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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檐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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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檐下雨

停在香格裏拉的第二十天,沈溪舟才發現民宿後院有條紅木長廊。

長廊是真的很長,幾乎占據了民宿將近一半的面積,首尾雕砌了兩座八角亭子,尾部的八角亭竟然還放了一套架子鼓。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的。

距離那天去大佛寺已經過了三天,沈溪舟也躲了賀秋檐三天。這期間梅朵給他換了間房,說是免費升級。他站上五樓往下望,這才發現民宿後方的院子簡直是別有洞天。

但這也沒能吸引他下樓去看看。

他晚上不再出來看星星,白天也不去餐廳吃飯。沈溪舟十分感謝時代的發展,能夠讓外賣直接送到門口。

另一條街上的阿叔再次來送飯時,賀秋檐給截胡了。

阿叔寒暄過後表示感謝,賀秋檐則在梅朵困惑的小眼神下,大搖大擺提著飯盒進了電梯。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沈溪舟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他躊躇幾分鐘,最後還是開了門。

門外的賀秋檐似笑非笑:“下午好啊。”

沈溪舟低頭看了看賀秋檐手中拎著的餐盒,他面上客套:“中午好。怎麽是賀老板上來送餐?”

賀秋檐舉了舉手中的餐盒,戲謔道:“阿叔忙的很啊,我這小輩可不是供他差遣嘛。”

沈溪舟總是很有禮貌,他伸手要接過餐盒,客客氣氣地說:“謝謝,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賀秋檐把餐盒遞給他,在對方即將要接到時又快速抽回手,挺漫不經心地邀請,“總在房間裏憋著不好,晚上去街對面喝一杯?”

沈溪舟挑眉看他,隔著半開的門縫,不解地問:“那家酒館,是會按人頭給你們提成嗎?”

賀秋檐楞住,不過他很快就語氣和緩地再次說道:“要去嗎?你去的話就是免費。”

“免費?”沈溪舟不疾不徐,看上去僅僅是好奇,“那你還能拿提成嗎?”

“我不拿提成。”賀秋檐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沈溪舟,“那家酒館也是我開的。”

這下輪到沈溪舟愕然。前幾天升級房型時,梅朵提了好幾句要他別總在屋裏窩著,擠眉弄眼地暗示他沒事可以去街對面那家叫“熾”的酒館玩一玩,還說可以報她的名字,會有驚喜。

沈溪舟猜想可能是宣傳能夠拿提成,本想今日就抽個時間去一趟。

他咳了兩下,面頰染上不明顯的緋紅,有一點局促:“賀老板業務挺廣的。”

半晌,他才又憋出一句:“真是年少有為。”

賀秋檐眼睛含著笑意,終於把飯盒遞給沈溪舟,揶揄道:“沈先生賞個臉?最近酒館生意不好,去給我捧個人場?”

話說到這裏,沈溪舟只能郁悶地點點頭。

賀秋檐忍俊不禁:“去吃飯吧。”

等到沈溪舟“嗯”了一聲,賀秋檐又得寸進尺:“明天早點下樓,我帶你去吃早飯。”

沈溪舟搖頭拒絕,說:“不用了,謝謝。”

賀秋檐凝重地看他。

沈溪舟問:“怎麽了?”

賀秋檐語調沈重:“兩位婆婆最近很自責,一直在反思是不是廚藝下降,所以飯菜不合你胃口了。”

“不是不是。”沈溪舟神色無措,“你告訴婆婆,合胃口的。”

賀秋檐看著沈溪舟的無措,不動聲色,對方這個樣子看上去真的太有生氣了,他繼續道:“那怎麽不去吃?”

沈溪舟抿了抿唇角,最後輕聲答應:“明天會去吃。”

“好了,去吃飯吧。”賀秋檐沖他擡了擡下巴,聽不出什麽語氣,“這都下午四點了。”

沈溪舟關上門,賀秋檐卻在拐角處倚著墻壁站了會兒,他出神地望著民宿後院,直到抽完一根煙,他順手打開走廊的窗戶,然後下了樓。

最近民宿生意淒清,梅朵百無聊賴地坐在前臺,看見賀秋檐出了電梯,趕緊起身沖他招了招手。

賀秋檐手插著口袋,氣定神閑地走過去,梅朵沖他眨眨眼睛,說:“沈哥真的太好了。”

這話來得莫名其妙,賀秋檐“哦”了一聲,饒有趣味地打探:“怎麽說?”

梅朵神色鄭重:“他告訴我,他答應了你今晚去酒館,但是不知道這樣我還會不會有提成,需不需要他在你面前提一下。”

“提什麽?”賀秋檐說,“我邀請他免費喝酒,你能得什麽提成。”

梅朵癟癟嘴,玩笑道:“沈哥好,你壞。”

賀秋檐挑眉,點點頭:“這樣,你就說你不知道。”

梅朵搖頭:“有什麽好處?我現在不想背叛沈哥。”

“所以背叛我?”賀秋檐曲起手指,用指關節敲敲桌子,威脅道,“扣你獎金。”

梅朵沖他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叫冤:“蒼天明鑒,我都根據你的指示做了那麽多事了。”

“噓。”賀秋檐笑了笑,拇指和食指對碰,在嘴邊做了個拉鏈拉上的動作,然後說,“給你漲工資。”

梅朵“嘿嘿”笑了兩聲,敬了個禮,“yes,sir。”

賀秋檐忽然皺了皺眉,問:“你有他的聯系方式?”

“沈哥嗎?”梅朵得意的笑笑,“那天你讓我給人升級房間的時候加的哦。微信呢。”

賀秋檐看了梅朵一會兒,梅朵被他看得發毛,過了不一會兒,又悄悄地問:“老板,你以前恨不得天天待在房間裏不出來,除了健身和去酒館,其餘時間和消失了沒什麽區別,怎麽最近這麽——”

“專心上班。”賀秋檐打斷她,“不過還是老規矩,知道嗎。”

“知道知道。”梅朵搗蒜似的點著頭,“要是有人找老板,就說老板出差了。”

賀秋檐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去了小花園。

他在小花園新買的吊椅上晃悠了半天,看了會兒手機。

天氣有些陰沈,像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他很討厭雨天——粘膩,模糊,雨水打在柏油路上會泛出腥臭的味道。

再有就是,他聽不得雨聲。每到雨天,他就會失眠,開酒館也是在一個失眠的夜晚沖動做出的決定。

酒精,有時候真的是好東西。它會讓人遺忘,也會讓人大膽,更會讓人麻木。似乎平常生出的膽怯和懦弱總會在酒精的幫持下消失,即便又會在清醒時卷土重來。但總歸是有一方鏡花水月般的樂土。

人不就是活一瞬間嗎?

賀秋檐搖頭笑了笑,又否認了自己下的這個略顯倉促的結論——人怎麽會只活一瞬間呢?不管是快樂還是痛苦,人總要長久地接受折磨。

這樣才對吧?

天氣更加陰沈了,烈風吹得洶湧。

賀秋檐起身離開。

晚上八點,賀秋檐敲響了沈溪舟的門。

這次沈溪舟很快就打開了,他沖門口的賀秋檐笑了笑。

賀秋檐說:“走吧。”而後便徑直走去電梯旁。

兩人在電梯門口站定,沈溪舟盯著不斷跳躍的數字,開口問:“你住哪裏?”

賀秋檐玩味地斜倚在墻壁上,慢悠悠地講:“你不知道啊?”

沈溪舟偏頭看窗外,低聲說:“知道了。”

賀秋檐卻好像怕他誤會,耐心解釋:“五樓清凈,四樓是會客室和辦公室,沒人住。”

沈溪舟又揚起他那機械化的笑:“謝謝。”

電梯到了五樓,兩人前後腳進去,無言片刻。賀秋檐好似不買賬,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出的話十分耐人尋味:“不過五樓不對外開放。”

沈溪舟眼神微變,輕輕吐息之後他說:“我可以搬回三樓。”

“別了吧。”賀秋檐看上去既困擾又苦惱,“我自己住五樓真的有點太空蕩了,晚上一直做噩夢呢。你就當幫幫我吧。”

他總這樣輕而易舉地擾亂別人的心思,好像氣氛尷尬或舒適全憑他掌控。

沈溪舟拿他沒辦法,伸手不打笑臉人,思考了一會兒,他想到最簡單的辦法,直言道:“那我加錢吧。”

賀秋檐同樣拿他沒辦法,好像有點無語,然後又開懷的笑,笑完後又問:“你總這麽直接嗎?”

“這不委婉嗎?”沈溪舟嘆了口氣,“我不太喜歡欠別人人情。”

“那也是我欠你人情。”賀秋檐聲音溫潤,“要你來五樓陪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他說著不好意思,但沈溪舟未能從這人的臉上窺出一絲一毫的歉意。

他忽然湧上來一股莫名其妙的無力感。可要說這種無力感來源於哪裏,他卻說不清了。

反正賀秋檐總這樣游刃有餘。

酒館離民宿挺近,兩人出門前,前臺已經由梅朵換上了頓珠。頓珠追趕出來給兩人塞了一把傘,沖賀秋檐說了句藏語,賀秋檐點點頭,同樣用藏語回了句話。

頓珠回去之後,兩人並著肩沈默地走著。

天很暗很暗,擡頭看時幾乎連星星都隱匿了蹤跡,總是喧囂的街道竟然顯得蕭條。

走過長街,要拐彎時,賀秋檐才開口說了話:“頓珠說今晚會下雨。”

沈溪舟沒接話,賀秋檐問:“你聽懂他說的話了?”

“......”沈溪舟似乎對賀秋檐硬找的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懨懨地答:“他給你遞了一把傘。”

賀秋檐笑出聲,又追問:“那你知道我回的是什麽嗎?”

沈溪舟答:“謝謝。”

“你剛來這幾天就懂藏語了啊?”賀秋檐好像很驚訝,又似乎百感交集,“天才啊。”

沈溪舟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我猜的。”

拐到第二條街上,第三家就是賀秋檐的酒館。招牌上的“熾”字閃著耀眼的紅色,看上去極其張揚。

進門前沈溪舟來了點興趣,他問:“你會藏語?”

“會一點。”賀秋檐說,“日常的聽多了就能懂一點,但說的不太標準。”

“吐...吐揭怯。”沈溪舟說,“是這樣嗎?”

賀秋檐點點頭,忍著笑:“是這樣的,沈天才。”

沈溪舟唇角微微勾起,卻不看他了,直接大步進了酒館。

酒館的裝修倒是規規矩矩,和大多數酒館沒什麽區別。但是賀秋檐一看就是說了謊。這裏的生意挺好,起碼是不太需要沈溪舟來捧人場。

賀秋檐湊近他,距離保持的適中,不過分親近,卻也足夠他的呼吸噴灑在沈溪舟的脖頸,他在臺上駐唱歌手的婉轉音樂中,對沈溪舟說:“介意我握住你的手腕嗎?”

沈溪舟擡眸看他,唇角抿得極直,看上去好像有被冒犯的不悅。

賀秋檐紳士地解釋道:“燈光太暗了,你不熟悉布局,我擔心你會被絆倒。”

沈溪舟皺眉說:“不會。”又說,“我會跟緊你。”

賀秋檐說:“好。”

沈溪舟跟著賀秋檐走到調酒師面前,賀秋檐極為熟練地坐上高腳凳。調酒師熟撚地沖賀秋檐打了招呼,又詢問般看向沈溪舟。

賀秋檐剛要張口介紹,沈溪舟已經客氣禮貌地率先說道:“我是歲聿的住客。”

調酒師又看向賀秋檐,賀秋檐說:“先來兩杯青稞酒。”

調酒師笑著應好,又說了句什麽,沈溪舟沒太聽清楚。但賀秋檐聽完便對著他招手,領著人坐到角落的一張桌子。

臺上的歌手已經唱到了下一首歌。沈溪舟聽不懂,但知道這是哪首歌——還在上班的時候,也會被同事分享一些視頻,那些視頻被稱為辭職進行曲。有次點開其中一個,配圖是雲南的風景,配樂便是這首歌。好像是彜語。

他當時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只覺得空靈幹凈。他不常聽歌,回家卻在軟件上搜索了那首歌,鬼使神差地點開評論區,看到很多人在下面評論一些自己的故事,他看了一會兒,最後再也沒聽過這首歌了。

出神許久,賀秋檐敲了敲桌子,沈溪舟看他。

賀秋檐指了指剛才被送來的兩杯青稞啤酒。

沈溪舟道謝,端起來嘗了一口。他眼睛亮了亮。

賀秋檐沒錯過,便調笑:“沒喝過酒啊?”

沈溪舟說:“不太經常。”

賀秋檐又問:“應酬的時候喝?”

沈溪舟搖搖頭,不太想回答的樣子,他又喝下一大口,嘴巴裏有點焦糖麥芽的甜,還有點柑橘香,仔細咂摸又能品出點菠蘿的酸。

賀秋檐笑著看他,等他喝完這一杯,說:“想喝醉,還是要清醒?”

沈溪舟支著頭,斜睨著賀秋檐,眉眼舒緩,把問題拋了回去:“你呢?”

“我啊...”賀秋檐也學他單手支著腦袋,與他對視著,“我平常是想喝醉的,但今天要清醒。”

沈溪舟問:“為什麽?”

賀秋檐便故作高深地回答:“不為什麽,人不能總醉著啊。”

沈溪舟卻像是喝醉了,頭腦暈乎乎的,也開始追問起來了,他似乎非要個答案:“可是你平常也沒喝醉啊。”

那些個獨自看星星的夜晚,賀秋檐從他旁邊路過,背挺得很直,腳步落得很穩,表情總是很平靜。他們偶爾對視,他的眼神也總是清明。

賀秋檐笑了笑,卻跑偏了話題,他語調上揚,喝了酒的嗓子更加磁性低沈:“你觀察我啊?”

沈溪舟驀地楞住,揮手沖賀秋檐點單:“我再要一杯青稞酒,謝謝。”

賀秋檐嗓音裏帶著笑:“可是你還沒回答我,要清醒還是想喝醉。”

沈溪舟低頭,扣著自己的掌心。這個問題好像讓他有些難回答。

賀秋檐說:“那就往灌醉了的方向點酒了,高度數的酒也貴點呢。”

沈溪舟擡頭看他:“清醒著吧,喝醉會頭痛。”

賀秋檐垂眸盯著他,良久,點了點頭,又叫了兩杯青稞酒。

沈溪舟這一杯喝得很慢,臺上的駐唱已經換了歌,聽上去大概是本地民謠,因為那兩人拉的是藏地樂器。

他聽了一會兒,身體跟著旋律小幅度擺動著,頭也輕松地晃著。他其實是輕松愉悅的,這裏的氛圍很好,如果能夠忽視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就好了。

賀秋檐始終看著他。

沈溪舟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餘剩的酒,然後回頭分給賀秋檐一點冷淡的眼神。

賀秋檐先發制人道:“你總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沈溪舟楞了楞,這是賀秋檐第二次說這樣的話。

沈溪舟順著問下去:“長得很像嗎?”

“不像,一點也不像。”賀秋檐仔仔細細地掃過沈溪舟的臉,最後停留在他眼瞼正下方一個不明顯的圓圓的小坑,說,“只是會讓我產生一種曾經有過的,很熟悉的感覺。”

沈溪舟低頭盯著杯底看。一首歌停,駐唱和臺下的客人短暫進行互動,引得人大笑,有人大聲呼喊回應。

在這嘈雜和喧囂中,賀秋檐對他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周圍很亂很亂,燈光昏暗閃爍。賀秋檐嘴巴一張一合,他說:“My heart beating.”

喧囂停下,沈溪舟神色如常地問:“你剛才說什麽?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

“沒什麽。”賀秋檐盯著他看,最後說,“還喝嗎?”

沈溪舟搖搖頭:“我有點困了。”

賀秋檐很快起身:“走吧。”

兩人走到吧臺,沈溪舟停下腳步,說:“結賬。”

賀秋檐站在他身側,悠閑道:“說了,你來免費。”

沈溪舟很認真地瞧他,搖頭說:“我其實是被梅朵勸服的。”

賀秋檐笑了笑,回道:“你不知道嗎,資本家都是壞蛋。你就算付錢,我也不會給她提成的。”

“回去吧。”賀秋檐打了個哈欠,“我也困了。”

沈溪舟不再堅持,調酒師說:“帥哥,都劃他賬上了。”

沈溪舟楞了一下,呆呆地問:“他不是老板嗎?”

調酒師理直氣壯:“老板就能喝霸王酒了?”

賀秋檐一把拉過沈溪舟的手腕,他握的很緊,攥得沈溪舟覺出一點痛感。

賀秋檐拉著他快步走出了酒館,兩人在屋檐下站穩當之後,賀秋檐才大夢初醒般松開手,而後揉了揉眉間,十分無奈:“抱歉,再不出來又要被他控訴了。”

沈溪舟看向馬路,說:“真的下雨了啊。”

他說完,低頭去看賀秋檐的手。

賀秋檐一楞,說:“傘忘店裏了。”

沈溪舟笑了笑,問:“那怎麽辦?淋雨回吧。”

賀秋檐反問:“不能進去拿嗎?”

沈溪舟自然道:“你不是不想被控訴嗎?”

賀秋檐看他,兩人在這剎那間心有靈犀,沈溪舟默默轉身再次走進酒館。賀秋檐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

他很快就出來了,賀秋檐擡起手腕看了一眼,大概也就一兩分鐘的時間。

賀秋檐問:“他有對你說什麽嗎?”

沈溪舟腦海中閃過調酒師那句“老板獨自來了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親自帶民宿的客人來呢。”

沈溪舟問調酒師,“梅朵他們不向其他客人宣傳嗎?”

調酒師訝異地搖搖頭,說:“怎麽會,估計其他客人都不知道民宿老板是誰呢。”

賀秋檐接過傘,撐開,偏頭看向沈溪舟:“想什麽呢?”

沈溪舟回過神:“沒什麽,我拿了傘就出來了。”

賀秋檐點點頭,不再問,帶著雨絲撲面而來的風很冷,真正地刺進骨頭裏。

沈溪舟忽然笑了笑。

賀秋檐問:“笑什麽。”

沈溪舟說:“感覺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賀秋檐很認可似的,讚同地點頭並加以點評:“還是巨透風的那種。”

沈溪舟又笑起來。

賀秋檐去看他的眼睛,沈溪舟恰好側頭看向傘外。

萬籟俱靜,只剩雨聲。

兩人回到民宿,頓珠已經在收拾著準備回員工宿舍了。賀秋檐站在前臺交代幾句話的功夫裏,沈溪舟已經上了電梯回了五樓。

兩杯青稞酒好像真的把他給灌醉了,但又因為他要的是清醒,所以一半瘋魔一半冷靜。

房間裏總有鼓噪的聲音,他找不到來源,焦急地簡直要呼吸困難。

最後,他打開窗,雨絲爭先恐後偷溜進來,後院的長廊靜靜地看著他。

沈溪舟重新披上衣服,下了樓。

賀秋檐回屋之後徑直去洗了澡,等收拾完要拉上窗簾時,看到了坐在廊邊的沈溪舟。

他站在窗邊看了半個小時,冥冥之中,沈溪舟擡了頭。

他們隔著黑夜,隔著萬千雨滴,隔著朦朧灰霧,遙遙對視。

半晌,賀秋檐長嘆了口氣。

時間好像靜止了,又似乎在飛速流動。不然怎麽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真的,近在咫尺。

賀秋檐的聲音如同隨著冷夜一般降低了溫度,他低聲問:“睡不著?”

“不是。”沈溪舟擡頭看他,賀秋檐的五官很深邃立體,骨骼感特別強,下頜硬朗緊致,嘴唇是精致的薄唇,屬於是看過一眼就很難忘記的長相。他垂眼看人時,總容易給人很強烈的侵略感。這樣一個人,卻總是裝的溫潤如水親近可人。

沈溪舟直視他,好像是第一次見這個人,看得很專註認真,然後說:“我在聽雨。”

賀秋檐笑了笑,他一笑,周身的壓迫感便收斂了。他坐在沈溪舟旁邊。

沈溪舟很感興趣地問:“為什麽叫做近水得月廊?”

他在長廊首部的亭子前看到一塊十分敷衍的木牌子,上邊是一刀一刀刻下的字,填充了藍色顏料——近水得月廊。

賀秋檐抻了抻腿,看上去隨性極了,他指了指長廊中央前面的那片空地:“最開始想在那兒挖一個人工湖,月亮倒映進去,可不就是近水得月嘛。”

沈溪舟眨了眨眼睛,看著那片空地,問:“最後怎麽沒弄?”

賀秋檐說:“太麻煩了,就放棄了。”

“好可惜。”沈溪舟頭一次如此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情緒,“應該會很好看的。”

賀秋檐沒回答,沒有建成的東西,是未知的。

雨還在下,有幾滴很調皮,落在他們的肩膀,又從沖鋒衣上滑下去,滴落在地上。

賀秋檐嗓音裏帶上些許困意,他問:“看出什麽了?”

沈溪舟收回看向遠處的視線,他扭過頭看向賀秋檐,眼神有點呆滯。

於是賀秋檐再次問:“看出什麽了?”

沈溪舟眨了眨眼睛,說:“數點秋聲侵短夢。”他頓了頓,接著說下一句,“檐下芭蕉雨。”

“很美。”沈溪舟說,“回去吧,我很困了。”

沈溪舟站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仍舊坐在廊亭的賀秋檐,他禮貌詢問:“你還要繼續看嗎?”

賀秋檐卻說:“我不是來看雨的。”

沈溪舟楞了楞,繼而笑道:“謝謝關心,我這次穿的很保暖。”

“嗯。”賀秋檐也起身,“我是秋天出生,出生時窗臺上站了一只喜鵲。”

他在講自己的名字,沈溪舟很客套地配合,卻在此刻顯得疏離,他沒什麽感情地說:“很有意思。”

賀秋檐邊走繼續說:“我爸媽說,如果我是一只鳥,那他們希望我在享受自由的同時也能夠時刻有地方停留,屋檐,樹枝,窗臺。最後拍板決定,那名字裏就取一個“檐”字吧,寓意著我自己也能夠有能力駐足在某地。”

沈溪舟按了五層,一直到電梯運行到五樓,兩人要各自回屋時,他才喊了一聲“賀秋檐。”

賀秋檐回頭看他。

沈溪舟淺笑道:“你的名字,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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