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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臺風剛過,香港的天空被洗得幹幹凈凈。

馬小玲蹲在靈靈堂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張一比五萬的老式軍用地圖。地圖邊角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用紅筆圈著幾個位置——閩西山區,靠近江西交界,方圓幾十裏全是等高線擠成一團的陡峭山地。

“將臣最後一次被人目擊,就是這一帶。”馬小玲用筆尾敲了敲紅圈,“時間是——你們知道的,六十多年前。之後就沒有任何確切的目擊記錄了。我師父的師父那輩人追查過,留下的筆記裏只有四個字。”

她把地圖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面是毛筆寫的蠅頭小楷。

“龍脈餘氣。”

況國華拿起紙片看了看。字跡已經很淡了,紙張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四個字還完整。“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那一帶的地脈跟別處不一樣。將臣當年選閩西作為藏身地,不是隨便選的。僵屍真祖需要特殊的地脈靈氣來維持休眠狀態——雖然他被你們打傷了,但只要地脈還在,他就能慢慢恢覆。”馬小玲把地圖卷起來,塞進一個防水筒裏,“你們這次去,不一定能找到他本人。但至少能弄清楚地脈還在不在。如果地脈已經枯了,將臣要麽換了地方,要麽已經徹底銷聲匿跡。如果地脈還在——”

“那就說明他可能還在。”覆生接過話。

馬小玲點了點頭,表情難得嚴肅。“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們不是去旅游的——那地方荒了幾十年,進山的土路早就被雜草淹了。帶上這個。”她從沙發後面拎出一個帆布包,裏面裝著幾沓符紙、一捆朱砂繩、和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鏡,“遇到不幹凈的東西,不要硬碰。尤其是你——”她看向覆生,“你現在是人。”

“我知道。這句話你說了多少遍了。”覆生接過帆布包,翻了翻裏面的符紙,擡頭沖她笑了笑,“謝謝。”

“不用謝。”馬小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可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這個——”她朝況國華努了努下巴,“你要是出了事,他又要跪在我靈靈堂門口不走。上次在屠宰場,他那張臉我到現在還做噩夢。”

況國華放下茶,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道謝。他從來不說肉麻的話,但他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次數,比靈靈堂任何一個客戶都多。有些關系不需要靠言語去定義。

從靈靈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覆生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裏面符紙和朱砂繩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細響。他拉開車門,把包放在後座,然後坐進副駕駛。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你想什麽時候?”況國華發動車子。

“越快越好。”覆生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漸次亮起的霓虹燈。尖沙咀的夜晚流光溢彩,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變成另一番景象了。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日歷——九月,大學開學在即,但他已經跟學校請了假。物理系一年級的課程對他來說不算難,耽誤兩周問題不大。“後天。怎麽樣?”

“好。”況國華沒有猶豫。

出發那天是九月七號,星期六。

覆生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就開始收拾行李。他把換洗衣服卷成筒狀塞進背包,又把馬小玲給的符紙和朱砂繩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最上層。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支舊鋼筆,看了看,放進了背包內側的夾層裏。

“你帶筆幹什麽?”況國華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

“萬一要寫字呢。”

“在荒山野嶺寫字?”

“不可以嗎?”覆生把背包拉鏈拉好,站起來背在肩上試了試重量,“萬一找到什麽線索,總要記下來。”

況國華沒有反駁。他轉身走進自己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件東西——一把老式的獵刀,皮鞘磨得鋥亮。他把獵刀插進自己背包側袋,拉上拉鏈,動作幹凈利落。

“你居然還有這個?”覆生挑起眉毛。

“游擊隊留下的。”況國華把背包甩上肩,從茶幾上拿起車鑰匙,“走吧。馬小玲的車在樓下,她借我們用的。她那輛越野車底盤高,走山路合適。”

覆生走到玄關換鞋。他把鞋帶系了個死扣,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小公寓,茶幾上還擺著昨晚喝完的兩個茶杯,電視遙控器擱在沙發扶手上,窗外香港的天際線在晨曦中呈現出青灰色的剪影。他們把行李裝上車,況國華檢查了一遍油箱和輪胎,然後坐上駕駛座。覆生坐在副駕,搖下車窗,沖樓上喊了一聲:“走了!”

當然沒有人回應。但他還是喊了。好像喊了這一聲,這趟遠行就有了一個鄭重的開頭。

車子駛出地庫,拐上東區走廊,穿過還在沈睡的香港市區。路邊的霓虹燈大部分已經熄了,只有便利店和茶餐廳的招牌還亮著,偶爾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騎樓下看報紙。覆生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半躺著看窗外。東區走廊盡頭是海,海平面上升起一線橘紅色的曙光。

“況國華。”

“嗯。”

“你說閩西現在是什麽樣子?”

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上次回去是四十年前。村子已經沒了,地被推平了,種上了桉樹。山神廟塌了一半,裏面的神像被人搬走了。”

“那棵大榕樹呢?”

“還在。”

覆生彎起嘴角。“那還行。”

車子駛過落馬洲口岸,進入深圳。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工廠和倉庫,又漸漸變成連綿的丘陵和農田。覆生靠在椅背上,看著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不斷變換。他沒去過閩西。他的記憶只停留在八歲——村口的大榕樹、娘做的芋頭糕、山上的山神廟。後來被將臣咬了,後來跟況國華逃難到了香港,後來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以前你說過——你小時候在村口等我從游擊隊回來。”覆生忽然開口,“那時候你多大?”

況國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十幾歲吧。不到二十。”

“還是個楞頭青。”

“是。”

“現在不是了。”覆生轉頭看著他,目光在他眉心的細紋上停留了一瞬,“現在是老楞頭青。”

況國華嘴角抽了一下。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路牌上的地名越來越陌生。過了惠州之後,路兩旁的桉樹多了起來,筆直地排列著,像兩排沈默的哨兵。覆生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他把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氣流中張開。

“你睡一會兒。”況國華說,“還有好幾個小時。”

“不困。”

“那就吃點東西。背包裏有面包。”

覆生從背包裏翻出面包,撕開包裝袋,掰了一半遞給況國華。況國華用一只手接過去,三兩口吃完了。覆生嚼著面包,看著前方的公路在正午的陽光下延伸到天際線盡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幾十年前,他和況國華從閩西逃到香港,走的是山路,白天躲在山洞裏睡覺,晚上趁黑趕路。那時候沒有面包,沒有礦泉水,什麽都沒有。那時候他還小,況國華背著他,在黑漆漆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有一次他趴在況國華背上問:“我們要去哪裏?”況國華說:“去一個能活下來的地方。”

現在他們正在開往那個“能活下來的地方”的反方向。不是逃,是回去。這個念頭讓覆生心裏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是繞了一圈,終於回來把自己當初沒能撿起來的東西重新撿起來。

“況國華。”

“嗯。”

“謝謝你帶我回來。”

況國華沒有回答。但他伸手把收音機打開了,調到一個播放老歌的頻道。揚聲器裏傳出熟悉的旋律——是陳百強的《一生何求》。覆生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把座椅靠背調回正常角度,坐直了身體。車窗外的風景漸漸從丘陵變成了山地,遠處的山巒在午後的薄霧中層層疊疊,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下了高速之後,路變得越來越窄。先是國道,然後是省道,再然後是連路牌都沒有的鄉間小路。水泥路面換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換成了土路。況國華把車速放慢,越野車的底盤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起伏。路兩旁的植被越來越密,灌木叢幾乎要把路面吞沒了,有些地方只能勉強容一輛車通過。

覆生看著手機上的GPS,信號斷斷續續,地圖上的箭頭時不時變成灰色。“再往前走大概五公裏,應該就是原來村子的位置。不過GPS上說這一帶全都被劃成了生態林保護區,可能路早就沒了。”

況國華沒有減速。他把方向盤握得更緊,目光掃過路旁的樹叢。四十年了,他記得這條路。不是用眼睛記的——是用腳記的。從閩西逃出來的那個夜晚,他背著覆生走過這條路。只是那時候這條路是山路,是踩出來的土徑,不是現在這樣被推土機推平過的林道。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忽然豁然開朗。路盡頭是一個廢棄的伐木場,空地上停著幾輛銹跡斑斑的卡車殘骸,輪胎早就癟了,車身被藤蔓爬滿了大半。空地邊緣,一棵大榕樹佇立在那裏。

榕樹的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紮進土裏,密密麻麻像一堵墻。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伐木場都罩在陰影裏。

覆生推開車門,站在這棵榕樹面前,仰著頭看了很久。“你沒騙我。它真的還在。”

況國華熄了火,走到他身邊。他擡頭看著榕樹,目光掃過那些粗壯的枝幹和氣根。“以前樹下面有個石磨,你娘常在那裏磨米漿。石磨應該早就被搬走了,但這棵樹沒人動得了。”

覆生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厚實,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字跡——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人留下來的,有些是情侶的名字,有些是祈福的吉利話。他在樹幹根部找了找,然後蹲下來,撥開一片雜草。

“你在找什麽?”況國華問。

“我記得小時候——我娘跟我說過,我出生那年她在這棵樹下面埋了一壇米酒。說是等我長大娶媳婦的時候挖出來喝。”覆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那壇酒應該還在,埋得很深。”

況國華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被雜草覆蓋的泥土。“你想挖出來?”

“不。”覆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讓它繼續埋著。等我們都變成人以後,再來挖。”

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不是敷衍的點頭,而是認真的、記住了這個約定的點頭。

覆生繞著榕樹走了一圈。在樹背面,他發現了一件東西——一塊斷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裏,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著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他蹲下來用手指摸著那些凹下去的筆畫,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山神廟……由此……上。應該是路牌。”覆生擡起頭,順著石碑傾斜的方向看去。榕樹後面,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吞沒的石階沿著山坡向上延伸,隱入密林深處。“從這裏上去?”

況國華走到他旁邊,看了看石階的方向。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沈默,眉心那道紋比平時更深。沈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

“是這條路。從這裏上去,翻過兩個山頭,就是山神廟。”

“我們今天爬嗎?”

“今天太晚了。”況國華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斜,山裏的天黑得早,一旦太陽落到山脊後面,整片山林會在半小時內沈入黑暗。“在伐木場過夜。明天一早上去。”

覆生點了點頭。他把背包從車上拿下來,在榕樹下找了塊幹凈的地方開始搭帳篷。動作不算太熟練——野營的經驗對他來說幾乎為零,他八十多年來露營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但況國華在邊上什麽也不說,只是偶爾伸手幫他拽一下帳篷的繩子,把地釘敲得更深。天快黑的時候帳篷搭好了。覆生收集了一些幹柴,在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篝火。火焰舔著枯枝劈啪作響,火星隨著熱氣流升上去,在夜空中轉瞬即逝。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邊,背靠著榕樹粗壯的樹幹。晚飯是面包和礦泉水,還有覆生出發前在便利店買的兩盒餅幹。覆生把餅幹掰成兩半,一人一半。況國華慢慢地嚼,沒有說話。

頭頂的榕樹樹冠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山林裏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叫和蟲鳴。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樹幹上,交疊在一起,隨著火焰的跳動輕輕晃動。

“況國華,”覆生把餅幹吃完了,拍掉手上的碎屑,“你怕不怕?”

“怕什麽?”

“將臣。”

沈默了很久。篝火燒得劈啪響,況國華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以前怕。六十幾年前在這裏被咬的時候,我恨不得殺了他。後來在香港,我恨了很多年,恨他把我變成怪物,恨他讓我失去了一切。”他的聲音很低,但是很穩,“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況國華轉過頭看著覆生,目光在火光中比平時更柔和。他沈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把覆生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一邊。

“時間。”他說。

覆生楞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如果不是被將臣咬,況國華早就死了。死在游擊隊裏,或者死在逃難路上,或者死在其他任何年輕人會死的年代裏。他不會活到今天,不會遇到覆生,不會有這漫長的、痛苦的、但也是無可替代的歲月。

“所以你來找他,不是為了報仇。”覆生說。

“不是。只是想弄清楚。”況國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看著篝火,“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你。為什麽你能變回人而我不能。不是怨他——就是想弄清楚。”

覆生把膝蓋並攏,手臂圈住雙腿。他靠在榕樹上,側頭看著況國華的側臉。八十幾年的風雨在這個人的臉上沒有留下皺紋,但留下了另一種痕跡——眉心那道紋路,眼角那點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平靜的神色,還有低頭看篝火時嘴角那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明天我們去找答案。”覆生說。

況國華沒有說話。但他把手伸過來,覆在覆生放在膝蓋上的手上,輕輕地握了一下,然後松開。

覆生笑了一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先睡。你守夜。你是僵屍,晚上不用睡覺,不利用一下太浪費了。”

況國華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默認。

覆生鉆進帳篷,拉上拉鏈。帳篷裏很暗,只有篝火的光透過尼龍面料滲進來,把整個帳篷染成暖橙色。他把睡袋展開,鉆進去,頭枕著背包。帳篷外面,況國華坐在篝火旁,身影透過帳篷布映出來,像一道安靜的剪影。

“況國華。”覆生躺在睡袋裏,朝帳篷外面說。

“嗯。”

“明天不管找到什麽——不管將臣在不在,不管地脈還在不在——我們都不要分開。”

篝火燒了一會兒,劈啪聲裏夾著枯枝斷裂的脆響。風聲穿過榕樹的氣根,發出低沈的嗚咽。

“不會分開。”況國華說,聲音穿過帳篷布,穩穩地落在覆生耳邊,“我保證。”

覆生在睡袋裏翻了個身,嘴角貼著睡袋粗糙的尼龍面料,慢慢閉上眼睛。帳篷外面的篝火光勾勒出況國華的輪廓,那道影子一整夜沒有移動過。他守著火,也守著帳篷裏沈睡的人,像一個已經站了幾十年的哨兵。而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山林裏,兩個從歲月盡頭走回來的人,正等待著明天與所有謎底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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