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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被香味勾醒。
不是合成劑的味兒。是實實在在的肉香，帶著八角和桂皮的霸道氣息，從門縫底下鉆進來，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撓。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傷口還在疼，但比昨晚好很多。右肩纏著繃帶，動一下還是撕扯的痛感，但至少能坐起來了。他掀開被子，踩著地板站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餐廳裏熱鬧非凡。
長桌上擺滿了東西——老周在正中央放了一盆紅燒牛肉，油汪汪的湯汁裏浮著大塊的肉和胡蘿蔔；旁邊是一盤煎得金黃的蛋餅；葉杉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罐水果罐頭，橙黃色的桃子在玻璃罐子裏晃蕩；齊銳貢獻了自己珍藏半年的果酒，琥珀色的液體在金屬杯子裏冒著細小的氣泡。
十幾個海盜圍坐在長桌兩側，看見裴硯舟出現在門口，齊刷刷地安靜了一秒。
然後柯野舉起杯子："老大早上好！嫂子——呃，少爺早上好！"
裴硯舟："……"
蘇清硯坐在長桌盡頭的老位置上，正在用叉子戳一塊牛肉。他換了件幹凈的白色襯衫——不是歸墟號的制服，是他從蘇家帶來的衣服，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那根銀鏈，鏈子上掛著的戒指在暖光下一閃一閃。
他擡起頭，看了裴硯舟一眼："醒了？"
"嗯。"
"過來吃飯。"蘇清硯把旁邊的椅子拉開，"老周燉了三個小時的牛肉，不吃完不許走。"
裴硯舟走過去坐下。椅子是蘇清硯拉開的，距離他平常坐的位置近了一大截，肩膀一偏就能碰到。
"傷能坐起來？"蘇清硯問。
"能。"
"疼嗎？"
"有點。"
"讓你逞強。"蘇清硯把一碗米飯放在他面前，"吃。"
裴硯舟低頭看著碗。白米飯，上面蓋著兩塊碩大的牛肉，湯汁浸透了米粒，油汪汪的。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裏。
很軟。燉了三個小時的牛肉，入口即化，醬香濃郁，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回甜。
"好吃？"蘇清硯問。
裴硯舟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吃。他的動作還是很快，像在完成某種任務，但每一口都嚼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慢點吃。"蘇清硯皺了皺眉，"沒人跟你搶。"
裴硯舟放慢了速度。
餐廳裏的氣氛在裴硯舟第三口牛肉下肚後終於松了下來。海盜們開始聊天，柯野跟齊銳討論昨晚的戰果，葉杉在算需要更換的零件清單，老周端著鐵鍋從廚房出來，嘴裏哼著一首跑調的歌。
"少爺，"老周湊過來，笑得滿臉褶子，"味道還行吧？我特意多放了半勺糖，你上次說喜歡甜口的。"
"還行。"蘇清硯切了一小塊牛肉，"糖多了零點三克，但過得去。"
老周："……"
“哈哈，開個玩笑，很好吃，很完美，老周，手藝不錯”
裴硯舟在旁邊笑了一下，被蘇清硯瞪了一眼。
"你笑什麽？"
"沒什麽。"裴硯舟低頭繼續吃，"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裴硯舟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覺得有人管著，挺好的。"
蘇清硯的耳朵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他別過臉，聲音硬邦邦的："誰管你了。吃飯。"
但他把自己盤子裏最大的一塊牛肉夾到了裴硯舟碗裏。
柯野在桌子另一頭用手肘頂齊銳，擠眉弄眼。齊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老周一鍋鏟拍在頭上。
"老大，"柯野壯著膽子問，"那個……少爺現在算咱們什麽人？上次你說欠他一輩子，那現在……還欠嗎？"
裴硯舟放下筷子，看向蘇清硯。
蘇清硯正低頭切牛肉，感受到目光，頭也不擡："問你呢。"
"欠。"裴硯舟說。
"欠多少？"
裴硯舟的嘴角往上揚了揚："換個說法。"
"那是什麽？"
裴硯舟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因為長年握槍而粗糙，但此刻力道很輕，像握著什麽易碎的東西。
"家屬。"他說。
蘇清硯的叉子在盤子裏頓了一下。
餐廳裏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柯野第一個沒憋住，噗地笑出聲，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其他海盜也跟著嘿嘿笑起來，有幾個年輕人開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老大！恭喜啊！"
"什麽時候辦酒？"
"我們有沒有紅包拿？"
裴硯舟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餐廳瞬間安靜了一半。但他沒有松開蘇清硯的手。
"吃飯。"他說，"吃完幹活。"
"是！"
蘇清硯把手抽了回來，繼續切牛肉。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耳廓的溫度一直沒有退下去。
裴硯舟低頭繼續吃，嘴角也彎著。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空氣裏飄著一種讓全船人都渾身不自在的甜膩。
*
午餐後，裴硯舟被蘇清硯押回了船長艙室。
"躺下。"蘇清硯指著床。
"剛吃飽——"
"躺下。"
裴硯舟在床沿坐下，慢吞吞地躺下去。床墊是記憶棉的，比他那張硬板床軟得多，傷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蘇清硯站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星髓凝露："脫衣服。"
裴硯舟："……又脫？"語氣莫名的暧昧。
"換藥！"蘇清硯瞪了他一眼，"你腦子裏整天裝什麽？"
"裝你。"
蘇清硯的耳朵又熱了。他懶得跟這個人鬥嘴，直接上手扯襯衫扣子。裴硯舟很配合地擡起手臂，但動作很慢，每一動都牽連著傷口。
“寶寶，你喜歡這種？”
“再亂說話舌頭給你掐了。”
繃帶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黏在了皮膚上。蘇清硯用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潤濕邊緣，慢慢揭開。傷口比昨晚好了一些，邊緣的焦黑處開始泛白，新生的組織正在努力合攏。
"愈合得還行。"蘇清硯說，"你體質不錯。"
"海盜的體質都好。"裴硯舟說，"不然活不到現在。"頓了頓，“各方面都很好。”
蘇清硯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繼續塗藥。藥膏是冰涼的，塗在溫熱的傷口上，裴硯舟的肩膀微微一縮。
"疼？"
"有點。"
"忍著。"
"……你以前還會給我抹凝露。"裴硯舟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委屈，"現在就只有'忍著'了。"
蘇清硯擡起眼看他。
裴硯舟躺在床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裏帶著一種……讓人火大的無辜。像一條被踢了一腳的大型犬，明明是自己跑去咬人的，現在卻一副"你怎麽兇我"的樣子。
"你想怎麽樣？"蘇清硯問。
"想讓你輕點。"裴硯舟說，"還有……換藥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說話？"
"說什麽？"
"什麽都行。"裴硯舟的眼睛很亮，"你說話，我就不疼了。"
蘇清硯的指尖在繃帶邊緣停住了。
他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笨蛋。"
"嗯。"裴硯舟很受用，"我是。"
蘇清硯低下頭，繼續纏繃帶。但他的動作確實比之前輕了很多，每纏一圈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包裝什麽珍貴的瓷器。
"裴硯舟。"他忽然開口。
"嗯？"
"你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今天問他是不是假少爺，沒問'。"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你當時想問的，是不是？"
裴硯舟沈默了兩秒。
"是。"他說，"但我沒敢。"
"為什麽不敢？"
"怕問了，你就跑了。"裴硯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你才來第三天。我對你一無所知，只知道你是蘇家的小少爺，驕縱，漂亮，難伺候。但……"
他頓了一下。
"但你給我抹凝露的時候，手指很涼。"他說，"我那時候想，這個人如果能一直給我抹凝露，該多好。"
蘇清硯的手指僵在了繃帶末端。
"……所以你就不問。"他說，"假裝不知道，假裝我只是個普通的蘇家少爺，假裝我可以一直使喚你，一直嫌你的床硬嫌你的飯難吃。"
"嗯。"
"你是不是傻？"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但尾音帶著一點發顫，"我要是真跑了，你就一輩子假裝下去？"
"不會的。"裴硯舟說。
"怎麽不會？"
"因為我打算好了。"裴硯舟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跑回蘇家，我就去蘇家把你抓回來。抓不回來，就在蘇家門口等。等到你願意跟我走為止。"
蘇清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悶的執拗。不是那種霸道的占有，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堅持。
"……我要是不願意呢？"蘇清硯問。
裴硯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實實在在地掛在蒼白的臉上，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和很多藏不住的溫柔。
"那我就一直等。"他說，"反正我除了等，也沒別的事會做。"
蘇清硯把繃帶的尾端固定好，打了個結。
然後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落在了裴硯舟的頭發上。
很軟。比他想象的軟。發絲蹭過掌心，帶著一點硝煙的氣息，還有一點很淡的薄荷味。
"笨蛋。"他又說了一遍。
"嗯。"裴硯舟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我一直是。"
蘇清硯的手指在他的發間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來。他把星髓凝露塞回口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裴硯舟問。
"給你拿水。"蘇清硯頭也不回，"吃藥。"
"哦。"
蘇清硯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忽然停了一下。
"裴硯舟。"
"嗯？"
"我不跑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你也不用等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裴硯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左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不是傷口的位置，是更往裏的地方。
那裏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傷勢。
是因為剛才那句話。
*
蘇清硯端著水和藥回到艙室的時候，裴硯舟已經睡著了。
他的呼吸很淺，眉頭微微皺著，左手搭在胸口，指節攥得發白。蘇清硯把水杯放在床頭，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睡著的裴硯舟和醒著的時候很不一樣。醒著的他是鋒利的，是警覺的，是隨時準備拔出脈沖槍的。睡著的時候，那些棱角都軟了下來，眉心的川字紋淡了一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夢囈什麽。
蘇清硯湊近了一點。
"……清硯。"裴硯舟的聲音從唇縫裏漏出來，含糊不清，"別走。"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說夢話。
"……別回蘇家。"裴硯舟的聲音更輕了，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留在這兒。我什麽都給你做。"
蘇清硯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裴硯舟搭在胸口的左手。那只手冰涼，指節因為長年握槍而粗糙，但此刻完全松弛下來，像一根終於不再繃緊的弦。
"我不走。"蘇清硯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睡著的人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裴硯舟的眉頭舒展開來。
蘇清硯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看著舷窗外緩緩後退的星塵。飛船在太空中無聲航行，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
他想起蘇家。想起溫以寧給他剝蟹黃包時吹了三次氣的動作，想起蘇衍錚在書房裏說"等風頭過了再告訴他"的語氣，想起蘇淮安站在他房間門口說"沒有人要趕你走"的樣子。
那些都是真的。溫以寧真的愛他，蘇衍錚真的疼他，蘇臨川真的護著他。蘇淮安也是真的想認他這個弟弟。
但那些愛裏，混著太多的小心翼翼和刻意平衡，讓他透不過氣來。
而在歸墟號上，在裴硯舟身邊，他不需要被小心對待。他可以驕縱，可以任性，可以生氣的時候拿枕頭砸人，可以讓對方猜自己為什麽生氣。
這種被縱容的感覺，和被寵愛的感覺不一樣。
被寵愛的時候，你是被捧在手心裏的珍寶，要小心呵護，要輕拿輕放。
被縱容的時候，你是被放任在曠野裏的風，想怎麽吹就怎麽吹，沒有人會因為你吹亂了他的頭發而責怪你。
蘇清硯更喜歡當風。
他把裴硯舟的手放回被子裏，起身去關舷窗的遮光板。窗外的星光被一點點隔絕在外，艙室裏陷入了一種溫暖的、安全的黑暗。
然後他回到床邊，在裴硯舟身側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床沿，抱著膝蓋。
就像昨晚一樣。
但這一次，裴硯舟的手從被子邊緣伸了出來，垂在床沿，手指離蘇清硯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
蘇清硯看著那只手，過了很久，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裴硯舟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醒。
但也沒有抽走。
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中靜靜坐著，一個睡著，一個醒著，手疊著手，聽著同一陣引擎的低鳴。
走廊裏，老周端著一鍋剛燉好的安神茶，本來想給船長送過去，走到門口聽到裏面均勻的呼吸聲，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把茶放在自己艙室的桌上，坐在床邊，看著那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嘿嘿笑了一下。
活了半輩子，總算看到那小子有人疼了。
*
蘇清硯是被通訊器的震動驚醒的。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半靠在床沿，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深灰色的，裴硯舟的。裴硯舟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手裏拿著通訊器，屏幕上跳著一個熟悉的標識。
蘇家的私人通訊頻道。
"你哥。"裴硯舟說，把通訊器遞過來。
蘇清硯揉了揉眼睛，接過通訊器。屏幕上的蘇臨川一身深灰色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冷光下閃閃發亮。看到蘇清硯的瞬間，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柔和了一瞬。
"沒瘦。"蘇臨川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看來夥食還行。"
又是這句話，蘇清硯在心裏吐槽，卻不敢直說。
"老周做的牛肉比你強。"蘇清硯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蘇臨川的嘴角微微一動，笑容一閃即逝。他的視線移到裴硯舟身上，聲音是慣常的冷硬："裴硯舟，之前和你說過，他們在查了。”
裴硯舟靠在床頭，肩膀的傷口讓他微微皺眉："我知道。"
"你擄走清硯的事情，秦穆也知道了。他在聯盟內部放話，說你蘇家的小少爺在你手裏，是蘇家的軟肋。"蘇臨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份戰報，"這意味著，你現在的處境比原來更危險。"
蘇清硯皺起眉："我不是蘇家的——"
"你是我的。"裴硯舟忽然開口，聲音低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蘇家的軟肋。是我的。"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蘇臨川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看著裴硯舟，目光裏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有警惕，有評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可？
"裴船長，"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裴硯舟的聲音很平靜，"蘇清硯是我的人。不是人質，不是軟肋，是我的人。”頓了頓，補充，“我是他的，他不能不要我。”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硯的眼睛："他是我家屬。"
蘇清硯的耳朵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他別過臉，對著通訊器說："哥，你別聽他——"
"我看到了。"蘇臨川的聲音很淡。
"看到什麽？"
"你脖子上的戒指。"蘇臨川的目光落在蘇清硯鎖骨下方，"銀鏈子。掛著個白色的東西。"
蘇清硯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蘇臨川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釋然？
"清硯，"他說，"你選的路，我不攔你。"
"哥——"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蘇臨川的聲音恢覆了冷硬，"秦穆和賀燼聯手，目標不只是裴硯舟。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整個蘇家。清硯，你在外面，反而更安全。"
蘇清硯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麽意思？"他問。
"意思是，"蘇臨川的目光在裴硯舟身上停留了一秒，"你待在歸墟號上，比回蘇家更安全。至少裴硯舟——"
他頓了一下。
"至少他會保護你。"
通訊結束。
屏幕上暗了下去。蘇清硯盯著黑掉的屏幕，過了很久才放下通訊器。
裴硯舟在看他。
"你哥同意了。"他說。
"他沒同意。"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他只是……不反對。"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蘇清硯把通訊器放在床頭，"不反對是'我管不了你'，同意是'我支持你'。蘇臨川從來不會說'我支持你'。"
裴硯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我說。"他說，"我支持你。"
蘇清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軟的坦誠。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敷衍，是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每一根纖維都在說"我是認真的"的執拗。
"……你知道你在支持什麽嗎？"蘇清硯問。
"知道。"裴硯舟說，"支持你想回蘇家的時候回蘇家，想留在這裏的時候留在這裏，想拿枕頭砸我的時候……讓我先猜你為什麽生氣。"
蘇清硯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忍住了。
"還有呢？"他問。
"還有……"裴硯舟想了想，"支持你每天嫌我做飯難吃，但還是要讓我做。"
蘇清硯終於笑了一下。
"這還用你說。"他說。
裴硯舟也笑了。他牽著蘇清硯的手，慢慢放回被子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把什麽珍貴的東西藏好。
"睡一會兒。"他說，"我守著。"
"你守什麽？"
"守著你。"裴硯舟的眼睛很亮，"怕你跑了。"
蘇清硯瞪了他一眼："我說了不跑。"
"那也要守。"裴硯舟說，"習慣了。"
蘇清硯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躺了下來——不是床上，是床邊的地板上，裹著那條深灰色的毯子。
裴硯舟從床頭伸出手，垂在床沿，手指離蘇清硯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
就像昨晚一樣。
蘇清硯看著那只手，過了很久，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裴硯舟。"他說。
"嗯？"
"下次猜謎游戲，"蘇清硯的聲音從毯子裏傳出來，悶悶的，"我給你放水。"
裴硯舟低低地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還在笑。
"不用放水。"他說，"你生氣的時候，我怎麽猜都是錯的。"
"知道就好。"
"但猜錯也有猜錯的好處。"裴硯舟的聲音很輕，"猜錯了，你就會多跟我說幾句話。"
蘇清硯的手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翻轉手掌，和裴硯舟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笨蛋。"他說。
"嗯。"裴硯舟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艙室裏安靜下來。引擎的低鳴從遠處傳來，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兩個人的手交扣在一起，溫度慢慢變得一樣高。
走廊裏，老周端著第三鍋安神茶，再次走到門口，聽到裏面均勻的呼吸聲，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把茶放在自己艙室的桌上，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終於穩定亮起、不再閃爍的應急燈，嘿嘿笑了一下。
這次他沒嘆氣。
那小子今晚有人疼了。
明天也會有人疼。
以後每一天，都會有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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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被香味勾醒。
不是合成劑的味兒。是實實在在的肉香，帶著八角和桂皮的霸道氣息，從門縫底下鉆進來，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撓。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傷口還在疼，但比昨晚好很多。右肩纏著繃帶，動一下還是撕扯的痛感，但至少能坐起來了。他掀開被子，踩著地板站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餐廳裏熱鬧非凡。
長桌上擺滿了東西——老周在正中央放了一盆紅燒牛肉，油汪汪的湯汁裏浮著大塊的肉和胡蘿蔔；旁邊是一盤煎得金黃的蛋餅；葉杉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罐水果罐頭，橙黃色的桃子在玻璃罐子裏晃蕩；齊銳貢獻了自己珍藏半年的果酒，琥珀色的液體在金屬杯子裏冒著細小的氣泡。
十幾個海盜圍坐在長桌兩側，看見裴硯舟出現在門口，齊刷刷地安靜了一秒。
然後柯野舉起杯子："老大早上好！嫂子——呃，少爺早上好！"
裴硯舟："……"
蘇清硯坐在長桌盡頭的老位置上，正在用叉子戳一塊牛肉。他換了件幹凈的白色襯衫——不是歸墟號的制服，是他從蘇家帶來的衣服，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那根銀鏈，鏈子上掛著的戒指在暖光下一閃一閃。
他擡起頭，看了裴硯舟一眼："醒了？"
"嗯。"
"過來吃飯。"蘇清硯把旁邊的椅子拉開，"老周燉了三個小時的牛肉，不吃完不許走。"
裴硯舟走過去坐下。椅子是蘇清硯拉開的，距離他平常坐的位置近了一大截，肩膀一偏就能碰到。
"傷能坐起來？"蘇清硯問。
"能。"
"疼嗎？"
"有點。"
"讓你逞強。"蘇清硯把一碗米飯放在他面前，"吃。"
裴硯舟低頭看著碗。白米飯，上面蓋著兩塊碩大的牛肉，湯汁浸透了米粒，油汪汪的。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裏。
很軟。燉了三個小時的牛肉，入口即化，醬香濃郁，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回甜。
"好吃？"蘇清硯問。
裴硯舟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吃。他的動作還是很快，像在完成某種任務，但每一口都嚼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慢點吃。"蘇清硯皺了皺眉，"沒人跟你搶。"
裴硯舟放慢了速度。
餐廳裏的氣氛在裴硯舟第三口牛肉下肚後終於松了下來。海盜們開始聊天，柯野跟齊銳討論昨晚的戰果，葉杉在算需要更換的零件清單，老周端著鐵鍋從廚房出來，嘴裏哼著一首跑調的歌。
"少爺，"老周湊過來，笑得滿臉褶子，"味道還行吧？我特意多放了半勺糖，你上次說喜歡甜口的。"
"還行。"蘇清硯切了一小塊牛肉，"糖多了零點三克，但過得去。"
老周："……"
“哈哈，開個玩笑，很好吃，很完美，老周，手藝不錯”
裴硯舟在旁邊笑了一下，被蘇清硯瞪了一眼。
"你笑什麽？"
"沒什麽。"裴硯舟低頭繼續吃，"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裴硯舟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覺得有人管著，挺好的。"
蘇清硯的耳朵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他別過臉，聲音硬邦邦的："誰管你了。吃飯。"
但他把自己盤子裏最大的一塊牛肉夾到了裴硯舟碗裏。
柯野在桌子另一頭用手肘頂齊銳，擠眉弄眼。齊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老周一鍋鏟拍在頭上。
"老大，"柯野壯著膽子問，"那個……少爺現在算咱們什麽人？上次你說欠他一輩子，那現在……還欠嗎？"
裴硯舟放下筷子，看向蘇清硯。
蘇清硯正低頭切牛肉，感受到目光，頭也不擡："問你呢。"
"欠。"裴硯舟說。
"欠多少？"
裴硯舟的嘴角往上揚了揚："換個說法。"
"那是什麽？"
裴硯舟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因為長年握槍而粗糙，但此刻力道很輕，像握著什麽易碎的東西。
"家屬。"他說。
蘇清硯的叉子在盤子裏頓了一下。
餐廳裏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柯野第一個沒憋住，噗地笑出聲，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其他海盜也跟著嘿嘿笑起來，有幾個年輕人開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老大！恭喜啊！"
"什麽時候辦酒？"
"我們有沒有紅包拿？"
裴硯舟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餐廳瞬間安靜了一半。但他沒有松開蘇清硯的手。
"吃飯。"他說，"吃完幹活。"
"是！"
蘇清硯把手抽了回來，繼續切牛肉。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耳廓的溫度一直沒有退下去。
裴硯舟低頭繼續吃，嘴角也彎著。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空氣裏飄著一種讓全船人都渾身不自在的甜膩。
*
午餐後，裴硯舟被蘇清硯押回了船長艙室。
"躺下。"蘇清硯指著床。
"剛吃飽——"
"躺下。"
裴硯舟在床沿坐下，慢吞吞地躺下去。床墊是記憶棉的，比他那張硬板床軟得多，傷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蘇清硯站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星髓凝露："脫衣服。"
裴硯舟："……又脫？"語氣莫名的暧昧。
"換藥！"蘇清硯瞪了他一眼，"你腦子裏整天裝什麽？"
"裝你。"
蘇清硯的耳朵又熱了。他懶得跟這個人鬥嘴，直接上手扯襯衫扣子。裴硯舟很配合地擡起手臂，但動作很慢，每一動都牽連著傷口。
“寶寶，你喜歡這種？”
“再亂說話舌頭給你掐了。”
繃帶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黏在了皮膚上。蘇清硯用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潤濕邊緣，慢慢揭開。傷口比昨晚好了一些，邊緣的焦黑處開始泛白，新生的組織正在努力合攏。
"愈合得還行。"蘇清硯說，"你體質不錯。"
"海盜的體質都好。"裴硯舟說，"不然活不到現在。"頓了頓，“各方面都很好。”
蘇清硯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繼續塗藥。藥膏是冰涼的，塗在溫熱的傷口上，裴硯舟的肩膀微微一縮。
"疼？"
"有點。"
"忍著。"
"……你以前還會給我抹凝露。"裴硯舟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委屈，"現在就只有'忍著'了。"
蘇清硯擡起眼看他。
裴硯舟躺在床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裏帶著一種……讓人火大的無辜。像一條被踢了一腳的大型犬，明明是自己跑去咬人的，現在卻一副"你怎麽兇我"的樣子。
"你想怎麽樣？"蘇清硯問。
"想讓你輕點。"裴硯舟說，"還有……換藥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說話？"
"說什麽？"
"什麽都行。"裴硯舟的眼睛很亮，"你說話，我就不疼了。"
蘇清硯的指尖在繃帶邊緣停住了。
他看著裴硯舟的眼睛，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笨蛋。"
"嗯。"裴硯舟很受用，"我是。"
蘇清硯低下頭，繼續纏繃帶。但他的動作確實比之前輕了很多，每纏一圈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包裝什麽珍貴的瓷器。
"裴硯舟。"他忽然開口。
"嗯？"
"你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今天問他是不是假少爺，沒問'。"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你當時想問的，是不是？"
裴硯舟沈默了兩秒。
"是。"他說，"但我沒敢。"
"為什麽不敢？"
"怕問了，你就跑了。"裴硯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你才來第三天。我對你一無所知，只知道你是蘇家的小少爺，驕縱，漂亮，難伺候。但……"
他頓了一下。
"但你給我抹凝露的時候，手指很涼。"他說，"我那時候想，這個人如果能一直給我抹凝露，該多好。"
蘇清硯的手指僵在了繃帶末端。
"……所以你就不問。"他說，"假裝不知道，假裝我只是個普通的蘇家少爺，假裝我可以一直使喚你，一直嫌你的床硬嫌你的飯難吃。"
"嗯。"
"你是不是傻？"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但尾音帶著一點發顫，"我要是真跑了，你就一輩子假裝下去？"
"不會的。"裴硯舟說。
"怎麽不會？"
"因為我打算好了。"裴硯舟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跑回蘇家，我就去蘇家把你抓回來。抓不回來，就在蘇家門口等。等到你願意跟我走為止。"
蘇清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悶的執拗。不是那種霸道的占有，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堅持。
"……我要是不願意呢？"蘇清硯問。
裴硯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實實在在地掛在蒼白的臉上，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和很多藏不住的溫柔。
"那我就一直等。"他說，"反正我除了等，也沒別的事會做。"
蘇清硯把繃帶的尾端固定好，打了個結。
然後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落在了裴硯舟的頭發上。
很軟。比他想象的軟。發絲蹭過掌心，帶著一點硝煙的氣息，還有一點很淡的薄荷味。
"笨蛋。"他又說了一遍。
"嗯。"裴硯舟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我一直是。"
蘇清硯的手指在他的發間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來。他把星髓凝露塞回口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裴硯舟問。
"給你拿水。"蘇清硯頭也不回，"吃藥。"
"哦。"
蘇清硯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忽然停了一下。
"裴硯舟。"
"嗯？"
"我不跑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你也不用等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裴硯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左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不是傷口的位置，是更往裏的地方。
那裏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傷勢。
是因為剛才那句話。
*
蘇清硯端著水和藥回到艙室的時候，裴硯舟已經睡著了。
他的呼吸很淺，眉頭微微皺著，左手搭在胸口，指節攥得發白。蘇清硯把水杯放在床頭，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睡著的裴硯舟和醒著的時候很不一樣。醒著的他是鋒利的，是警覺的，是隨時準備拔出脈沖槍的。睡著的時候，那些棱角都軟了下來，眉心的川字紋淡了一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夢囈什麽。
蘇清硯湊近了一點。
"……清硯。"裴硯舟的聲音從唇縫裏漏出來，含糊不清，"別走。"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說夢話。
"……別回蘇家。"裴硯舟的聲音更輕了，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留在這兒。我什麽都給你做。"
蘇清硯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裴硯舟搭在胸口的左手。那只手冰涼，指節因為長年握槍而粗糙，但此刻完全松弛下來，像一根終於不再繃緊的弦。
"我不走。"蘇清硯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睡著的人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裴硯舟的眉頭舒展開來。
蘇清硯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看著舷窗外緩緩後退的星塵。飛船在太空中無聲航行，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
他想起蘇家。想起溫以寧給他剝蟹黃包時吹了三次氣的動作，想起蘇衍錚在書房裏說"等風頭過了再告訴他"的語氣，想起蘇淮安站在他房間門口說"沒有人要趕你走"的樣子。
那些都是真的。溫以寧真的愛他，蘇衍錚真的疼他，蘇臨川真的護著他。蘇淮安也是真的想認他這個弟弟。
但那些愛裏，混著太多的小心翼翼和刻意平衡，讓他透不過氣來。
而在歸墟號上，在裴硯舟身邊，他不需要被小心對待。他可以驕縱，可以任性，可以生氣的時候拿枕頭砸人，可以讓對方猜自己為什麽生氣。
這種被縱容的感覺，和被寵愛的感覺不一樣。
被寵愛的時候，你是被捧在手心裏的珍寶，要小心呵護，要輕拿輕放。
被縱容的時候，你是被放任在曠野裏的風，想怎麽吹就怎麽吹，沒有人會因為你吹亂了他的頭發而責怪你。
蘇清硯更喜歡當風。
他把裴硯舟的手放回被子裏，起身去關舷窗的遮光板。窗外的星光被一點點隔絕在外，艙室裏陷入了一種溫暖的、安全的黑暗。
然後他回到床邊，在裴硯舟身側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床沿，抱著膝蓋。
就像昨晚一樣。
但這一次，裴硯舟的手從被子邊緣伸了出來，垂在床沿，手指離蘇清硯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
蘇清硯看著那只手，過了很久，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裴硯舟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醒。
但也沒有抽走。
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中靜靜坐著，一個睡著，一個醒著，手疊著手，聽著同一陣引擎的低鳴。
走廊裏，老周端著一鍋剛燉好的安神茶，本來想給船長送過去，走到門口聽到裏面均勻的呼吸聲，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把茶放在自己艙室的桌上，坐在床邊，看著那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嘿嘿笑了一下。
活了半輩子，總算看到那小子有人疼了。
*
蘇清硯是被通訊器的震動驚醒的。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半靠在床沿，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深灰色的，裴硯舟的。裴硯舟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手裏拿著通訊器，屏幕上跳著一個熟悉的標識。
蘇家的私人通訊頻道。
"你哥。"裴硯舟說，把通訊器遞過來。
蘇清硯揉了揉眼睛，接過通訊器。屏幕上的蘇臨川一身深灰色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冷光下閃閃發亮。看到蘇清硯的瞬間，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柔和了一瞬。
"沒瘦。"蘇臨川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看來夥食還行。"
又是這句話，蘇清硯在心裏吐槽，卻不敢直說。
"老周做的牛肉比你強。"蘇清硯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蘇臨川的嘴角微微一動，笑容一閃即逝。他的視線移到裴硯舟身上，聲音是慣常的冷硬："裴硯舟，之前和你說過，他們在查了。”
裴硯舟靠在床頭，肩膀的傷口讓他微微皺眉："我知道。"
"你擄走清硯的事情，秦穆也知道了。他在聯盟內部放話，說你蘇家的小少爺在你手裏，是蘇家的軟肋。"蘇臨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份戰報，"這意味著，你現在的處境比原來更危險。"
蘇清硯皺起眉："我不是蘇家的——"
"你是我的。"裴硯舟忽然開口，聲音低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蘇家的軟肋。是我的。"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
蘇臨川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看著裴硯舟，目光裏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有警惕，有評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可？
"裴船長，"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裴硯舟的聲音很平靜，"蘇清硯是我的人。不是人質，不是軟肋，是我的人。”頓了頓，補充，“我是他的，他不能不要我。”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硯的眼睛："他是我家屬。"
蘇清硯的耳朵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他別過臉，對著通訊器說："哥，你別聽他——"
"我看到了。"蘇臨川的聲音很淡。
"看到什麽？"
"你脖子上的戒指。"蘇臨川的目光落在蘇清硯鎖骨下方，"銀鏈子。掛著個白色的東西。"
蘇清硯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蘇臨川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釋然？
"清硯，"他說，"你選的路，我不攔你。"
"哥——"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蘇臨川的聲音恢覆了冷硬，"秦穆和賀燼聯手，目標不只是裴硯舟。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整個蘇家。清硯，你在外面，反而更安全。"
蘇清硯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麽意思？"他問。
"意思是，"蘇臨川的目光在裴硯舟身上停留了一秒，"你待在歸墟號上，比回蘇家更安全。至少裴硯舟——"
他頓了一下。
"至少他會保護你。"
通訊結束。
屏幕上暗了下去。蘇清硯盯著黑掉的屏幕，過了很久才放下通訊器。
裴硯舟在看他。
"你哥同意了。"他說。
"他沒同意。"蘇清硯的聲音很輕，"他只是……不反對。"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蘇清硯把通訊器放在床頭，"不反對是'我管不了你'，同意是'我支持你'。蘇臨川從來不會說'我支持你'。"
裴硯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我說。"他說，"我支持你。"
蘇清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軟的坦誠。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敷衍，是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每一根纖維都在說"我是認真的"的執拗。
"……你知道你在支持什麽嗎？"蘇清硯問。
"知道。"裴硯舟說，"支持你想回蘇家的時候回蘇家，想留在這裏的時候留在這裏，想拿枕頭砸我的時候……讓我先猜你為什麽生氣。"
蘇清硯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忍住了。
"還有呢？"他問。
"還有……"裴硯舟想了想，"支持你每天嫌我做飯難吃，但還是要讓我做。"
蘇清硯終於笑了一下。
"這還用你說。"他說。
裴硯舟也笑了。他牽著蘇清硯的手，慢慢放回被子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把什麽珍貴的東西藏好。
"睡一會兒。"他說，"我守著。"
"你守什麽？"
"守著你。"裴硯舟的眼睛很亮，"怕你跑了。"
蘇清硯瞪了他一眼："我說了不跑。"
"那也要守。"裴硯舟說，"習慣了。"
蘇清硯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躺了下來——不是床上，是床邊的地板上，裹著那條深灰色的毯子。
裴硯舟從床頭伸出手，垂在床沿，手指離蘇清硯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
就像昨晚一樣。
蘇清硯看著那只手，過了很久，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裴硯舟。"他說。
"嗯？"
"下次猜謎游戲，"蘇清硯的聲音從毯子裏傳出來，悶悶的，"我給你放水。"
裴硯舟低低地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還在笑。
"不用放水。"他說，"你生氣的時候，我怎麽猜都是錯的。"
"知道就好。"
"但猜錯也有猜錯的好處。"裴硯舟的聲音很輕，"猜錯了，你就會多跟我說幾句話。"
蘇清硯的手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翻轉手掌，和裴硯舟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笨蛋。"他說。
"嗯。"裴硯舟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艙室裏安靜下來。引擎的低鳴從遠處傳來，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兩個人的手交扣在一起，溫度慢慢變得一樣高。
走廊裏，老周端著第三鍋安神茶，再次走到門口，聽到裏面均勻的呼吸聲，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把茶放在自己艙室的桌上，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終於穩定亮起、不再閃爍的應急燈，嘿嘿笑了一下。
這次他沒嘆氣。
那小子今晚有人疼了。
明天也會有人疼。
以後每一天，都會有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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