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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燎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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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燎原火

香格裏拉的溫度一日比一日低,街邊的游客也愈發的少。但是沈溪舟出門的次數開始變多。

今天是個很好的大晴天,他終於萌生出想要出去認真逛一逛的想法。

吃早飯時又恰好碰到賀秋檐。

對方端著餐盤,似乎因為昨晚短暫進行的偶然談話而產生了什麽錯覺,自然又熟撚地坐在了他對面。

沈溪舟低著頭吃飯,準備假裝沒看到,但又察覺到這太過刻意,於是他最終擡頭對賀秋檐微微笑了一下。

賀秋檐微怔,毫不客氣地戳穿:“很假。”

沈溪舟揚起的微笑僵在臉頰,聞言,唇角剎那間抿得平直。

賀秋檐又說:“早上好。”

沈溪舟依舊禮貌地點頭回應:“早上好。”

“今天要去哪兒?”賀秋檐狀似隨意地問道,“有規劃嗎?”

沈溪舟動作幅度很小地把身體往旁邊傾斜,盡量不和賀秋檐保持著直面對視的距離,他垂眸,艱難地吞咽下已經塞進嘴裏的飯菜,而後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隨便逛逛。”沈溪舟迅速站起身,“我吃好了,再見。”

賀秋檐看著沈溪舟餐盤裏餘剩的食物。

這人本來拿的就不多,更何況還剛坐下沒多久。

吃的實在是太少了。

賀秋檐擡頭叫住他,聲音很冷,細究起來能聽出一絲隱約的不滿。

“沈溪舟。”賀秋檐放下筷子,眼眸往上挑,細細打量著對方的臉,探究的語氣,“你很討厭我?”

沈溪舟楞住,不明白這人的結論從何而來。

但如果真的用心去思考這個問題,沈溪舟覺得自己大概確實不太喜歡賀秋檐,但也實在算不上討厭。

他只是本能地,下意識地,不太想和這個人有過多的交際。

對方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沈溪舟難得慌亂。不過也只是片刻而已,片刻之後,他平靜地反駁:“怎麽會,我不會隨便地討厭一個...呃...”沈溪舟皺了皺眉,最後給出論據:“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

這人把界限劃分的如此之明了,回答了他的問題,也劃開了他們的距離,順帶著好像還暗暗告誡了他的越界。

賀秋檐卻似不覺也不懂,他更進一步的壓上沈溪舟那條敏感的高壓線:“既然不討厭,那一會兒陪我去個地方吧。”

“可以嗎?”

沈溪舟幾不可察地蹙眉望向他,一時無言。

賀秋檐再次開口,毫不猶豫地催促他快速做出決定:“可以嗎?或許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真誠的請求。我在這裏沒有朋友。”

朋友…沈溪舟沈默良久。

賀秋檐笑了笑,然後說:“坐下再吃點吧,不要再低血糖了,我們一會兒出發。”

沈溪舟來不及拒絕,因為賀秋檐堪稱冒犯地說:“那樣會很麻煩。”

賀秋檐依舊溫和地笑著,沈溪舟甚至有些看不出來,那笑意究竟是否抵達了眼底。

他說出口的話分明這樣不客氣不禮貌不紳士,但這人卻笑得如沐春風,溫文爾雅,看上去溫柔可親極了。

令人作嘔。

沈溪舟有點惱怒,他皺眉,冷聲道:“我吃飽了。”又直言:“我更建議賀老板選擇獨自前往,而非和我這個麻煩的人結伴同行。”

賀秋檐聽到他由於惱怒而有些變了音的聲調,擡起胳膊輕輕拍了拍沈溪舟的小臂,觸感很涼,他指尖很快離開,語氣不容拒絕並忽略掉了沈溪舟話語中的抗拒:“要不我換個地方吃?”

他緊接著便要起身,沈溪舟有種被看穿的不適和不擅長強硬拒絕的無奈,內心掙紮了一會兒,最後如同報覆似的重重按下賀秋檐的肩膀,隨後也坐下,冷聲道:“不必。”

賀秋檐笑了笑,低聲說:“小孩兒脾氣。”

沈溪舟咬上三明治,不悅地看向對方,他已經完全不想與這人保持良好的社交禮貌了,畢竟對方好似全然沒有這種覺悟。因此他說的話也毫不客氣:“比不上賀老板。”

賀秋檐沒料到沈溪舟能說出這樣一句帶有攻擊意味的回覆,畢竟沈溪舟自從決定續住一個月之後,便待人十分“友好客氣”,他覺出點意外與好笑,起了逗弄的心思。

“比不上我哪點?”

沈溪舟眼神銳利又赤裸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賀秋檐,繼而慢慢地說道:“年紀大。”

其實這話說得實在有失偏頗,他淡定說出口時,甚至有些心虛。因為賀秋檐這人無論是裝扮還是長相都極顯年輕,唯一能看出他比自己年長些的痕跡大概就是身上被時間長河所寵愛過的醇厚氣質和舉手投足間身為年長者的松弛與自如。

還有就是他那雙眼睛,那雙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賀秋檐笑出聲。

他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又說:“沒這麽刻薄過吧?”

沈溪舟喝完牛奶,擦了擦嘴,又低頭細致地把手擦幹凈。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直接到這種地步。

哪知賀秋檐還能更直接,他擡手虛指了一下:“耳朵尖都紅了。”

沈溪舟看了眼手機,冷漠地睨向他:“不妨賀老板慢慢吃。”

賀秋檐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擦幹凈手:“我吃好了,走吧。”片刻後他又搖頭嘆氣,像是很受傷似的說,“實在是不想再聽到拒絕的話了。”

沈溪舟沈默著起身。

賀秋檐看向他:“回去換件厚點的衣服,外面溫度低。”

“我不冷。”沈溪舟回道,“謝謝,這樣就可以。”

賀秋檐又想到方才指尖掠過的冰涼的肌膚,他幾乎是下命令般的口吻:“去換一件。”

沈溪舟簡直要被這個人敗壞了心情,他破罐子破摔,很惡劣的語氣:“賀老板搞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員工,我只是你的客人。”他甚至帶了些嘲諷,“我更不是你的朋友。”

他直接道:“你管的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只是‘有點’?”賀秋檐斜倚在樓梯間的墻壁上,好整以暇地望著沈溪舟,說出的話卻與沈溪舟的本意跑了題,“我還在好奇你什麽時候會說出口。”

沈溪舟冷淡地看向他,神色慍怒:“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賀秋檐說,“你就當我是個愛管閑事的老板。”

“在這邊感冒發燒真的很危險。”賀秋檐恢覆了那幅溫潤的模樣,稱得上溫和的循循善誘,“如果沒有更厚一點的衣服,可以暫時穿我的,我不介意。”他聳聳肩,面色親切,“我覺得我和你挺有緣的。”

“去吧,我在一樓大廳等你。”

沈溪舟更加沈默,就連周遭的氣質也變得更加疏離,他極力緊掐著自己的掌心才堪堪壓下那股惡心和反胃。

賀秋檐平靜地看著沈溪舟離開的背影。

沈溪舟回到房間,煩躁地松開手,從行李箱拿出一件羽絨服,然後換下了身著的羊毛大衣。

他自暴自棄似的靠在門框上,賀秋檐讓他很不舒服。對方的強硬,越界以及對視都讓他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他覺得賀秋檐的眼睛就像鷹眼,一切虛偽的假裝在他的註視下都會變得透明和無處遁形。

他不想承認——他感到有點不安。

然而不容他多想,門外響起短促的敲門聲。

沈溪舟知道那是誰。

正因為在聽到敲門聲的那一刻便瞬間知道門那邊站著的是誰,他的不安感才會加劇,像是烈火燎了原,根本容不得他去滅火去幹涉,因為那樣失控失衡的形勢,早已不是他能夠控制的。

他拯救不了。

這個地方好危險,沈溪舟突然起了這樣一個念頭。

在這個地方,不過是區區相處了十天半個月,竟然就能夠記住某些人的特點與不同——

梅朵喜歡在空閑的時候鼓起嘴巴,因為她害怕自己笑得太多會加重法令紋。

頓珠並不是結巴,只是普通話不好,說藏語時中氣十足又流利。

桑珠婆婆和白瑪婆婆總是拌嘴,但其實眼裏對彼此的欣賞和親昵根本都藏不住,如果哪天餐廳裏出了新菜,那就是這兩個人又開始攀比競爭了。

賀秋檐呢?賀秋檐好像和這裏的每個人都不一樣。

他敲門的聲音總是很短促,最多不超過三聲,身姿颯爽看上去很瀟灑,但其實眼睛裏總是裝了很多很多讓別人看不懂的東西。

他不像這裏的每個人。梅朵,白瑪,頓珠...他們生長在這裏,眼神總是澄澈豁達,他們沒有被飛速發展的繁華城市所侵染。也正因此,所以他們的關心恰到好處,坦誠直白得讓人無法拒絕。

但賀秋檐不同,賀秋檐的眼睛總像是蒙了一層灰霧,他總在笑,卻又總在某些個時刻溜出一點悲傷。很快很少,根本不會給別人抓住的機會。

不知道為什麽,沈溪舟偶爾,極其偶爾的時候,會覺得,他和賀秋檐竟然有那麽一些相似。

但究竟是哪一點,他又說不出來。

於是這個細微的念頭被他埋藏,也被賀秋檐表現出來的,一點也不適可而止和恰如其分的“插手”給打擾。

沈溪舟不知道自己又出神了多久,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這次變得急促,咚咚咚的聲音聽著就讓人緊張。

他把所有混亂的,不解的,覆雜的想法置之腦後,就像被安靜放置在封死的棺材裏。

沈溪舟打開門,沒有錯過賀秋檐眼中一閃而過的擔憂和如釋重負。

他腦子裏好像有一根弦猝然間輕輕地彈跳了一下,又急又短,他抓不住,便也懶得去深思。

賀秋檐皺眉看他:“我等了很久。”

“抱歉。”沈溪舟淡淡地說,“可以出發了嗎?”

賀秋檐遞給他一塊巧克力,沒什麽表情,也聽不出什麽語氣:“白瑪婆婆要我轉交的。”

沈溪舟楞了楞,又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陣仗極大的低血糖事件,再加上如今淡季,民宿客人很少,幾乎只有他這一個常住客,所以早就成了兩位婆婆的特別關照對象。

沈溪舟笑了笑,賀秋檐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後的窗戶映照出來的藍天,天空那麽明媚,雲朵卻顯得憂傷。

賀秋檐輕聲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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