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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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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讀信

沈溪舟離開香格裏拉的第四天,正值元旦。他再一次迎來滿目慘白的靈堂。

今年似乎是多事之年。

沈溪舟是在剛落地成都時接到的消息。出了機場,他關掉飛行模式,一個未知號碼恰巧打進來,沈溪舟按下接聽,然後聽到他厭惡的,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

沈鴻在電話那頭說:“溪舟,是我,沈鴻。你姥姥突發腦梗,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頃刻間,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虛無的韰粉。腦子陷入空白,沈溪舟眼前閃過一道刺眼白光,他失去了幾秒鐘的記憶,直到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疼痛襲來,他才恍然回神。

豆大的淚滴急沖沖地砸下來,沈溪舟無聲地哭泣半晌。嘴唇已經咬到滲出血,他卻毫無知覺。

機場人來人往,空氣溫度適宜。一陣尖銳的耳鳴聲之後,他卻感受到了刺骨的冷顫與可怕的寂靜。

有工作人員停留在他身邊,沈溪舟擡頭看了一眼,工作人員正在熱切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沈溪舟擺擺手,開口時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他劇烈地咳了幾下,再次張開嘴,很是艱澀地說出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沈溪舟皺眉,暴力地按住自己的喉結,工作人員見狀,要彎腰扶他,沈溪舟冷漠地擡手阻擋。

工作人員再次詢問道“是否需要幫助”時,沈溪舟環顧了一下四周,遲來地發現,這機場好像太安靜了些。

行李箱車輪的摩擦聲,結伴路人之間的交談聲,包括近在咫尺的工作人員的聲音,他都聽不到。

只有一陣陣不規律的耳鳴聲時而襲來。

沈溪舟按住地板,借力起身,他用力擦了擦眼角,再次沖工作人員擺了擺手,線上購買了最早一班飛鄭州的航班。

在機場等待的時間,耳鳴依舊沒有好轉,除此之外,他的嗓子也仍然說不出話。

沈鴻的電話再次打進來時,沈溪舟按了掛斷,冷靜地發過去短信詢問:姥姥怎麽樣了。

沈鴻:對不起。

沈溪舟按滅手機,疲憊地閉上眼睛,箍在臉上的口罩幾乎要被淚水浸濕,他的肩膀不自覺地顫抖著。他明白,說對不起的應該另有其人。

他真的就是一個罪人。

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太過寂靜,太過殘忍。

沈溪舟忽然後悔自己當初做的那些沒有經過腦子思考的決定。他孤身一人去往香格裏拉,全然忘記姥姥的處境。

他失去了母親,而姥姥的痛苦絕對不比他少。他太自私了,自私到只關註自己那些可憐的情緒,自私到孤勇。

可是真正算得上“孤”的人,他排不上第一。

這個年邁的老人,失去的是自己尚還年輕的女兒。

徐抱琴是那個年代的獨生女,她的母親因為生她大出血,差點喪命。在那個家家都追求兒子的時代,徐抱琴的父親毅然決然地選擇到此為止。

耳朵像是頻繁地被尖銳物體敲打著,疼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保持著最後一刻的理智。

飛機終於在這漫長的掙紮中起飛,穿過雲層,朝著故鄉的方向。

而故鄉,是承載著無數痛苦記憶的黑色罐子。

沈溪舟又想起母親,他總是克制著自己去回憶母親。

回憶,這個詞實在太紮人,以至於他每次想起徐抱琴,都難掩痛苦。

可是在這個時候,人脫離土地,在天空徜徉,雲層很厚很密,而只要穿透雲層,好像就能看一看這後面是什麽,是天堂嗎?

媽媽,這個時候,我們是否距離很近?

只有沈溪舟知道,徐抱琴是自殺。

胰腺癌只要發現就是晚期,徐抱琴最初求生欲很強,她積極地化療,基因檢測,一項又一項的檢查,一管又一管的血,一沓一沓的報告,逐漸蠟黃的膚色。

她經歷了這麽多的打擊與折磨,無奈之下才選擇回家保守治療。

喝中藥調理的時候,她依然有信心。即便那時已經猜到些什麽,徐抱琴卻還是對沈溪舟說,“我想努努力,看到你有人陪。”

沈溪舟深知這不可能,彼時他認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允許這樣一個擁有陪伴身份的人出現,存在。

但這是徐抱琴的盼頭,沈溪舟點頭對她說“好”和“一定要”。

命運總是愛和凡人開它以為的小玩笑。

反反覆覆的發燒沒有打敗這個堅韌的母親,全身浮腫也沒有擊退這個剛毅的母親。母親愛子的本能支撐著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一次身體的失控。那樣一場不體面的失禁,徹底擊潰了這樣一個時刻體面與整潔的女人。

徐抱琴那時才真正的手足無措起來,她的身體已經不由她掌控了。

“我可是徐抱琴啊”,沈溪舟還記得母親說這句話時的神態。

他從中窺探到那個年輕,張揚,肆意的徐抱琴。

而後中年徐抱琴無奈又無力地笑了一下,她不舍地看著沈溪舟,最後說:“我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可是如果真的回到那個時候,我怕我會再也見不到你。舟舟,其實你是媽媽生命中的禮物。”

耳鳴聲逐漸褪去,機艙陷入更加蒼白,空洞的寂靜。

沈溪舟把手背搭在眼眶上,眼淚便錯了行駛的軌跡。

他當時眼眶和現在一樣紅,也像現在一樣沈默。

“對不起。”沈溪舟當時這樣回答。

徐抱琴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發,最後說:“舟舟,我再舍不得,也要舍得了。”

沈溪舟明白她話裏的意思,所以寸步不離地守著。

他無法做到舍得,那是他的母親,他知道她是徐抱琴,可徐抱琴也是他的媽媽。

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半個月。徐抱琴自那天之後再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她依舊積極地喝藥,甚至加入了一個病友群。

那天很平常,是個周六,中午是徐抱琴下的廚,她生病後不常做飯,但那天精神很好,非要給沈溪舟炸油條,包餃子。

吃完飯,徐抱琴忽然說很想喝杏仁茶,她熱切地看著沈溪舟,像個小孩子,沈溪舟笑了笑,拿起車鑰匙說他去買。

他走得急,沒有感受到背後那道不舍的視線。

然而他忘記那天是個周六,本地超市堵得水洩不通,等到沈溪舟提著一碗杏仁茶回家時,浴缸裏鮮紅的水已經涼透了。

杏仁茶撒的滿地都是,周遭空氣裏彌漫著那股甜香的味道,摻雜著鐵銹的腥。

徐抱琴面色紅潤,塗豆沙色口紅,穿一件翠綠色的連衣裙,頭發整潔地綰在腦後,脖頸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那是沈溪舟工作後第一次發工資買給她的。

浴缸邊放著一雙黑色粗高跟鞋,旁邊扶手置物架上放了一封信,裏邊事無巨細地交代了之後的一切事情。

徐抱琴眉間皺紋早已留了痕跡,她這樣離開,把沈溪舟的身前事變成她的身後事。

沈溪舟遵循徐抱琴的意思,對外都說是病逝,包括瞞著外婆。

眼淚像是開閘的洪水,只是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他的心臟在痙攣,身體在顫抖。

沈溪舟向身旁抱以關懷視線的人頷首示意抱歉,而後起身離開。直到進了洗手間,他才卸下所有力氣,泣不成聲。

嗓子依然發不出聲音,說是哭泣,其實更像是嘶吼,可嘶吼也這樣的不盡興。

耳鳴聲又開始擊打他那根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

他想死。

就這樣死吧。

無所謂了。

飛機降落在新鄭機場,新鮮的空氣湧過來,他還是活著。

從機場到高鐵,最後回歸許昌。

這一趟旅程,沈溪舟得到了一些東西。但無論他是否找到了屬於自己心中的日月,無可避免的是,他在得到之時便失去了人生中重要的,唯一的親人了。

命運總愛這樣捉弄人,偏偏人沒有還手之力。

微信有一條簡短的未讀信息,來自賀秋檐:平安落地了嗎?

沈溪舟沒有點開,自然也不會回覆,屏幕暗下去,沈溪舟擡頭看了一眼與香格裏拉完全不同的天空。

他伸手攔了一輛車,那人有那人的天堂,而他要徑直走向屬於他的地獄。

那地獄如何,不必訴於任何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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