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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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在蘇清硯的呼吸聲中醒來。
不是那種突然的驚醒，是一種緩慢的、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清醒。他能感覺到蘇清硯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溫熱的濕氣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皮膚上。蘇清硯的手搭在他的腰側，手指蜷著，抓著他的衣角，像一條不肯松口的小魚。
裴硯舟沒有動。
他躺在黑暗中，聽著蘇清硯均勻的呼吸聲，隔了半晌才微微側過頭，看向舷窗的方向。窗外是曜都星的黎明——天際線從深灰色變成淡青色，再變成蜜糖般的橘紅色，一層一層地暈染開來。
他想起上一次在這個時間醒來是什麽時候。是在歸墟號被蝕星團襲擊的那天淩晨，警報聲把他從淺眠中拽起來，他沖出門，在走廊裏遇到了端著粥的蘇清硯。
那時候他們還什麽都不是。蘇清硯是肉票，他是綁匪。蘇清硯使喚他做早餐，他一邊生氣一邊照做。
現在蘇清硯在他懷裏，手指抓著他的衣角，叫過他"寶寶"和"寶貝"。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起來。
他低下頭，在蘇清硯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動作很輕，怕吵醒對方。但蘇清硯還是動了——他的睫毛顫了顫，眼睛慢慢睜開，瞳孔裏映著舷窗外透進來的晨光。
"……你幹嘛。"蘇清硯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沒睡醒的混沌。
"沒幹嘛。"裴硯舟說。
"親我了。"
"沒有。"
"親了。"蘇清硯閉上眼睛，把臉往裴硯舟的胸口蹭了蹭，"我感覺得到。"
裴硯舟沒有反駁。他只是把蘇清硯往懷裏摟了摟，下巴擱在對方的頭頂上，手指在後背輕輕撫著。
"再睡一會兒。"他說。
"嗯。"
蘇清硯在裴硯舟的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裴硯舟看著他重新睡過去的樣子，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蘇清硯的一縷頭發，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平靜的早晨即將被一條消息打破。
*
消息在七點整傳來。
蘇臨川的通訊直接打到了裴硯舟的終端上。裴硯舟小心翼翼地抽出被蘇清硯壓住的手臂，走到艙室外面接通。
"裴船長。"蘇臨川的聲音從終端裏傳出來，冷硬，簡潔，但今天多了一絲什麽東西——不是溫度，是一種……釋然？
"秦穆被罷免了。"
裴硯舟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收緊了。
"什麽時候？"
"一小時前。聯盟議會特別會議，全票通過罷免秦穆第七議院議長職務，同時啟動刑事調查程序。"蘇臨川頓了一下，"陳鐸的證詞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出庭作了五個小時的陳述，把秦穆在秘密會議上的每一句話都覆述了一遍。"
裴硯舟沒有說話。
"秦穆現在被關押在聯盟司法委員會的隔離區裏——"蘇臨川突然停了一下，"特殊監管場所，等待正式審判。他的所有資產被凍結，政治關系網被切斷。"
"賀燼呢？"裴硯舟問。
"蝕星團在秦穆倒臺之後立刻切斷了和他的聯系。賀燼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時候該跑。"蘇臨川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冷意，"但他跑不掉。蘇家的情報網已經在追蹤他的下落了。"
裴硯舟靠在走廊的墻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走廊裏的應急燈在晨光中顯得很暗淡，幾乎看不見。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蘇臨川說，"謝清硯。沒有他，蘇家不會介入。"
通訊結束。裴硯舟站在走廊裏，終端的屏幕暗了下去。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站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然後他轉身走回艙室。
蘇清硯還在睡。裴硯舟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蘇清硯的側臉。晨光從舷窗照進來，在蘇清硯的臉頰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明的那半邊皮膚很白，能看到細小的絨毛，暗的那半邊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裴硯舟伸出手，輕輕撥了撥蘇清硯的睫毛。
蘇清硯皺了皺眉，眼睛睜開一條縫。
"……你又幹嘛。"
"秦穆被罷免了。"
蘇清硯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毯子滑到腰間，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幾縷。他看著裴硯舟的臉，試圖從對方的表情裏讀出更多信息。
"然後呢？"他問。
"陳鐸出庭作證了。五個小時。"裴硯舟說，"秦穆的所有資產被凍結，政治關系網被切斷。賀燼跑了，但蘇家在追。"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
"結束了？"他問。
"沒有。"裴硯舟說，"審判還要幾個月。但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蘇清硯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但今天裏面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被仇恨壓得很重的暗，是一種終於能透進光的、很輕的亮。
"你還好嗎？"蘇清硯問。
"好。"裴硯舟說。
"真的？"
裴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有槍繭，有燙傷的疤痕，有常年握操縱桿留下的老繭。這雙手曾經殺過人，曾經開過炮，曾經在五十度的通風管道裏爬行了三百二十米。
現在這雙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松弛。像一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松了。
"我沒想到會這麽快。"他說，聲音很啞，"我以為要等很久。"
蘇清硯伸出手，握住了裴硯舟的一只手。他的手比裴硯舟的小一圈，手指纖細，指節上沒有任何繭——被蘇家保護得很好。但那雙手握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過去。
"你做到了。"蘇清硯說。
"我們做到了。"裴硯舟糾正他。
蘇清硯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很軟，像一顆糖在溫水裏慢慢化開。
"接下來呢？"他問。
裴硯舟看著他的眼睛。晨光在蘇清硯的瞳孔裏跳躍，把他的眼睛照成兩顆透明的琥珀。
"接下來，"裴硯舟說，"我想做一件事。"
"什麽？"
裴硯舟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艙室角落的櫃子前，蹲下來，從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盒子。黑色的絲絨，巴掌大小，邊角有些磨損——被藏在抽屜最底層，用一堆舊衣服蓋著。
裴硯舟拿著盒子，走回床邊，在蘇清硯面前重新坐下。
蘇清硯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然後移到裴硯舟的臉上。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耳朵裏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裴硯舟。"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嗯。"
"這是什麽？"
裴硯舟沒有立刻打開盒子。他看著蘇清硯的眼睛，目光很認真，很專註，像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
"我在銹錨港買的。"他說，"老莫的店裏。你去挑礦石那天，我趁你不註意買的。"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緊了。
"你那時候就——"
"就想過這一天。"裴硯舟說，"但那時候不敢。覺得你不一定會留。"
他低下頭，把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枚戒指。銀白色的金屬環，很細，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環的內側刻著一行小字——不是聯盟通用語，是遙光星的一種古老文字，筆畫纖細，像一串被風吹散的星塵。
"上面寫的什麽？"蘇清硯問。
"遙光星的一句古語。"裴硯舟說，"意思是——'你是我在黑暗中看見的第一縷光'。"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裴硯舟把戒指從盒子裏取出來，放在掌心。銀白色的金屬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顆被馴服的星星。
"清硯。"他叫了一聲。
蘇清硯的耳廓在晨光中悄悄熱了一截。
"……幹嘛。"
"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裴硯舟的聲音很啞，"沒有家族，沒有財產，沒有社會地位。我只有一個破海盜船，一群不太靠譜的手下，和一個被通緝的身份。"
他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給你煎蛋。"他說，"每天，七分熟。可以給你揉太陽穴，每次你頭疼的時候。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蘇家也好，星際邊緣也好，你想去哪我就帶你去哪。"
蘇清硯的眼睛在晨光中變得很濕。
"可以一直叫你寶寶。"裴硯舟繼續說，嘴角向上揚了一下，"可以每天晚上抱著你睡覺。可以——"
"夠了。"蘇清硯的聲音發顫。
"不夠。"裴硯舟說，"我還想說。"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的左手。那只手在被面上攤著，手指纖細，指節上還有剛才睡覺時被壓出來的紅印。
"蘇清硯。"裴硯舟叫了他的全名，"你願意嫁給我嗎？"
蘇清硯的眼睛在晨光中徹底濕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裴硯舟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看著掌心那枚銀白色的戒指，看著戒指內側那一行像星塵一樣纖細的文字。
隔了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這是求婚？"
"是。"
"在歸墟號的船長艙室裏？"
"是。"
"連朵花都沒有？"
裴硯舟楞了一下。
"我——"他張了張嘴，"我可以現在去——"
"不用了。"蘇清硯打斷他。
他擡起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濕，但嘴角在向上彎，彎成一個又哭又笑的弧度。
"我願意。"他說。
裴硯舟的手指在蘇清硯的手上收緊了一瞬。然後他拿起戒指，拉過蘇清硯的左手，輕輕套在他的中指上。
戒指有些大。蘇清硯的手指比裴硯舟的細了一圈，銀白色的金屬環套在中指上，往下滑了一截。
"大了。"裴硯舟皺眉。
"回頭改。"蘇清硯說，和當初一模一樣的回答。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起來。他低下頭，在蘇清硯戴著戒指的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那以後不叫你寶寶了。"他說。
"叫什麽？"
"叫老婆。"
蘇清硯的耳朵徹底紅了。他抽出手，不輕不重地拍在裴硯舟的肩膀上——沒拍到傷口，但裴硯舟很配合地"嘶"了一聲。
"誰是你老婆！"
"你啊。"裴硯舟理直氣壯，"你答應了。"
"我答應的是嫁給你，不是——"
"嫁給我就是我老婆。"裴硯舟湊過來，鼻尖蹭過蘇清硯的臉頰，"我的。"
蘇清硯想反駁，但裴硯舟已經湊上來，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話。
這個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掠奪，不是撒嬌——是一種確認的、宣告的、帶著一點得意和很多很多喜歡的吻。裴硯舟的手捧著蘇清硯的臉，拇指在他的下巴上輕輕摩挲，舌尖探進去，和蘇清硯的纏在一起。
蘇清硯的手指在裴硯舟的肩膀上收緊了。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發麻，呼吸變得急促，但他沒有推開——他也不想推開。
過了好一會兒，裴硯舟才松開他。
兩人的嘴唇分開時，蘇清硯的嘴唇紅得發亮，眼睛裏還有沒幹的水光。他看著裴硯舟，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裴硯舟的領口拽過來，在他嘴唇上回了一個吻。
很短，很輕，但足夠讓裴硯舟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這是定金。"蘇清硯說，聲音還有些啞，"正式的等婚禮那天再給。"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一個很大的弧度。他把蘇清硯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手臂緊緊箍著他的後背。
"好。"他說，"我等著。"
*
消息是在半小時後傳到蘇家的。
蘇清硯用終端給溫以寧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八個字："他求婚了。我答應了。"
溫以寧的回覆在十秒之後到達，是一串亂碼——蘇清硯辨認了半天，才發現是他媽激動得手抖，打錯了一堆字。最後溫以寧發了一條語音，聲音發顫："回來！立刻！馬上！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蘇清硯還沒來得及回覆，蘇臨川的消息也來了："爸在挑軍裝。他說要穿最正式的那套。"
然後蘇淮安的消息也來了。只有兩個字："恭喜。"
蘇清硯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一直在向上揚。裴硯舟從身後湊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你大哥說什麽？"他問。
"我爸在挑軍裝。"
"挑軍裝幹嘛？"
"出席婚禮啊。"蘇清硯轉過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你以為蘇家的人會錯過這種場合？"
裴硯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需要準備什麽？"他問。
"準備被我爸審視。"蘇清硯說，"被他穿軍裝審視。"
裴硯舟："……"
蘇清硯笑出了聲。他轉過身，伸手抱住裴硯舟的腰，把臉埋進對方的胸口。
"沒事。"他的聲音悶悶的，"我爸已經——"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什麽？"裴硯舟問。
"……我說錯了。"蘇清硯擡起頭，耳朵紅了，"我爸已經認可你了。我媽也認可你了。我大哥……我大哥雖然不說，但他也認可你了。"
他頓了一下。
"蘇淮安也認可你了。"蘇清硯的聲音變得很輕，"他給的那枚芯片，是秦穆的命門。沒有他，我們贏不了這麽快。"
裴硯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蘇清硯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在對方的發頂上蹭了蹭。
"那我們什麽時候辦？"他問。
"等我哥把秦穆的案子收尾。"蘇清硯說，"然後……然後挑個好日子。"
"什麽日子算好？"
蘇清硯在裴硯舟的懷裏想了想。
"你第一次給我做煎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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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沒有動。
他躺在黑暗中，聽著蘇清硯均勻的呼吸聲，隔了半晌才微微側過頭，看向舷窗的方向。窗外是曜都星的黎明——天際線從深灰色變成淡青色，再變成蜜糖般的橘紅色，一層一層地暈染開來。
他想起上一次在這個時間醒來是什麽時候。是在歸墟號被蝕星團襲擊的那天淩晨，警報聲把他從淺眠中拽起來，他沖出門，在走廊裏遇到了端著粥的蘇清硯。
那時候他們還什麽都不是。蘇清硯是肉票，他是綁匪。蘇清硯使喚他做早餐，他一邊生氣一邊照做。
現在蘇清硯在他懷裏，手指抓著他的衣角，叫過他"寶寶"和"寶貝"。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起來。
他低下頭，在蘇清硯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動作很輕，怕吵醒對方。但蘇清硯還是動了——他的睫毛顫了顫，眼睛慢慢睜開，瞳孔裏映著舷窗外透進來的晨光。
"……你幹嘛。"蘇清硯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沒睡醒的混沌。
"沒幹嘛。"裴硯舟說。
"親我了。"
"沒有。"
"親了。"蘇清硯閉上眼睛，把臉往裴硯舟的胸口蹭了蹭，"我感覺得到。"
裴硯舟沒有反駁。他只是把蘇清硯往懷裏摟了摟，下巴擱在對方的頭頂上，手指在後背輕輕撫著。
"再睡一會兒。"他說。
"嗯。"
蘇清硯在裴硯舟的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裴硯舟看著他重新睡過去的樣子，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蘇清硯的一縷頭發，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平靜的早晨即將被一條消息打破。
*
消息在七點整傳來。
蘇臨川的通訊直接打到了裴硯舟的終端上。裴硯舟小心翼翼地抽出被蘇清硯壓住的手臂，走到艙室外面接通。
"裴船長。"蘇臨川的聲音從終端裏傳出來，冷硬，簡潔，但今天多了一絲什麽東西——不是溫度，是一種……釋然？
"秦穆被罷免了。"
裴硯舟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收緊了。
"什麽時候？"
"一小時前。聯盟議會特別會議，全票通過罷免秦穆第七議院議長職務，同時啟動刑事調查程序。"蘇臨川頓了一下，"陳鐸的證詞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出庭作了五個小時的陳述，把秦穆在秘密會議上的每一句話都覆述了一遍。"
裴硯舟沒有說話。
"秦穆現在被關押在聯盟司法委員會的隔離區裏——"蘇臨川突然停了一下，"特殊監管場所，等待正式審判。他的所有資產被凍結，政治關系網被切斷。"
"賀燼呢？"裴硯舟問。
"蝕星團在秦穆倒臺之後立刻切斷了和他的聯系。賀燼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時候該跑。"蘇臨川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冷意，"但他跑不掉。蘇家的情報網已經在追蹤他的下落了。"
裴硯舟靠在走廊的墻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走廊裏的應急燈在晨光中顯得很暗淡，幾乎看不見。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蘇臨川說，"謝清硯。沒有他，蘇家不會介入。"
通訊結束。裴硯舟站在走廊裏，終端的屏幕暗了下去。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站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然後他轉身走回艙室。
蘇清硯還在睡。裴硯舟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蘇清硯的側臉。晨光從舷窗照進來，在蘇清硯的臉頰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明的那半邊皮膚很白，能看到細小的絨毛，暗的那半邊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裴硯舟伸出手，輕輕撥了撥蘇清硯的睫毛。
蘇清硯皺了皺眉，眼睛睜開一條縫。
"……你又幹嘛。"
"秦穆被罷免了。"
蘇清硯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毯子滑到腰間，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幾縷。他看著裴硯舟的臉，試圖從對方的表情裏讀出更多信息。
"然後呢？"他問。
"陳鐸出庭作證了。五個小時。"裴硯舟說，"秦穆的所有資產被凍結，政治關系網被切斷。賀燼跑了，但蘇家在追。"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
"結束了？"他問。
"沒有。"裴硯舟說，"審判還要幾個月。但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蘇清硯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但今天裏面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被仇恨壓得很重的暗，是一種終於能透進光的、很輕的亮。
"你還好嗎？"蘇清硯問。
"好。"裴硯舟說。
"真的？"
裴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有槍繭，有燙傷的疤痕，有常年握操縱桿留下的老繭。這雙手曾經殺過人，曾經開過炮，曾經在五十度的通風管道裏爬行了三百二十米。
現在這雙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松弛。像一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松了。
"我沒想到會這麽快。"他說，聲音很啞，"我以為要等很久。"
蘇清硯伸出手，握住了裴硯舟的一只手。他的手比裴硯舟的小一圈，手指纖細，指節上沒有任何繭——被蘇家保護得很好。但那雙手握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過去。
"你做到了。"蘇清硯說。
"我們做到了。"裴硯舟糾正他。
蘇清硯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很軟，像一顆糖在溫水裏慢慢化開。
"接下來呢？"他問。
裴硯舟看著他的眼睛。晨光在蘇清硯的瞳孔裏跳躍，把他的眼睛照成兩顆透明的琥珀。
"接下來，"裴硯舟說，"我想做一件事。"
"什麽？"
裴硯舟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艙室角落的櫃子前，蹲下來，從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盒子。黑色的絲絨，巴掌大小，邊角有些磨損——被藏在抽屜最底層，用一堆舊衣服蓋著。
裴硯舟拿著盒子，走回床邊，在蘇清硯面前重新坐下。
蘇清硯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然後移到裴硯舟的臉上。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耳朵裏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裴硯舟。"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嗯。"
"這是什麽？"
裴硯舟沒有立刻打開盒子。他看著蘇清硯的眼睛，目光很認真，很專註，像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
"我在銹錨港買的。"他說，"老莫的店裏。你去挑礦石那天，我趁你不註意買的。"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緊了。
"你那時候就——"
"就想過這一天。"裴硯舟說，"但那時候不敢。覺得你不一定會留。"
他低下頭，把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枚戒指。銀白色的金屬環，很細，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環的內側刻著一行小字——不是聯盟通用語，是遙光星的一種古老文字，筆畫纖細，像一串被風吹散的星塵。
"上面寫的什麽？"蘇清硯問。
"遙光星的一句古語。"裴硯舟說，"意思是——'你是我在黑暗中看見的第一縷光'。"
蘇清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裴硯舟把戒指從盒子裏取出來，放在掌心。銀白色的金屬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顆被馴服的星星。
"清硯。"他叫了一聲。
蘇清硯的耳廓在晨光中悄悄熱了一截。
"……幹嘛。"
"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裴硯舟的聲音很啞，"沒有家族，沒有財產，沒有社會地位。我只有一個破海盜船，一群不太靠譜的手下，和一個被通緝的身份。"
他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給你煎蛋。"他說，"每天，七分熟。可以給你揉太陽穴，每次你頭疼的時候。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蘇家也好，星際邊緣也好，你想去哪我就帶你去哪。"
蘇清硯的眼睛在晨光中變得很濕。
"可以一直叫你寶寶。"裴硯舟繼續說，嘴角向上揚了一下，"可以每天晚上抱著你睡覺。可以——"
"夠了。"蘇清硯的聲音發顫。
"不夠。"裴硯舟說，"我還想說。"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的左手。那只手在被面上攤著，手指纖細，指節上還有剛才睡覺時被壓出來的紅印。
"蘇清硯。"裴硯舟叫了他的全名，"你願意嫁給我嗎？"
蘇清硯的眼睛在晨光中徹底濕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裴硯舟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看著掌心那枚銀白色的戒指，看著戒指內側那一行像星塵一樣纖細的文字。
隔了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這是求婚？"
"是。"
"在歸墟號的船長艙室裏？"
"是。"
"連朵花都沒有？"
裴硯舟楞了一下。
"我——"他張了張嘴，"我可以現在去——"
"不用了。"蘇清硯打斷他。
他擡起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濕，但嘴角在向上彎，彎成一個又哭又笑的弧度。
"我願意。"他說。
裴硯舟的手指在蘇清硯的手上收緊了一瞬。然後他拿起戒指，拉過蘇清硯的左手，輕輕套在他的中指上。
戒指有些大。蘇清硯的手指比裴硯舟的細了一圈，銀白色的金屬環套在中指上，往下滑了一截。
"大了。"裴硯舟皺眉。
"回頭改。"蘇清硯說，和當初一模一樣的回答。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起來。他低下頭，在蘇清硯戴著戒指的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那以後不叫你寶寶了。"他說。
"叫什麽？"
"叫老婆。"
蘇清硯的耳朵徹底紅了。他抽出手，不輕不重地拍在裴硯舟的肩膀上——沒拍到傷口，但裴硯舟很配合地"嘶"了一聲。
"誰是你老婆！"
"你啊。"裴硯舟理直氣壯，"你答應了。"
"我答應的是嫁給你，不是——"
"嫁給我就是我老婆。"裴硯舟湊過來，鼻尖蹭過蘇清硯的臉頰，"我的。"
蘇清硯想反駁，但裴硯舟已經湊上來，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話。
這個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掠奪，不是撒嬌——是一種確認的、宣告的、帶著一點得意和很多很多喜歡的吻。裴硯舟的手捧著蘇清硯的臉，拇指在他的下巴上輕輕摩挲，舌尖探進去，和蘇清硯的纏在一起。
蘇清硯的手指在裴硯舟的肩膀上收緊了。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發麻，呼吸變得急促，但他沒有推開——他也不想推開。
過了好一會兒，裴硯舟才松開他。
兩人的嘴唇分開時，蘇清硯的嘴唇紅得發亮，眼睛裏還有沒幹的水光。他看著裴硯舟，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裴硯舟的領口拽過來，在他嘴唇上回了一個吻。
很短，很輕，但足夠讓裴硯舟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這是定金。"蘇清硯說，聲音還有些啞，"正式的等婚禮那天再給。"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揚了一個很大的弧度。他把蘇清硯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手臂緊緊箍著他的後背。
"好。"他說，"我等著。"
*
消息是在半小時後傳到蘇家的。
蘇清硯用終端給溫以寧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八個字："他求婚了。我答應了。"
溫以寧的回覆在十秒之後到達，是一串亂碼——蘇清硯辨認了半天，才發現是他媽激動得手抖，打錯了一堆字。最後溫以寧發了一條語音，聲音發顫："回來！立刻！馬上！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蘇清硯還沒來得及回覆，蘇臨川的消息也來了："爸在挑軍裝。他說要穿最正式的那套。"
然後蘇淮安的消息也來了。只有兩個字："恭喜。"
蘇清硯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一直在向上揚。裴硯舟從身後湊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你大哥說什麽？"他問。
"我爸在挑軍裝。"
"挑軍裝幹嘛？"
"出席婚禮啊。"蘇清硯轉過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你以為蘇家的人會錯過這種場合？"
裴硯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需要準備什麽？"他問。
"準備被我爸審視。"蘇清硯說，"被他穿軍裝審視。"
裴硯舟："……"
蘇清硯笑出了聲。他轉過身，伸手抱住裴硯舟的腰，把臉埋進對方的胸口。
"沒事。"他的聲音悶悶的，"我爸已經——"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什麽？"裴硯舟問。
"……我說錯了。"蘇清硯擡起頭，耳朵紅了，"我爸已經認可你了。我媽也認可你了。我大哥……我大哥雖然不說，但他也認可你了。"
他頓了一下。
"蘇淮安也認可你了。"蘇清硯的聲音變得很輕，"他給的那枚芯片，是秦穆的命門。沒有他，我們贏不了這麽快。"
裴硯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蘇清硯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在對方的發頂上蹭了蹭。
"那我們什麽時候辦？"他問。
"等我哥把秦穆的案子收尾。"蘇清硯說，"然後……然後挑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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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硯在裴硯舟的懷裏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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