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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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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土

裴硯舟已經躺在床上五天了。

肩膀上的貫穿傷早就過了最疼的階段,新生的組織在繃帶底下癢癢地蠕動,像有螞蟻在爬。他試著擡了擡右臂——能擡到九十度,再往上才有一點拉扯的痛感。

完全可以下床走動。可以去主控室。也可以像平常一樣在飛船上巡視。

但他沒有。

因為蘇清硯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端著早餐進來,板著臉說"今天也不許下床",然後把煎蛋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用叉子送到他嘴邊。

這種待遇,裴硯舟覺得自己可以再躺半個月。

"張嘴。"蘇清硯說。

裴硯舟張開嘴,把那塊煎蛋含進去。蛋黃是溏的,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淡淡的黃油香氣。老周這幾天用了蘇清硯教他的方法——先小火再中火,翻面的時候撒一點點海鹽。

"怎麽樣?"蘇清硯問。

"比昨天好。"裴硯舟咽下去,學著蘇清硯,“鹽少了一克。"

"你是天平還是海盜?"蘇清硯瞪了他一眼,又叉了一塊,"舌頭比我的還靈。"

裴硯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的弧度牽動了肩膀的肌肉,他立刻皺起眉,發出一聲很低、很輕的"嘶"。

那聲音恰到好處——不是那種誇張的嚎叫,是從齒縫裏漏出來的、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的吸氣聲。

蘇清硯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扯到傷口了?"他傾身過來,一只手按在裴硯舟的肩膀上,隔著繃帶輕輕按了按。

"沒事。"裴硯舟說,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的疲憊,"笑了一下而已。"

"那就不許笑。"

"你逗我笑。"

"我什麽時候逗你了?"蘇清硯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坐在這裏,"裴硯舟的聲音很輕,眼睛看著蘇清硯握著叉子的手,"就是逗我。"

蘇清硯的耳朵在晨光的映照下悄然熱了一截。

他別過臉,把最後一塊煎蛋塞進裴硯舟嘴裏,動作比剛才重了一點——說是發洩也行,說是掩飾也行。

"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他把盤子放到一邊,"換藥。"

*

換藥的過程比前幾天順利多了。

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痂,粉白色的新生組織從焦黑的創面邊緣蔓延開來,像幹旱的土地上冒出的第一縷青苔。蘇清硯用消毒棉清理創面,動作很輕,但裴硯舟的肩膀還是在微微繃緊——不是裝的,長新肉的時候那種癢中帶刺的感覺確實不舒服。

"癢?"蘇清硯問。

"嗯。"

"忍著。"

"……你只會說這兩個字?"裴硯舟的聲音從枕頭上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委屈,"前兩天還會說'快了''馬上好',今天直接'忍著'。"

"你前兩天話沒這麽多。"蘇清硯頭也不擡,把藥膏塗上去,"話越多,說明精神越好。精神越好,越不需要哄。"

"誰說我需要你哄了?"裴硯舟轉了個方向,側躺著,把沒受傷的那半邊肩膀朝上,"我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躺得背疼。"裴硯舟的聲音放得更輕了,"想讓你幫我翻個身。"

蘇清硯的指尖在繃帶末端頓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瞳孔裏映著晨光,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分辨真假的……無助?

蘇清硯見過很多種狀態的裴硯舟——冷酷的、鋒利的、撒嬌的、甚至暗爽的。但這種近乎脆弱的、像大型犬翻肚皮示好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見。

"裴硯舟,"他把繃帶固定好,"你是不是在裝?"

"沒有。"裴硯舟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看起來很無辜,"真的背疼。"

"傷口在肩膀,不是背。"

"躺久了,背就會疼。"裴硯舟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拉住了蘇清硯放在床邊的手指,"你幫我按一下,好不好?"

蘇清硯看著他。

裴硯舟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晨光裏僵持了五秒。

"……轉過去。"蘇清硯說。

裴硯舟的嘴角微微一動,但很快壓平了。他轉過身,把背朝向蘇清硯,像一條等著被順毛的狗。

蘇清硯坐在床邊,把掌心貼在裴硯舟的後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他能感覺到對方脊柱的弧度,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肌肉的紋理,能感覺到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溫熱的氣息。

他的手指從肩胛骨中間開始,沿著脊柱兩側慢慢往下按。

裴硯舟的呼吸在第一個按壓點的時候就變了——從淺促變得深而緩,像一頭終於放松下來的獸。

"這裏?"蘇清硯問。

"嗯。"

"力道呢?"

"再重一點。"

蘇清硯加重了幾分。裴硯舟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很低、很模糊的聲響——不是呻吟,不是嘆息,更像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徹底的放松。

"舒服?"蘇清硯問。

"嗯。"裴硯舟的聲音含糊不清,"你的手指……比星髓凝露管用。"

蘇清硯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在裴硯舟的腰眼上按了一把。

"——嘶!"裴硯舟整個人彈了一下,"你謀殺?"

"讓你胡說八道。"蘇清硯站起來,把剩下的藥膏和繃帶收拾好,"翻回來。"

裴硯舟慢吞吞地翻回來,仰面躺著,眼睛追著蘇清硯的動作。晨光從舷窗斜射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明的那半邊眼睛很亮,暗的那半邊嘴角彎著。

"蘇清硯。"他叫了一聲。

"嗯?"

"這樣算家屬嗎?"

蘇清硯把藥品塞回托盤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說呢?"他沒有回頭。

"我覺得不算。"裴硯舟的聲音很輕,"家屬是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的人。你現在住在我艙室裏,每天給我做早餐換藥按背——"

"我沒給你做早餐,"蘇清硯轉過身,"是老周做的。"

"但你在旁邊看著火候。"裴硯舟說,"老周說的。"

蘇清硯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而且,"裴硯舟繼續,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晚上你睡地板上。我讓你睡床上,你不肯。"

"你睡覺不老實。"

"我睡覺很老實。"裴硯舟說,"是你不放心。"

蘇清硯把托盤放到床頭,在床邊坐了下來。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裴硯舟眼睛裏每一根血絲,能聞到他身上藥膏和雪松混雜的氣息。

"裴硯舟,"他說,"你到底想要什麽?"

裴硯舟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個絲絨盒子。暗紅色的礦石從縫隙裏露出一角,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熒光。

"這個,"他把盒子放在兩人中間的床單上,"是遙光星最後一批礦石標本。"

蘇清硯沒有說話。

"我床頭有一塊,從遙光星逃出來的時候帶的。"裴硯舟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十年了,每天晚上放在枕頭邊,睡不著的時候摸著它,告訴自己不能忘。"

他的手指輕輕撥了撥盒子,礦石在絲絨上滾了一小圈。

"現在多了一塊。"他說,"是你從老莫店裏挑的。"

"所以呢?"蘇清硯問。

"所以,"裴硯舟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想把兩塊放在一起。一塊是'不能忘',一塊是'不想忘'。"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裴硯舟,"他的聲音很輕,"你在說什麽?"

"我說,"裴硯舟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推到蘇清硯手邊,"遙光星是我的過去。你是……"

他頓了一下。

"我的現在。"

艙室裏安靜了很久。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緩呼吸。

蘇清硯看著那個盒子,又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人心口發悶的認真。

"那未來呢?"他問。

裴硯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實實在在地掛在蒼白的臉上,帶著一點讓人惱火的篤定。

"未來是你決定的。"他說,"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蘇清硯把盒子拿起來,握在手心裏。

礦石溫溫的,貼著皮膚,像一顆沈睡的心臟。

"那我決定,"他說,"你先好起來。好起來再說未來。"

他把盒子放回床頭,站起身,端起托盤往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裴硯舟。"

"嗯?"

"家屬不算。"蘇清硯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背對著裴硯舟,"名分也不是你躺在病床上討來的。"

裴舟的嘴角微微一僵。

"等你好了,"蘇清硯轉過頭,嘴角微微一動,"我給你一個正式的。"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裴硯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後他一把抓過枕頭,蒙在臉上,發出一聲很低、很悶的、像是笑又像是喘的聲響。

走廊裏,端著第二盤早餐準備敲門的船員,聽到裏面的動靜,默默退了回去。

他一邊走一邊搖頭,嘴裏嘟囔:"完了完了,老大瘋了……"

*

蘇清硯沒有直接回廚房。

他拐了個彎,去了A區的主控室。柯野不在——大概還在睡覺——主控室裏只有葉杉一個人,趴在控制臺前打盹,手裏還攥著一把扳手。

蘇清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主控臺的副位上坐下來。

他打開光腦,調出搜索界面,輸入了三個字:

遙光星。

搜索結果跳了出來。大部分都是歷史資料——遙光星的地理位置、資源分布、聯盟行政歸屬,以及新歷357年毀滅事件的官方報道。

官方報道很短,只有一段話:

"新歷357年,遙光星遭遇不明外敵入侵,六小時內完成軌道轟炸,整顆星球玻璃化。幸存者不足百人。聯盟對此表示沈痛哀悼,並承諾加強邊境防禦。"

蘇清硯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不明外敵"。

老莫說,有人在賣遙光星毀滅的"另一種說法"。蘇淮安說,第七議院在尋找遙光星的幸存者。陳鐸說,有人在查。

如果真的是"不明外敵",為什麽第七議院要尋找幸存者?為什麽要斬草除根?

蘇清硯繼續往下翻。搜索結果的後幾頁開始出現一些非官方的信息——論壇帖子、匿名博客、加密頻道的討論摘要。大部分都被標記為"未經證實",但其中一條引起了他的註意:

"遙光星毀滅前一周,第七議院曾以'軍事演習'為由,調離該星域的巡邏艦隊。"

發帖時間是三年前,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帖子已經被刪除,但搜索引擎保留了快照。

蘇清硯把這條信息截圖保存,然後繼續搜索。

"第七議院·遙光星""秦穆·遙光星""遙光星幸存者"……

一條加密頻道的討論記錄跳了出來。時間戳是兩個月前,參與者是兩個匿名ID:

A:"秦穆要清理遙光星的尾巴,名單已經列好了。"

B:"多少人?"

A:"二十三個。目前確認的幸存者有二十三個,分散在七個港口。"

B:"裴硯舟呢?歸墟號的那個?"

A:"在名單最上面。"

蘇清硯的手指攥緊了。

"裴硯舟。歸墟號的那個。"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過了很久才繼續往下滑。

B:"什麽時候動手?"

A:"不急。秦穆想先利用他。"

B:"利用?"

A:"裴硯舟手上有個蘇家的人。蘇家那個假少爺。秦穆想借這個口子,把蘇家也拉下水。"

蘇清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裴硯舟手上有個蘇家的人。"

他繼續往下看。

B:"那個假少爺是什麽來頭?"

A:"蘇家買的替身。沒什麽價值,但蘇家寵他。秦穆覺得可以用他逼蘇家讓步。"

B:"裴硯舟配合嗎?"

A:"目前配合。物資換了幾批,信息也給了一些。但秦穆不確定他是真心合作還是在敷衍。裴硯舟那個人,心思太深。"

B:"所以他一邊養著蘇家少爺,一邊和秦穆做交易?"

A:"差不多。秦穆說了,等蘇家的價值榨幹了,就把裴硯舟也處理掉。一舉兩得。"

蘇清硯把頁面關掉了。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憤怒——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像有一團棉花堵在胸口,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和力氣。

裴硯舟和秦穆做過交易。

用他換物資。用他換信息。

"目前配合。"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蘇清硯回想自己被擄到歸墟號之後的每一個細節。裴硯舟一開始確實很冷淡,態度的轉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從那天晚上,蘇清硯給他抹星髓凝露的時候?

還是從第二天早上,裴硯舟第一次給他做七分熟煎蛋的時候?

蘇清硯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在某個時刻之後,裴硯舟看他的眼神變了——從審視變成了縱容,從利用變成了……別的什麽。

但那個"變"之前呢?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裴硯舟是不是真的和秦穆談過條件?

蘇清硯深吸一口氣,打開一個新的搜索界面。他輸入了一串關鍵詞:"歸墟號·秦穆·物資交易"。

沒有結果。

他又試了"歸墟號·第七議院·物資"。

一條港口貨運記錄跳了出來。時間是蘇清硯被擄上歸墟號之後的第三天,歸墟號在第七航線的補給站接收了一批物資,數量和類型剛好是歸墟號當時短缺的——醫療用品、能量晶體、推進劑。

而物資的來源標註是:"第七議院·戰略物資調配處"。

蘇清硯把頁面關掉,坐在主控臺前,過了很久很久。

葉杉在旁邊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繼續打盹。

蘇清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鎖骨下方的銀鏈,鏈子上掛著的戒指貼著皮膚,涼涼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裴硯舟第一次給他做早餐時,那種不太熟練卻格外認真的樣子。

想起了裴硯舟在炮火中擋在他前面的背影。

想起了裴硯舟說"我會去蘇家把你接回來"時的眼神。

也想起了剛剛在屏幕上看到的那行字:"裴硯舟手上有個蘇家的人。"

那些都是真的嗎?

蘇清硯不知道。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全部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

裴硯舟現在握著他的手睡覺。裴硯舟把他的戒指掛在脖子上。裴硯舟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那些也可能是假的。但蘇清硯選擇相信。

不是因為傻,是因為——

因為即使是假的,他也想讓這些變成真的。

蘇清硯深吸一口氣,把貨運記錄截圖保存,然後關掉光腦。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葉杉一眼。

那個年輕的機械師還在打盹,嘴角掛著口水,手裏的扳手隨時可能掉下來。

蘇清硯走過去,輕輕把扳手從他手裏抽出來,放在控制臺上。

然後他走出主控室,朝裴硯舟的艙室走去。

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

裴硯舟正在艙室裏數天花板上的螺絲釘。

蘇清硯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數到了第三十七顆。

"數什麽呢?"蘇清硯問。

"螺絲釘。"裴硯舟說,"你說的,數完天花板的數墻壁的。"

蘇清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裴硯舟。男人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裏也不再是前幾天的疲憊。但他的右肩還纏著繃帶,左手搭在毯子外面,指節上有一圈淡淡的壓痕——剛才抓枕頭抓的。

"裴硯舟。"蘇清硯叫了一聲。

"嗯?"

"我剛查了遙光星的事。"蘇清硯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也查了第七議院的動向。"

裴硯舟的手指在毯子上頓了一下。

"你查到了什麽?"他問。

"秦穆在找遙光星的幸存者。"蘇清硯說,"二十三個人。你在名單最上面。"

裴硯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那個變化很小,如果不是蘇清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會發現。

"我知道。"裴硯舟說。

"他還想利用你。"蘇清硯繼續說,聲音依然很平,"利用你手上的蘇家人,把蘇家拉下水。"

裴硯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蘇清硯——"

"你不用解釋。"蘇清硯打斷他,"我查了港口貨運記錄。我被擄之後的第三天,歸墟號從第七議院接收了一批物資。"

艙室裏安靜了很久。

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舷窗外的星光被遮光板隔絕在外,艙室裏只剩下床頭一盞閱讀燈,把兩人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裴硯舟慢慢地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牽扯到傷口的時候皺了皺眉,但他沒有停下。他靠在床頭,看著蘇清硯的眼睛,目光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分辨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恐懼,是一種……等待?

像是在等什麽降臨。

"是真的。"他說。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秦穆通過中間人聯系過我。"裴硯舟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說,只要我配合提供關於蘇家的信息,他就給我物資。歸墟號那時候確實缺物資,兄弟們餓了兩頓。"

"你給了?"

"給了一些。"裴硯舟的聲音更輕了,"蘇家的港口調度習慣,護航艦隊的巡邏路線,還有一些……你的日常行程。"

蘇清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第三天晚上,"裴硯舟繼續說,"你給了我星髓凝露。你命令我坐下,給我抹藥,罵我不知道愛惜身體。"

他的嘴角微微一動,帶著一點讓人心疼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和秦穆的通訊記錄都刪了。"他說,"第二天一早,我讓柯野把第七議院的物資退了回去。"

蘇清硯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不能抵消什麽。"裴硯舟的聲音發啞,"我確實動過利用你的念頭。你說得對,我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但……"

他頓了很久。

"但你的手指按在我太陽穴上的時候,"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知道,我下不了手了。"

蘇清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悶的坦誠。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無辜,是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攤開在陽光下的、近乎殘忍的誠實。

"裴硯舟。"蘇清硯說。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蘇清硯的聲音很平,"我早就猜到了。"

裴硯舟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擄我的時候不就是因為我是蘇家的人?"蘇清硯說,"你有物資需求,我有利用價值。這筆賬,不用查貨運記錄我也算得出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

"但你刪了通訊記錄。"他低下頭,看著裴硯舟的眼睛,"你退了物資。你每天晚上握著我的手睡覺。"

他的手指輕輕觸到了裴硯舟的下巴,把對方的臉微微擡起來。

"那些都是真的嗎?"他問。

"是真的。"裴硯舟的聲音發顫。

"那就夠了。"蘇清硯說。

他的手從裴硯舟的下巴滑到肩膀上,隔著繃帶輕輕按了一下。

"裴硯舟,我幫你覆仇。"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為你是海盜,不是因為你是受害者,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

"因為你不該一個人扛著。"

裴硯舟的手指攥緊了毯子邊緣。

他的眼眶很紅,但沒有淚掉下來。他只是仰起臉,看著蘇清硯的眼睛,像一頭被從深淵裏拉出來的獸,還不太適應頭頂的光。

"蘇清硯,"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家屬。"

裴硯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蘇清硯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那只手的溫度比平常更低,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動過利用你的念頭。"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蘇清硯真的聽清楚了。

"我知道。"蘇清硯說。

"我騙過你。"

"我知道。"

"我可能……還會騙你。"

"你敢。"蘇清硯的聲音軟了下來,手指從裴硯舟的肩膀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胸口上,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心跳的節奏,"你再騙我一次,我就把枕頭換成鐵的。"

裴硯舟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牽動了傷口,他疼得齜牙咧嘴,但還在笑。笑著笑著,他把臉埋進了蘇清硯的掌心,發出一聲很低、很悶的、像是哭又像是喘的聲響。

"……笨蛋。"他說。

"嗯。"蘇清硯說,"我是。"

艙室裏安靜下來。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床邊,額頭幾乎抵著額頭。

過了很久,裴硯舟擡起頭。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彎著。

"蘇清硯。"

"嗯?"

"你說的那個正式的,"裴硯舟的聲音很輕,"還算數嗎?"

"什麽?"

"正式的。"裴硯舟的眼睛很亮,"名分。"

蘇清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在裴硯舟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那個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涼涼的,轉瞬即逝。但裴硯舟感覺到了——從額頭到後頸,一整條脊椎都在發麻。

"算數。"蘇清硯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著呼吸的溫度,"等你好了。"

他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裴硯舟。"

"嗯?"

"你數到第幾顆螺絲釘了?"

"三十七。"

"重新數。"蘇清硯的嘴角微微一動,"你剛才走神了,漏了天花板角落裏那顆小的。"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裴硯舟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額頭。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像一顆剛剛隕落的流星,在皮膚上燙出一個小小的、不會消失的印記。

他轉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很低、很悶的笑聲。

然後他真的開始重新數天花板上的螺絲釘。

一顆,兩顆,三顆……

每一顆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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