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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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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從峽谷出來的路上,況國華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體力——他的體力比以前更好,皮膚下面重新流淌著的溫熱血液讓他的四肢比任何時候都更輕快。他走得慢,是因為他在聽。聽自己的心跳。那顆在胸腔裏沈睡了六十多年的心臟,此刻正有力而有節奏地跳動著,每一下都透過骨骼和肌肉傳導到耳膜深處。撲通。撲通。撲通。聲音不大,但在他聽來比峽谷裏任何聲響都更清晰。

覆生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幹脆停下來,站在原地等他。

“你還在聽?”覆生問。

“……不習慣。”況國華走到他身邊,腳步頓了頓,“以前沒有聲音。現在有了,總覺得吵。”

覆生彎起嘴角。他沒有說“慢慢就習慣了”之類的廢話,而是伸出手,把況國華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隔著被汗水浸透的T恤,覆生的心跳傳過來——比他自己的更快,更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節奏。兩顆心臟在不同的胸腔裏跳動著,頻率漸漸趨於一致,像是某種不需要排練的和聲。

“這樣就不吵了。”覆生松開他的手,“兩個心跳靠在一起就不會覺得自己的吵——這是我變回人之後發現的。”

況國華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懸在半空的手。他什麽也沒說,把那只手收回去,繼續往前走。但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也穩了一點。覆生站在原地笑了笑,追上去跟他並排走。

回到榕樹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帳篷還在,篝火堆還是早上的樣子,只是灰燼被風吹散了一些。覆生走到榕樹根部那個長滿雜草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撥開雜草。泥土表面平平無奇,但他知道下面埋著什麽。

“挖嗎?”他擡頭問況國華。

況國華從背包側袋抽出獵刀,蹲在他旁邊,用刀尖撬開表層幹裂的泥土。兩個人輪流挖了一會兒,刀尖忽然碰到了硬物。撥開泥土,露出一只粗陶酒壇的蓋子。壇子不大,兩只手就能捧住。泥封還在,雖然已經幹裂發脆,但上面的指紋還依稀可辨——是覆生他娘的手指按上去的,八十幾年前按上去的,被泥土密封了漫長的歲月,竟然還保留著當初的紋路。

覆生把酒壇捧起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很久。

“她說等我長大娶媳婦的時候挖出來喝。”他輕聲說,手指在泥封上輕輕摩挲著那些模糊的指紋,“現在挖出來了。媳婦沒娶,但——”

他沒說完。況國華接過酒壇,用刀尖沿著泥封的邊緣小心地剔開幹裂的封泥,一圈一圈,耐心而精準。泥封被完整取下來的時候,壇口散發出濃郁的酒香,是糯米酒被時間陳化之後特有的醇厚氣息,帶著一點點泥土的清苦和榕樹根的木質芬芳。他從背包裏拿出兩個折疊杯,把酒倒出來——酒液已經變成了琥珀色,濃稠透亮,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

況國華把一杯遞給覆生,自己端起另一杯。

“你娘說等你娶媳婦。”他端著酒杯說,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顯得格外低沈清晰,“不過她應該不會介意換個人喝。”

覆生端著酒怔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不是平日那種懶洋洋的輕笑,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笑。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擦了擦眼角,舉起酒杯跟況國華碰了一下。粗陶杯碰撞的聲音在山谷裏回蕩開來,清脆而短促。兩個人仰頭把酒喝完,米酒入口甘甜綿柔,後勁卻帶著八十多年歲月沈澱下來的烈度。

“況國華,”覆生放下杯子,盤腿坐在榕樹根上,膝蓋碰著況國華的膝蓋,“你現在會老了。”

“嗯。”

“會皺,會長白頭發,會——會變老。”

“會一直在。”況國華的聲音很平,但他端著杯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某種不易察覺的珍貴。

覆生把空杯子放在地上,側身靠在榕樹粗壯的樹幹上,把頭擱在況國華的肩膀上。夕陽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把兩個人的臉染成斑駁的金色。遠處伐木場銹蝕的卡車殘骸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更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層層疊疊。

“我們明天回去?”覆生閉著眼睛問。

“嗯。回家。”

“回去以後我想吃火鍋。”

“好。”

“還有腸粉。”

“好。”

“還有你做的蘿蔔糕。好久沒吃了。”

“好。”

覆生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漸漸趨於均勻,在榕樹下傍晚的微風中沈沈地睡著了。況國華沒有動,讓他的頭繼續擱在自己肩膀上。他低頭看了看覆生的臉——眉骨上那道淺疤在夕陽裏幾乎看不見,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有褪盡的笑意。他伸出手,把覆生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一邊,然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胸腔裏的心跳還在繼續,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第二天清晨,他們把帳篷拆了裝車,在榕樹下站了一會兒。覆生拍了拍樹幹,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他把挖酒壇時刨開的泥土重新填回去,用手掌拍平了。酒壇帶走了,但樹根還在,以後還可以再來。況國華把獵刀收進背包,發動了車。越野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穿過伐木場空地,駛入那條被雜草淹了大半的土路。經過兩天的日曬,土路比來的時候幹燥了不少,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而有力的聲響。

覆生把車窗搖下來,清晨的山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他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榕樹越來越遠,最後在轉彎處徹底消失。他沒有覺得不舍。因為他知道自己還會回來。不是來找將臣,不是來找地脈,是回來看榕樹,看埋在樹下的故事,看山上的山神廟,看娘在的那面山坡。

車子駛上高速之後,路兩旁的風景從山林漸漸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城鎮。況國華把收音機打開,調到一個播放老歌的頻道。揚聲器裏傳出陳百強的《一生何求》,跟來時一樣。覆生靠在椅背上,跟著哼了幾句,調子還是有點歪,但已經比從前好太多了。哼到副歌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側頭看著況國華。

“你心跳現在多少?”

“沒數。”

覆生伸手拿起況國華放在檔位上的右手,把他的手腕翻過來,三根手指搭在橈動脈上。他低頭默數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七十二。正常成年人靜息心率六十到一百之間,你是標準範圍。”他松開況國華的手腕,但手沒有收回去,就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扶手上,手心朝上,“我以前上生物課的時候背的——那時候還在想,什麽時候才能幫你測一次心率。”

況國華把右手放回方向盤上。過了一會兒,他的左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覆在覆生的手心上。不是握,就是覆著。掌心貼著掌心,溫熱的,兩個人的體溫現在幾乎沒有差別。收音機裏歌換了一首又一首,車窗外路過了無數個城鎮和山河。

從閩西山區到香港有整整一天的車程。過了惠州之後,路兩旁開始出現熟悉的港牌貨車,天際線盡頭隱約能看到深圳的高樓輪廓。在落馬洲口岸排隊過關的時候,車窗外已經是華燈初上,口岸的燈光把車窗玻璃映成暖橙色。況國華把車停穩,拿出證件遞給窗口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翻了一下證件,又看了看車裏坐著的覆生,例行公事地點了點頭,放行。

車子駛過口岸的那道黃色標線時,況國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發動機的嗡鳴蓋過。

“回家。”

覆生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睜開了眼睛。他轉頭看著況國華的側臉,看了幾秒,然後把頭靠過去在他肩上蹭了一下。

“嗯。回家。”

到香港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車子駛入熟悉的街道,路邊的霓虹燈比閩西的星空亮得多也鬧得多。公寓樓下那盞壞了半年的聲控燈居然修好了,在兩個人走進樓道的時候自動亮起來,把狹窄的走廊照得通亮。覆生拖著背包爬上樓,拿出鑰匙開門。門鎖哢嗒一響,他推開門,伸手摸到墻上的開關按下去,客廳的燈亮了。

一切都跟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茶幾上擺著兩個喝完沒來得及收的茶杯,遙控器擱在沙發扶手上,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著,窗外香港的萬家燈火鋪展開來。

覆生把背包丟在玄關,踢掉鞋,光著腳走進客廳,一頭栽進沙發裏,臉埋在靠墊上悶悶地喊了一聲:“累死了——”

況國華把背包放在門邊,換好拖鞋,走進來把茶幾上的兩個茶杯端去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他把杯子洗好倒扣在瀝水槽裏,然後打開冰箱看了看。冰箱裏只剩幾個雞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冷凍層還有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餃子。他關上冰箱門,走回客廳。覆生還趴在沙發上,但已經把臉從靠墊裏擡起來了,下巴擱在扶手上看著他。

“餓不餓?”況國華問。

“餓。但你不用做——這麽晚了,叫外賣吧。”

“外賣都關了。”

“那就煮餃子。冷凍層那半包,我看到好幾天了。”

況國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廚房。覆生從沙發上爬起來,盤腿坐著,聽著廚房裏鍋裏的水燒開的聲音,冰箱門開了又關的聲音,筷子碰到鍋沿的聲音。這些聲音他聽了無數年,從廟街的舊唐樓聽到太古城的小公寓,從僵屍聽到人。但今晚這些聲音聽起來不一樣——因為況國華現在也會餓了。那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需要能量來維持運轉,他的身體會消耗熱量,會感覺到饑餓,會在深夜的廚房裏為自己也為覆生煮一碗餃子。不再是假裝吃,是真的吃。

況國華端著兩碗餃子走出來,一碗放在覆生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覆生低頭看了看碗裏的餃子,又擡頭看了看況國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裏。餃子皮有點硬了,冷凍太久了,餡料的鮮味也散了大半。但覆生嚼得很認真。

“這餃子買多久了?”

“忘了。至少一個月。”

“一個月你還不扔?”

“留著萬一要吃。”

覆生笑了一聲,把第二個餃子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以後別囤了。冰箱裏的東西,我負責定期清理——你負責做新鮮的。”

“好。”況國華低頭吃餃子,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他的味蕾和消化系統已經重新開始工作了,餃子的鹹淡、皮的軟硬、湯的冷熱,所有這些細微的感覺對他來說都是新的。覆生看著他吃,忽然伸手把他筷子擋了一下。

“蘸醋。”覆生把醋碟推到他面前,“你以前吃餃子從來不蘸醋,因為嘗不出味道。現在蘸。”

況國華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伸進醋碟裏蘸了蘸,重新夾起餃子放進嘴裏。醋的酸味在舌尖上炸開,跟餃子餡的鹹香混在一起。他嚼了兩下,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某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驚訝。

“酸。”他說。

“廢話,醋當然是酸的。”覆生笑得差點嗆著,趴在茶幾上笑了半天,然後直起身來擦了擦嘴角的醋漬,“況國華同志,歡迎回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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