉了。”

“好嘞。”賀秋檐說。

“你再躺會兒,我下樓看看有什麽吃的,拿上來你吃一點。”沈溪舟輕拍了兩下他還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先松開。”

“不想松開。”賀秋檐咕噥道,“松開你就跑了啊。”

他語氣裏滿是開玩笑的成分,留了太多的餘地。但不知道為什麽,沈溪舟反而覺得心痛。

他摸了摸賀秋檐的臉頰,很燙,其實就算不量體溫,也能知道這人還發著燒。

沈溪舟沈默良久,然後說,“不會,你聽話。”

他們彼此的身份好似倒轉了。

賀秋檐笑了笑,又搖頭“嘖”了一聲。他松開手躺回床上,語調懶洋洋的,“你想吃什麽就讓阿奶給你做點,或者出去吃也行。我不太有胃口,給我燒得嘴巴都沒味兒了,跟失去味覺似的。”

“我知道了。”沈溪舟說,“你躺著吧。”

沈溪舟下了樓,梅朵在前臺正給人辦理入住,他徑直進了小廚房。

小廚房裏只有桑珠在,桑珠看見沈溪舟並不意外,只是親切地喊了聲“溪舟啊”,又說,“回來啦。”

沈溪舟“嗯”了一聲,“孃孃,你們吃過了?”

“給你倆留的有飯。”桑珠笑著說,“一直溫著粥呢。”

沈溪舟跟著桑珠走過去,桑珠說,“還有菜餅。”

沈溪舟打開鍋蓋看了一眼,是鍋白粥,他偏頭看向桑珠,“謝謝孃孃。”

桑珠擺擺手,“說什麽謝謝。”

沈溪舟又打開冰箱看了半天,問道,“最近民宿忙吧?”

“大學生放假啦。”桑珠笑道,“挺多來旅游的。”

沈溪舟從冰箱裏拿出根新鮮的胡蘿蔔,又翻出來兩三個香菇,從冷凍區拿出一小包蝦仁。

“那您和白瑪孃孃能忙得過來嗎?”沈溪舟邊說話邊動作麻利地洗菜再切丁,“我明天早點起來幫忙。”

“你該幹嘛就幹嘛,忙得過來。”桑珠說,“早飯好對付。”

“溪舟,你這是做什麽呢?”桑珠走過來問。

“他生病了,味覺淡,我做個鹹粥。”沈溪舟笑了一下,把蝦仁扔鍋裏煎的金黃,又把胡蘿蔔和香菇放進去炒出香味,隨後一起倒進白粥裏小火慢煮。

“孃孃,您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啊。”沈溪舟背靠在竈臺上,低頭看桑珠。

桑珠一直看著他,欲言又止的。先是笑了笑,她拉過一把凳子坐下,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沈溪舟聽話地坐過去。

“溪舟啊。”桑珠問,“你喜歡秋檐嗎?”

沈溪舟垂眸,沒回答。

“有沒有總是聽做長輩的說那麽一句話?”桑珠眼睛裏帶著笑。

“什麽?”沈溪舟略有不解地擡眼。

“我們吃過的鹽啊,比你們吃過的飯還多。”

桑珠說完哈哈笑了兩聲,沈溪舟也抿著唇笑了笑。

“在嘉措之前啊,是沒想過還有這種可能性,所以不懂。”桑珠語調娓娓,“但是知道了之後,那就很容易看出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我...我不太知道。”沈溪舟低聲說。

“一個人的嘴巴可能會騙人,但是眼睛不會騙人。”桑珠拉住沈溪舟的手,慈愛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慢地說,“別怕啊,孩子,別怕。”

沈溪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確實害怕,但有時候,連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麽。

他接受過優質的高等教育,知道無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是正常且自由的。

他知道什麽是公序良俗,有絕對的道德感約束自己,因此確切肯定,自己絕不會成為沈鴻那樣的人。

他什麽都明白,什麽都一清二楚。他也承認,自己確確實實地愛上賀秋檐了。

而正是如此,他才會害怕。

他敢孤註一擲地去愛,敢說不悔恨。

可是他怕,沈溪舟害怕,當自己真的一腔孤勇去丟出最後一把籌碼的時候,面目會變得可憎。

他怕自己想要索取,想要賀秋檐為他畫地為牢。

但這是否也是一種不公平?

沈溪舟猶豫了。他原地徘徊,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不去擁有,就不會害怕失去。

徐抱琴擁有過,所以陷入憤恨;宋飲風擁有過,所以極致不甘;沈鴻擁有過,所以懦弱可恨。

那如果沈溪舟也擁有了呢?

鍋裏的粥咕咚咕咚地翻湧著熱氣,沈溪舟站起身走過去,用勺子翻了幾下。

他關了火,從流理臺邊上拿出兩只碗,盛滿了粥,又往小竹筐裏扔了幾塊菜餅。

他有條不紊地做著一切,最後端著托盤要走的時候,他沖桑珠笑了笑,“孃孃,我先上去了。”

桑珠憂心忡忡地點點頭,在沈溪舟即將要出廚房時叫住了他。

沈溪舟回頭,桑珠笑著說,“前兩天宋禾還打電話呢,他說挺想你的。”

沈溪舟點點頭,沒說話。

賀秋檐半睡半醒,精神不大好。

沈溪舟輕輕地晃了晃他,賀秋檐睜開眼睛。有一瞬間的迷茫,而後才反應過來,沈溪舟確實回香格裏拉了。

賀秋檐按住沈溪舟的脖頸,將人攬進懷裏,親了親他的額頭,又吻了吻鼻尖。

“我身上好痛。”賀秋檐嘟噥道,“不舒服。”

“起來吃點飯,一會兒去輸液。”沈溪舟拉了拉他。

賀秋檐紋絲不動,淺笑著看他。

沈溪舟扯了扯嘴角,低頭朝他唇瓣上輕輕地咬了一口,然後又舔了兩下。

“好吧。”賀秋檐笑道,“這樣的方式才對啊。”

沈溪舟拿他沒辦法,這人生了病實在太嬌氣。

兩人出了臥室,來到客廳。賀秋檐盤腿坐在地毯上,嗅了嗅,“好香啊,竟然還是鹹粥。”

“嗯。”沈溪舟說,“嘗嘗對不對胃口。”

“你做的?”賀秋檐拿著湯匙攪了攪,挖了一勺,有點燙,但是很好吃。

他點點頭,伸出大拇指比了個讚,“沈全能。”

沈溪舟沒理會他,兩人靜靜地吃飯,湯匙偶爾碰著碗壁,發出清脆的聲音。

賀秋檐確實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很給面子地喝了大半碗。

“你去收拾一下,我陪你去社區醫院輸液。”沈溪舟邊收拾碗筷邊說。

“不用。”賀秋檐背靠著沙發,慢條斯理地擦手,“梅朵給附近診所的阿叔打了電話,一會兒來家裏打。”

“也行。”沈溪舟說,“外邊冷,你還是少吹風。”

“沒那麽弱不禁風。”賀秋檐無奈地笑道,“我身體素質很好。”

“你會拔針嗎?”賀秋檐又問。

“會。”沈溪舟不假思索地回答。

徐抱琴最後的時間裏,因為全身痛,所以也會去附近診所打一些消炎針止痛針。她那時候不願出門,沈溪舟甚至還去學習了如何紮針。

但最後他也沒給徐抱琴紮過針,練習的再熟練也不行。面對徐抱琴,他總是會手抖。

沈溪舟把碗筷送下樓,恰逢醫生過來,他便帶著阿叔上了樓。

賀秋檐的手背青筋分明,阿叔紮上針,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把其餘兩瓶藥水放在床頭便走了。

沈溪舟把人送到電梯口,回屋時,賀秋檐已經舉著藥瓶下了床,在窗戶邊站著。

沈溪舟不悅地瞪他。

“沒事,我很註意,沒跑針。”賀秋檐安撫他,又朝窗外努努嘴,“你看,近水得月完整了。”

沈溪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湖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閃閃,赭紅色的長廊安靜地佇立在雪山之下,銀白色架子鼓泛著粼粼的光。

“是你想象中的美嗎?”賀秋檐輕聲問。

“比想象中的還要美。”沈溪舟篤定地回答。

“給它起個名字吧。”

“撈月湖。”

“為什麽?”

“不為什麽。”沈溪舟偏頭看向賀秋檐,“只是覺得,月亮好像一直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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