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設局

關燈
設局

第二天是周五。

況天佑一早就出門了,走之前把早餐放在茶幾上,用保鮮膜蓋著。覆生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條毯子——他昨晚在沙發上睡著了,這條毯子不是他自己蓋的。

他坐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看著茶幾上的叉燒包和奶茶,嘴角彎了彎。

手機裏有兩條未讀消息。

林嘉雯:「好的,我繞路走。不過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阿傑:「大哥你今天還來學校嗎?聽說你昨天在巷子裏跟人打架了?!」

覆生回了兩條。給林嘉雯:「聽我的就對了。別問。」給阿傑:「去。」

然後他站起來,後背的傷扯著疼了一下,他嘶了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去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臉色還有點白,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小口子,那是昨天撞在墻上咬破了嘴唇留下的。他湊近鏡子看了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痂——說實話,有點帥。

他換上幹凈校服,把那個裂了口的平安符重新掛好。紅繩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符袋貼著鎖骨,冰冰涼涼的。他把叉燒包叼在嘴裏,背著書包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看見一輛熟悉的警車停在街對面。

況天佑靠在車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見他走下來,把咖啡放在車頂上。

“你不是去警局了嗎?”覆生走過去,把嘴裏的叉燒包拿下來。

“順路。”況天佑拉開車門,“上車。”

覆生挑了挑眉,沒戳穿他。從警局到學校不順路,從家到警局也不經過學校。這人早上“出門”的目的地,從頭到尾就是自己家樓下。

到了學校門口,覆生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況天佑忽然開口。

“你昨晚說的那個——釣他出來的計劃。”

覆生把手從門把上收回來,轉過頭看著他。

“你同意了?”

“我沒說同意。”況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先說說你怎麽想的。”

“很簡單。”覆生轉過身面對他,眼神亮了起來,“他在暗我們在明,這是他唯一的優勢。他知道我的學校、我回家的路、我身邊的人。但反過來——他也給了我一個信息。”

“什麽信息?”

“他很急。”覆生說,“他說‘不急’,但他專程跑到我放學路上堵我,說明他已經等不及了。四十年,失敗了無數次,終於找到一具他認為最完美的容器,只差最後一步。你覺得他能忍多久?”

況天佑沒說話,但眼神沈了下去。

“他忍不了。”覆生替他說了答案,“所以只要給他一個看起來完美的機會,他一定會咬鉤。”

“什麽樣的機會?”

“落單。”覆生的語氣很輕松,“沒有你,沒有馬小玲,沒有任何保護。我一個人,在一條沒人的巷子裏。他會忍不住的。”

“不行。”

“老況——”

“我說不行。”況天佑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度,然後馬上收住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覆了平穩,“你要拿自己當誘餌。”

“對。”

“你知道他是什麽東西嗎?昨天你一掌都沒撐住。”

“昨天是我沒準備。”覆生的語氣認真起來,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他告訴我了——他煉了什麽東西在自己身體裏,所以他的身體跟常人不一樣。如果提前知道這一點,我不會跟他硬碰硬。我只是需要把他引出來,後面的交給你。”

“覆生。”

況天佑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那目光裏有很多東西——六十年積攢下來的保護欲、習慣性的擔憂、以及某種覆生說不清楚的情緒。

“你要是出了事,”況天佑說,每一個字都很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個一個掏出來的,“我做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車裏安靜了好幾秒。

覆生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他想說點什麽——說“我不會出事”,或者說“你太緊張了”,或者說一句能讓他放松下來的玩笑話。但他什麽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玩笑能解決的事情。

六十年了。況天佑活著,唯一的理由就是保護他。如果這個理由消失了,況天佑還能不能繼續活著,覆生心裏沒有答案。

“那換一種方式。”覆生放軟了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只有況天佑見過的認真,“不拿我當誘餌。拿他想要的——我的血。”

況天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真的給,”覆生迅速補充,“只需要讓他以為能拿到。醫院的血袋,貼上我的名字,放在一個看起來像轉運途中的地方。給他一條消息,讓他以為我們正在轉移‘證據’。他一定會來。”

況天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發動了車子。

“放學我來接你。”他說,沒有正面回答。

但他也沒有再說“不行”。

覆生知道,這在況天佑的詞典裏,已經等於“可以商量”。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背包甩在肩上,走了兩步又回頭彎下腰來,趴在車窗上對況天佑說了一句話。

“老況,你昨晚守了一夜,回去睡會兒。”

況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覆生說完就轉身跑進了校門,校服衣角被風吹起來,露出腰上一小截白色繃帶。那是昨晚況天佑親手纏上去的。

況天佑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操場,消失在教學樓門口。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覆生的奶茶沒拿,還擱在杯架裏。吸管上有一個被咬扁的牙印。

他把車子開出校門口,沒有回家。他去了馬小玲的靈靈堂。

“你想設局抓那個老妖怪?”馬小玲坐在靈靈堂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用覆生的血當誘餌?”

“只是血袋。”況天佑說。

“有什麽區別?那個人要的就是覆生的血。你拿血袋出去,他會來搶。你讓覆生去送血袋,他還是會來搶。”馬小玲把煙叼在嘴裏,啪嗒一聲打亮了打火機,看了況天佑一眼又滅了,“你別告訴我你沒想過這一點。”

“我想過。”況天佑說,“所以血袋我來送。”

馬小玲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煙從嘴裏拿下來。

“你瘋了。”

“我沒有。”

“你是僵屍。僵屍血進了煉屍爐是什麽後果,你想過嗎?”

“正是因為他不敢輕易碰僵屍血,”況天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早已推導過無數遍的結論,“我才是最安全的誘餌。他要的是被將臣咬過的人血——覆生變回了人,血是人血。我是僵屍,血是僵屍血。給他他都不敢要。”

馬小玲楞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瞇起眼睛。

“所以你想冒充覆生的血。”

“血袋上寫名字就行。傅明輝的爺爺說過,那個人的煉屍方子需要‘被真祖咬過的人的血’——他沒有區分人和僵屍。說明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覆生已經變回人了。在他的認知裏,覆生還是僵屍。”

馬小玲靠在沙發背上,用指甲敲著扶手,敲了好一會兒。

“況天佑,”她終於開口,語氣難得認真了起來,“這個局可以設。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到了那一天,我也要在。”

況天佑擡起頭看她。

馬小玲把沒點著的煙往茶幾上一丟,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繁華的尖沙咀街景,霓虹燈在白天看起來暗淡無光。

“我查了這個人的來歷,”她背對著況天佑說,“他不只是四十年。他從閩西開始就在做這件事——煉屍,求長生,不擇手段。他師門三代都是走這條路的。這種人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

她轉過身,雙手抱胸,看著況天佑的眼睛。

“你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加上覆生也不行。但加上我——”

“可以。”況天佑打斷她,嘴角極其罕見地彎了一下,“謝謝。”

馬小玲被他這聲“謝謝”弄得楞了一下,然後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某種不合時宜的尷尬:“少來這套。我是在幫覆生。那小子好不容易變回人,不能被一個變態毀了。”

況天佑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馬小玲又叫住了他。

“對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他回頭。

“那個人有名字。”馬小玲說,“我從閩西那邊查到的。他姓鐘,叫鐘道臨。民國初年生人,算下來他今年大概九十歲了。但不是僵屍,也不完全是活人——他用自己的身體當煉爐,把自己煉成了半屍半人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麽他能活這麽久。”

“半屍半人。”

“對。”馬小玲的表情很覆雜,“某種程度上說,他跟你們兩個是同類。只不過你們是將臣咬的,他是自己煉的。”

況天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之前,馬小玲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將臣咬的也好,自己煉的也好。動覆生,就是不行。”

當天晚上,覆生坐在餐桌前寫作業,況天佑在他對面翻著卷宗。

“鐘道臨。”況天佑忽然說出這個名字。

覆生擡起頭:“誰?”

“那個人。昨天在巷子裏打你的那個。”

覆生放下筆,表情變得專註起來:“你怎麽查到的?”

“馬小玲查的。”況天佑把下午在靈靈堂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馬小玲查到的鐘道臨的背景、他的師門傳承、他把自己煉成半屍半人的事實。以及那個還沒說出口的計劃——用血袋做誘餌。

“我來送血袋。”況天佑說。

覆生的反應跟馬小玲如出一轍——他放下筷子,盯著況天佑的眼睛,說了一句:“不行。”

“理由。”

“你是僵屍。你的血——”

“我的血他不敢用。”況天佑把下午跟馬小玲解釋的邏輯又說了一遍。

覆生聽了,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況天佑面前,彎下腰,伸出食指抵在況天佑胸口上。

“你確定?”

況天佑低頭看著那根食指,又擡起頭看著覆生。

“我確定。”

“你確定他的信息跟你同步?你確定他知道覆生變回人了?你確定他不會一怒之下把你也煉了?”

“他不會煉僵屍。”況天佑的聲音依然平靜,“僵屍沒有魄,煉不了。”

覆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那張老成精的少年臉上,出現了某種況天佑從未見過的覆雜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積攢了六十年的情緒,正在找一個出口。

然後他收回手指,重新坐回餐桌對面,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行,”他說,語氣恢覆了懶洋洋的調子,“你送血袋,我來蹲他。”

“你——”

“別想把我排除在外。”覆生咬了一口青菜,嚼得咯吱咯吱響,“這件事跟我媽有關。你可以替我打架,但不能替我決定要不要面對他。”

況天佑啞口無言。

餐桌上的燈光靜靜地照著兩個人,中間隔著三道菜和一碗湯。窗外的香港一如既往地喧囂,但這間小小的公寓裏,時間好像停住了。

“好。”況天佑終於說,“一起。”

覆生擡起眼,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任何掩飾,是況天佑記憶裏那個八歲孩童的笑容,隔了六十年,竟然還保留著當初的弧度。

只是笑的人,已經比當年高了太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