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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轉經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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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轉經筒

早上九點,當太陽蓬勃地高懸在松讚林寺的上空,頭戴精美面具,身著五彩衣的護法神便開始跳起了羌姆舞。

方圓千裏的藏族同胞共同聚在這裏,現場陣仗極大。賀秋檐與沈溪舟到得還算早,他們得以排在最內圈觀看這場盛大的法會儀式。

被賦予意義的群神在眾多信仰者的包圍下跳著慶耕祈福的舞,人群接踵而至,歡呼聲與大笑聲此起彼伏。

在嘹亮的號音裏,沈溪舟忽然偏頭看向賀秋檐,他問了一個與此刻氣氛十分不搭邊的問題,“今天能夠轉動轉經筒嗎?”

“嗯?”賀秋檐望向他,有一點疑惑的樣子,但他很快點點頭,“今天那裏的人應該會很多。”

“想去?”賀秋檐又問。

沈溪舟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專註地去看這場近在眼前的表演。

“這要到日落才會結束,要待這麽久嗎?”周圍嘈雜,賀秋檐湊近沈溪舟,低聲問。

沈溪舟睨了他一眼,平淡地說:“你不是帶了吃的嗎?”

賀秋檐點點頭,又笑了,他看著沈溪舟,惡趣味地捏了捏對方的耳垂。他用的力氣有些重,沈溪舟皺著眉抽了口氣,他不滿地瞪了一眼賀秋檐。

“如果你不想繼續看的話,我們也可以中途就走的。”賀秋檐又搓搓他的手掌,姿態親昵,語氣懶散,“以你為準啊。”

“閉嘴。”沈溪舟冷著臉說道,“少說廢話。”

莊嚴震撼的羌姆舞成為背景板,賀秋檐盯著沈溪舟看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很是無奈又裝模做樣地嘆了一口氣,輕聲道:“耳朵總是這麽容易紅。”

沈溪舟很能坐得住,他在歲聿的小花園裏安靜地度過了很多無言的時間。對他而言,似乎沈默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全場觀眾的情緒都很高漲,氣氛挺好。然而據賀秋檐觀察,沈溪舟的表情全程都沒有變化——他完全沒有融入進這裏,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色客觀理智地觀察著這場盛大的表演。

當僧人獻哈達,漫天銀幣拋灑,身邊的人都在低頭撿拾那些硬幣時,沈溪舟也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任何行動。他很像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賀秋檐低頭拾取了一枚閃閃發光的硬幣,他獻寶似的舉到沈溪舟眼前,溫柔地看著他,笑道:“送給你。”

沈溪舟很平靜地接過,他放在手掌仔細看了一會兒,“為什麽給我?”這不是代表幸運的硬幣嗎。

“為什麽不能給你?”賀秋檐挑眉,“我想要你成為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又很難過似的吸了吸鼻子,“但我也要承認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我想把我的那份幸運送給你。”

他說的這樣隨意,坦誠。

沈溪舟忽然又想起上午時,游方僧與一些人對話的那個環節,其中有片刻時間走到了他的面前。

但自己只是出神地望著某個地方,並不想進行什麽交談。可游方僧走開後,他其實又有點懊惱,因為在某個時刻,他也真的很想問問別人,究竟要如何理解與面對死亡?

他即便是看了羌姆舞也不能有所見解。

此時,他手掌裏緊握著一枚硬幣,轉頭看向賀秋檐,隔著空氣中無形的焚香煙霧,他平靜地開口喊了一聲“賀秋檐”,又說,“我們到底要怎麽去面對死亡呢。”

這場法會即將結束,可他的心靈還沒有得到清澈的洗滌。他安安靜靜地觀看了一整天,依舊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問問這個,他信任的,萍水相逢的過客。

賀秋檐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他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倒又拋出一個棘手的難題,“你還是沒有找到能讓你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嗎?”

“我...我...”沈溪舟歪了歪頭,重新組織好語言之後再次開口,“我不知道。”

“沒關系。”賀秋檐聳聳肩,語氣輕松,“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傾訴的一切。反正我們之後不會再見,不是嗎?這樣想是不是會少一點負擔?”

日落襲來,又逐漸結束,天際線慢慢地暗下來,鬼傭被焚毀,代表著驅逐人間惡念。

有人說,格冬節觀禮是一種修行,看完過後,一定有某部分靈魂被洗凈了。

可沈溪舟卻恍然覺得,自己起了惡念。

他似有不解地看著賀秋檐,輕聲重覆:“不會再見?”

“那你還會回來嗎?”賀秋檐沈聲道,“你不是要走了嗎?”

他說話時情緒很冷,面無表情,聽起來像是在咄咄逼人。

沈溪舟一時無話。

許久,賀秋檐又問:“為什麽?”

為什麽執意離開?

“因為我不知道我這個,能夠留下我的理由,會不會承受不住。”

沈溪舟直視著賀秋檐那雙霧蒙蒙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撫上去,動作很輕,顯得萬分珍貴又百般珍視,他的指尖劃過對方的眼角,拂去那滴很容易就會被忽略掉的潮濕。

指腹被滲透,似乎心裏也下了一場暴雨,沈溪舟嘆了一口氣,“他能拉住我嗎?如果有一天沒能拉住,那他會不會...更傷心?”

賀秋檐有些哽咽,或許再年少一點,他會大膽地親上對方憂傷的眼眸,大言不慚地宣告自己一定可以。可他不再年少,也早已失去年輕的莽撞。

他給不出一個確鑿的答案,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吻上對方的掌心,幼稚地妄想能夠將自己的情感與生命刻進對方的掌紋。

太陽隱去蹤跡,月亮顯露,宣判著第一日的結束。

賀秋檐載著沈溪舟去了大佛寺。在微微月光之下,巨大的轉經筒散發出更加神聖的光芒。它猶如發光體,將每個人的貪心,欲望,祈盼都坦白在天地間。

如賀秋檐所說,轉經筒處圍著很多人,每個人都竭盡全力,邁著一致的步伐,隨著轉經筒的轉動而前進。

“去嗎?”賀秋檐問。

沈溪舟點點頭,賀秋檐便很快說,“走吧。”

賀秋檐不知道他要祈求什麽,卻看得出沈溪舟的決心——這裏的人實在多,可是沈溪舟卻沒有皺眉,也沒有轉頭離開。他很不“沈溪舟”地一點一點擠進人群,扶上經筒,而後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身後的賀秋檐。

他穿過人群看過來,賀秋檐便也很不紳士地擠進他旁邊。

有人大喊一二三,他們靜靜地轉著經筒。賀秋檐在他身後,看不到沈溪舟虔誠的神態,他只是倏然想起,這個人曾經說過好多遍,他不信這些的。

三圈的時間並不短。結束後,沈溪舟步伐很快地離開擁擠的人群。但其實又沒有完全離開,因為他們正隨著一波人群往同一個方向走。

賀秋檐起初是擔心地攥住沈溪舟的小臂,害怕他被撞到。後來擦肩而過的人實在太多,不知道從哪個時候起,他們變成了十指相扣。

連沈溪舟本人似乎也沒有發覺。他不抗拒,但也只是安靜承受。

“剛剛轉動經筒時,你在想什麽?”賀秋檐終於還是問出口。

有點奇怪的,沈溪舟沒有任何隱瞞,他專心看著腳下的路,分心回答了這個問題,“願你忘掉過去苦痛,望你取得現世幸福,祝福你未來順利。”

賀秋檐一怔,他腳步慢下來。不是沒有想過沈溪舟再次回到這裏是與自己有關,但他也切切實實地沒有料到,這三個願望都是關於他。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沈溪舟,釘在原地,半晌沒能說出話。

賀秋檐察覺出一點失控來,也突然明白,原來感情是那麽一件沒有道理的事情。他在此刻才真正讀懂沈溪舟那句“怕對方承受不住”的意思。

沈溪舟給出的情感,遠比賀秋檐想象中的還要多。

“不走了嗎?”沈溪舟偏頭看他,“那邊好像有人在跳舞。”

賀秋檐順著方向看過去,五湖四海的人聚在這座古城,毫不相識的人們卻手拉著手歡快地轉著圈跳舞。

天空幽藍,香格裏拉真的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它讓萍水相逢的人們貼近彼此的心臟。

而恰巧,在這裏,沈溪舟聽到了賀秋檐的心跳聲。

這何嘗不是一種命中註定呢?沈溪舟偶爾會這樣想,又怎麽會是不合理的呢?

在香格裏拉,每個人都能夠敞開心扉,而他只是恰好停在了屬於賀秋檐那扇門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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