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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離別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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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離別曲

冬風蕭瑟,他們沒有看完格冬節的最後一場表演。

離別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成年人的世界似乎總是無法說出最坦誠直白的挽留。

“馬上要元旦了。”賀秋檐認真開著車,直視著前方的道路,平靜地問,“買好票了嗎?”

“很好買。”沈溪舟偏頭看向車窗外,故作輕松地打趣道,“就是有點貴。”

空氣靜默良久,賀秋檐再次開口問,“去哪裏?”

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留不下什麽痕跡,沈溪舟閉上眼睛,艱澀地說,“賀秋檐。”

賀秋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每當沈溪舟擺出這樣一副姿態,賀秋檐便知道,他又要點到為止了。

他要他別過問,他又用一把無形的刀劃開了兩人的距離。

賀秋檐笑了一聲,說不清他的笑裏究竟都帶了些什麽情緒。

無奈?無力?

不甘?還是可惜?

賀秋檐沒有沈默太久,他語氣輕松,仿佛是在談論別人的八卦,沒有絲毫的介意,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沈溪舟,問:“你知道我是在哪一刻喜歡上你了嗎?”

沈溪舟輕輕地笑了一下,他陷入某種回憶,口腔裏湧上一股青稞酒的甘甜味道,他點點頭,“第一次喝酒的時候。”

賀秋檐搖搖頭,手指輕輕淺淺地點著方向盤,“不是。”

沈溪舟愕然,賀秋檐又說:“你應該會一點唇語吧?”

酒館裏的鼓噪聲如同破開了時空界限,與此時的心跳聲完美契合。

沈溪舟點頭,他沒有問賀秋檐為什麽會知道,畢竟賀秋檐能猜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會唇語的人比起看別人的眼睛,總是更偏愛看對方的嘴巴。”賀秋檐直白地說,“你每次那樣看著我,我都會很想親你。”

或許是即將要分別,所以逾矩過分的話可以被允許。因為當事人彼此默認,這些都是會被丟棄的東西。

沈溪舟沒有給出什麽太大的反應,看上去只是有點好奇,“所以是什麽時候?”

“見你的第一面。”賀秋檐誠實地講,“你穿一身黑色,臉臭得像是被欠了八百萬一樣。”

沈溪舟無語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你心動了?”

“未免廉價。”他犀利地評價。

賀秋檐不太在意地大笑,又不讚同地搖搖頭,“廉價?”

“是你太帶勁兒。”他露骨地說。

沈溪舟睨向他,唇線緊繃,好半天沒能說出來話。但對於賀秋檐展現出來的這不為人知的一面,他不反感,反而覺出點新鮮,又感覺意料之中。

“不廉價。”賀秋檐又開始一本正經地解釋,“雖然說一見鐘情有見色起意的嫌疑,但我確實喜歡你。矯情點來講,或許是千百年裏我們遇見過很多次,卻只贏得一次能夠相知的機會,所以才不能在相識上去浪費太多的時間。”

他說的如此的拗口與隨心,卻偏偏虔誠。

這句話裏蘊涵的情感太濃烈,沈溪舟無法給出什麽回應。他閉上眼睛,又開始犯困起來。

沈溪舟不記路,一個上車就會犯困的人能記住什麽路線呢?可他卻有個奇妙的技能——每當臨近終點時就會醒來。工作出差時,沈溪舟睡醒也很少會睜開眼,因為睜眼意味著要進行一些非必要的社交。

後來這一行為發展為習慣,當他在行駛的車中醒來時,就意味著終點即將到達,但他不會睜開眼。

於是車停下時,先是一陣帶著木質香的微風拂過臉頰,席卷身體,然後唇瓣上才有柔軟落下。

他得到一個萬分沈默的吻,繼而才是一聲很輕的呼喚,“舟舟,到家了。”

沈溪舟迷濛地睜開眼。停車場的夜燈還沒有到亮起來的時間,賀秋檐傾身解開他的安全帶,與他咫尺距離,“今晚把東西收拾好,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他側著臉,安全帶彈回去的時候,沈溪舟含住賀秋檐的耳垂。

賀秋檐無法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沈溪舟的撩撥很突然,也很快結束。

風也寂靜起來。

驀地,賀秋檐手掌按在中控臺,矯健地躍身跨坐上沈溪舟的腿,他重重地捏了捏沈溪舟的耳垂,呼吸很亂,氣息不穩。

他的手掌從沈溪舟的耳朵一寸寸地移到他脆弱的脖頸,賀秋檐沒有任何猶豫地掐上去,他大拇指輕輕按住沈溪舟滾動的喉結,打磨了兩圈,又慢慢地低頭,吮吸。

沈溪舟只能仰頭迎合他,呼吸聲纏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賀秋檐一點一點地上移,他處處留情,卻知道終點在哪裏——唇舌廝磨,熾熱的身體緊貼,心跳聲重合。

這是一個綿長,濕潤,溫熱,繾綣的吻。

賀秋檐終於舍得離開,他額頭抵著沈溪舟的額頭,手掌慢慢地摩挲著他柔軟的發絲。良久,才啞聲說出一句話,“不能忘記我。”

沈溪舟沒有回答,眼尾卻很紅,就好像說著欲語還休的不舍。

賀秋檐無奈道,“怎麽眼窩這麽淺啊。”

“沒有哭。”沈溪舟反駁他,“只是缺氧。”

“缺氧啊——”賀秋檐拉長了語調,存了心要逗他,“怎麽會缺氧呢?”

沈溪舟不滿地剜了他一眼,擡起手推了推賀秋檐,“離我遠點,硌到我了。”

“現在怎麽這麽不知羞了?”賀秋檐起身坐回駕駛座,笑道,“我還沒說呢,你就先告上狀了。”

耳尖上的紅暈漫上臉頰,沈溪舟惱羞成怒地下了車,甩上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賀秋檐鎖好車,在他身後笑著說,“回頭看看我呀,舟舟。”

沈溪舟依舊沒有回頭,影子卻走得慢了一點。

回到民宿大廳時,林盼坐在前臺仍在刷題,聽到動靜後擡頭看到是他們兩人回來,喊了聲“沈哥,賀哥。”

沈溪舟朝她頷首,賀秋檐笑著走向廚房,經過林盼時笑道,“不會的題可要抓緊問你沈哥。”

待賀秋檐進了小廚房,林盼趴在前臺桌子上,拉了拉沈溪舟的袖子,沈溪舟蹙眉回頭。

林盼道了句“不好意思”,又問,“沈哥,你真的要走嗎?”

沈溪舟點頭。

林盼又放輕了聲音,挺小聲地說:“沈哥,你是不是,喜歡賀老板?”

沈溪舟怔住,他猶疑地看了一眼林盼,林盼說:“女生的直覺,你總是很悲傷的看著他。”

沈溪舟一時無話,過了好半晌,廚房的動靜輕了下來,沈溪舟自言自語道,“很明顯嗎?”

“不明顯。”林盼接道,“但你悲傷的眼睛很特別,那不會是民宿客人看老板的眼神。更像是相愛的人分別將至,結局卻懸而未決。”

“懸而未決...”沈溪舟仔細咂摸著這句話。片刻後,他笑起來。

林盼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她今年二十一歲,大三,沒有談過戀愛,暫且不懂得愛情的覆雜,於是她發出單純的不解:“那為什麽還要離開?”

“因為...愛沒有那麽偉大,”沈溪舟低聲說,“也沒那麽無堅不摧。”

林盼依舊不懂,能夠戰勝一切的愛為什麽會留不下一個本來就不想離開的人?

沈溪舟回到房間,其實沒什麽可整理的,他每天都做好了要離開的準備,所以行李箱永遠都是整理好的狀態,拿出來的東西總是會很快的物歸原地。

只要他準備走,那麽扣上行李箱的鎖鏈,就可以立馬離開。

二十分鐘後,房門被敲響。今夜過後,他不會再聽到這樣的敲門聲。

打開門,賀秋檐在門外端著餐盤朝他笑,“吃飯了。”

“五樓又要剩下我一個人了。”賀秋檐喝著粥,含糊地嘆了一口氣。

沈溪舟沒有說話,他吃飯時總是很少說話。

其實賀秋檐亦是如此,然而今晚這頓飯,他卻喋喋不休地囑咐了很多,最後端著空餐盤離開時,賀秋檐輕聲說,“我們沒有聯系方式。”

沈溪舟楞了一下,大概一分鐘的思索過後,他拿出手機,調整到二維碼的頁面,賀秋檐騰出一只手,笑道,“這下可以告訴梅朵,我也有你沈哥的微信了。”

沈溪舟抿著唇,沒接話。賀秋檐便又說:“放心,不會經常打擾你。”

沈溪舟皺起眉看向賀秋檐,他看了一會兒,最後用十分幹巴巴的語氣回道,“嗯。”

賀秋檐離開,沈溪舟疲憊地躺在床上放空自己,他有些悵然,內心卻有一個聲音阻止他去思考,這悵然從何而來。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窗外忽然有一陣暴烈的聲音傳來。

沈溪舟先是楞了片刻,又瞬間從床上彈起來,他迅速地走到窗邊,推開窗。

茫茫月光下,近水得月廊的盡頭,那臺幽白的架子鼓正在被賀秋檐征服。

他臉頰緊繃,揮著鼓棒,有節奏地敲擊著鼓面,每次震動,都像是劇烈的心跳。

沈溪舟恍然覺得,那鼓棒敲打的不是鼓面,而是他岌岌可危的,吊在懸崖邊上的心臟。

每一下鼓點都足夠的精準有力,沈溪舟不懂架子鼓,卻莫名地想到風雪中飄舞的哈達,獨克宗古城上搖曳的自由的舞蹈,還有...雪山下,賀秋檐飛揚起的發絲。

——他在發洩著什麽。

沈溪舟觸摸到這樣的一種情緒。而他,知道他在發洩著什麽,因為這也正是他想發洩的。

沈溪舟忽然踉蹌著打開行李箱,他急促地,翻找著,井井有條的箱子變得無序。

他找到那支壓在最底層的洞簫,不太熟練地試了幾個音,而後悠揚婉轉的悲傷頃刻間就洩露出來。

架子鼓與洞簫不倫不類地搭配在一起,卻罕見地傳達出同一種情緒。

幾分鐘後,世界又變得寂靜,直到再響起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

沈溪舟握不緊手中那把洞簫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遽然間做出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莽撞地敲響了賀秋檐的門。

“給我留下一些屬於你的痕跡。”他註視著賀秋檐,拍滅了會讓人無處遁形的燈光,“求你。”

賀秋檐靜靜地看著他,沈溪舟不理睬,直接越過他,鉆進被窩,他不說“過來”,他說:“我冷。”

於是賀秋檐躺進去,沈溪舟立刻攬住他的腰。沈溪舟渾身發顫,說話時牙齒都要打起架來。賀秋檐環抱住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用說。

沈溪舟在哭。

他顫抖地說,“你對我有欲望。”

“嗯。”賀秋檐坦然承認。心口被烙得痛起來。

“為什麽不做?”

“好好睡一覺。”賀秋檐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背,吻了吻他的眉梢,像是在哄小孩子,聲音輕柔,“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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